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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曲折的航线也许最快 15岁开始了与风浪为伴的日子

24岁的郑毅有一张“看上去42岁”的脸,在一个时长12秒钟的短视频里:33张自拍特写记录了他皮肤从黑到黢黑的过程。最初,这张国字脸上还有墨镜遮挡留下的色差,渐渐地,眼周也被黑色占领,两颊的皮肤日益显出肉眼可见的粗糙,太久没洗的头发一撮撮支棱着——这是水手的模样,装扮他的正是照片背景里的大海、烈日、阴云和看不见的风。

作为克利伯帆船赛青岛号上的大使船员,郑毅的环球航海之旅于去年9月从英国伦敦起航,经过半年漂流于今年3月在菲律宾苏比克湾结束第9赛段航行。当时,青岛号在总积分榜上领先第二名20分。

按计划,郑毅将在帆船跨国际日期变更线时迎来两次24岁生日,但鉴于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后面3个赛段的比赛推迟进行,他的生日也从太平洋上“挪”到了青岛莱西的隔离酒店里。他几乎每天都会思念漂在海上的日子,因为那艘红色帆船不仅能让他续写郭川、宋坤等中国船长的环球航海壮举,更能让他懂得如何重塑自己。

海上的生活不“吹牛”

2006年,跟随父亲到青岛奥帆中心码头游玩的郑毅第一次见到帆船,参加克利伯环球帆船赛的青岛号在人群欢呼中驶出码头,这一幕从他10岁起就种在心里。第二年,“帆船进校园”让郑毅有了梦想成真的可能,他天马行空地“规划”未来,包括要参加世界级帆船比赛,但在同学眼中,这是他“爱吹牛”的表现。

15岁,郑毅进入专业队,开始了与风浪为伴的日子,曾经被视作“吹牛”的愿望也渐次实现,包括代表中国船员将青岛号驶向世界。

相对平静的海面,暴风雨来时会让郑毅更加“兴奋”,船只像一片叶子一样被浪推来推去,作为舵手的他必须直面挑战。“大雨像一圈屏障一样袭来,感觉像二维游戏中向玩家移动的磁暴阵,伴随着的风力和船速,雨点打在脸上像小石子一样生疼,掌舵根本无法看清前方。”郑毅记得风雨飘摇的每一帧画面,例如,持续迎风的状态下,船头一遇到浪就会颠起两米高,然后垂直“砰”地落下,船舱内睡觉的人会被这一下惊醒,“就像坐在高速行驶的汽车里突然遭遇急刹。”高度倾斜下,厨房里也噼里啪啦乱响,锅碗瓢盆齐飞,让做饭的人应接不暇,有时会被溅一身热水,做的饭菜倒了一地。

海上温度低时,防寒服下得穿软壳夹克、加绒衣、连体裤、贴身防风背心、羊毛内衣等,即便如此,戴着海豹皮手套的手还是被冻透了。郑毅担心手套内会湿,又加了一个刷碗的胶皮手套。舱内也不好受,因舱外温度极低,人呼吸和排出的热量让船舱像水帘洞一样,不断地往下滴水,郑毅把经历记录在社交平台上,“睡觉的时候滴在脸上惊醒,这种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远洋航行时,在这艘长70尺(约23米)的大帆船上,最基本的吃喝拉撒也会成为挑断情绪神经的利刃。

船上有20人但仅有10张床,4或6小时的轮班制情况下,两人分享一张床。船只晃动时,很难生火做饭,偶有机会做一次蛋炒饭,因唯一的灶台火特别小,需要把米饭蒸熟后放到烤箱里烤干才能进入炒饭步骤,“得准备4个小时”。通常,外国船员习惯用牛奶冲燕麦粥,但“地道中国胃”的郑毅很难适应,他在限重20公斤的行李里装了40袋方便面和十几瓶老干妈,撑到上岸时便马上用手机搜抵达城市的中餐厅和中国超市。有时,船员会刻意少吃,“因为上厕所也非常痛苦”。在隔离期间,郑毅通过直播分享船上的日子,“迎风时,船倾斜很大,马桶里的水会溢出来,上厕所20分钟,排水得花40分钟。”

在这次赛程里,最“糟心”的是船上的制水机坏了,淡水瞬间稀缺。“坏了,没水吃泡面了。”郑毅记得,他当时在心里几乎把制水机商骂了个遍。当时船行驶在南大洋,离终点还需航行约14天,船上20个人只有400多升水,意味着“每人每天只能喝一升水”。郑毅表示,有队友会拿着量杯每次接500毫升进行分配,大家都自觉遵守。收集的雨水掺上海水用来煮饭或意大利面,锅碗全用海水清洗,咖啡茶停止服务。

越没水喝越觉得渴,郑毅一边掌舵一边攒着口水舔嘴唇,但越舔越干,平时海水过滤后尝着味道像汽油的水,变得弥足珍贵。缺水的情况让船上不少人都病倒了,但也因事态紧急,抱着求生意念的他们比第二名提前了一天到达终点。

这些用命交换的经历让郑毅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可在奶奶和姥姥心里,这都是要“拿链子把你拴起来,不让你出去”的理由。但郑毅的父亲年轻时曾是一名海军,对于儿子的经历和选择,除了支持更藏不住期待,“我爸经常说他在海上遇到的风浪比我遇到的还大,其实他也知道不一定。”郑毅能感觉到父亲的骄傲,“他的微信头像、朋友圈封面都是我”。

最曲折的航线也许最快

“青岛号”的20名船员平均年龄在40岁左右,来自各行各业,“很多年轻人很难拿出一年时间去完成环球。”船上唯一和郑毅同龄的是一位英国女生,“她从6岁就开始玩帆船,很多来自英国、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的队员都像她一样很早就接触帆船运动,他们大多是爱好者,我们中国的队员则基本是职业运动员。”

郑毅在2017年时就参加过克利伯帆船赛的部分赛段。当时的他性格腼腆,外语是短板,也缺乏远航经验,但来自同龄人的比较触动了他,才为他找到一条迅速成长的航线。

参赛前一年,郑毅曾为清华、北大等高校的学生担任帆船夏令营的教练。学生们在谈论远处的山,有人说了一句“望山跑死马”,这让长期在专业队训练的郑毅莫名感触:“都是同龄人,他们收获了学业也能接触帆船,但我除了帆船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人生的重新定位来得猝不及防。当时,郑毅对队内一名人大的女生有好感,想主动找她说话时,却发现女孩在用英语和外国教练交流,“当时,韩国学生跟我说话我也只能抽搐着嘴角用微笑回应”,那种尴尬时刻提醒郑毅,“我要改变”。

郑毅花大力气学英语,全方位准备克利伯帆船赛,但真正上船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单词量“不到一周就全用完了”。表达的不自信让他的敏感被放大,有时他说到一半不知道怎么继续,外国队员就会眼神涣散地点头用“OK”转移话题甚至转身走开,“感觉很敷衍,被无视了。我就决定不说话了。”在从英国利物浦到乌拉圭途中大概三四天里,沉默的郑毅感觉像自己一个人在航行,“非常孤独”。

退赛的想法像波浪翻涌。长时间不能洗澡,加上盐水浸泡,郑毅身上有些地方出现溃烂,当队友招呼他去前甲板时,他怕风浪太大会加重溃烂,以“我不强壮”为由拒绝;航行到第34天时,从同胞手上得到一包大杏仁,已经对船餐厌恶至极的他一边吃杏仁一边掉眼泪,“豆子大的泪珠,一点感情不带,就是生理的反应”。很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我这是在经历啥?太折磨人了”。

他想起《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觉得派与老虎的单独相处太真实,“派之所以能坚持到陆地,就是因为有老虎的陪伴。”他把日记当成老虎,一股脑地写下怨气、寂寞、艰辛和些许愉悦。这段时间得熬过去,他想起有次看到五星红旗从主帆上打开的场景,便告诉自己,作为极少数的中国面孔,熬的过程里,至少表现得像点儿样,“我代表的不仅是我自己”。

回到陆地上,郑毅经常会想起在海上的日子,就像结疤时难耐的痒,完全盖住了疼的记忆,而不经意间的成长也鼓励他再次起航。这一次,他决定环球,行李中放衣服的空间被无人机等拍摄设备取代,他要给“老虎”升级,“我要记录下所见所闻,不再为了发泄情绪,更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帆船和大海。”

第二次参赛,郑毅的英语水平提高不少,已经可以主动为其他成员提供帮助,自信也建立起来。最重要的是,有了沟通的可能,曾经他“看不惯、不喜欢”的人也有了光彩。在船上,69岁的伯特兰曾让郑毅有些怨怼,每次经过踩到他或踹到他总是“扬长而去”,但慢慢地,他发现伯特兰行动不太方便,他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参加这样残酷的比赛。郑毅记得,早在葡萄牙时,伯特兰就问他:“Frankie,你是青岛人吗?我迫不及待想告诉你我为什么想参加这个比赛,这和我老婆有关。”此前,郑毅就听说过有个船员带着妻子的骨灰来航海,他心想千万不要和自己住一起,结果这名船员就是睡在他下铺的伯特兰。

伯特兰的妻子喜欢中国文化,属龙,在他妻子去世前就看到过青岛号上的龙。因此,在妻子去世后,伯特兰为了完成妻子的梦想,便在参加环球航行时选择了青岛号。他承担了船上所有缝纫的工作,小到补床单大到缝补球帆。郑毅发现,有时他会拿着手机对着阳光拍照,为的是找一个小绿点,“他出发参赛时,照了一张全家福,当时照片上因背光出现了一个绿点,伯特兰乍一看认为是妻子的灵魂,从此以后,他便如此认定了”。

在小小的帆船上,像伯兰特一样带着满满的故事来漂泊的人数不胜数,他们的故事也帮助郑毅了解到人生的不同切面。“从A点到B点,有无数种路径,可以走直线,风平浪静,但耗时很长;可以走多段折返,经历巨浪,但风浪的加持也会让抵达的时间最快,选择哪条航线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次比赛航行的第8天,船慢慢接近了赤道。两年前第一赛段穿越赤道的往事萦绕在郑毅脑海里,当时的痛苦仍然清晰,但这次他已经成为“老油条”,面对其他队员的问题:“穿越赤道热吗?”“遇到风暴的时候冷不冷啊?”等等,他回应:“你们会知道的。”他把过去在被窝里痛哭、不敢去前甲板的故事“很骄傲地告诉了他们”,“因为只有对比过去才能看到一个人的改变,但我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问题。”队员看过照片后告诉郑毅:“两年前你是一个男孩,而现在你是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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