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过眼二十秋——冯秋红《观展录》札记-快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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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同源，难分彼此。书法必说王羲之，当然也说颜真卿、钟繇、欧阳询、赵孟頫等，还说苏黄米蔡。到了晚清，翁同龢、李瑞清、郑孝胥、康有为诸家，皆以书法名世。郑孝胥对自家书法颇为自负，常以此向散原夸示。读冯秋红《观展记》，见萧娴、胡小石墨迹，尤动人心。萧娴年逾九十，挥毫写下“楼船夜雪铁马秋风”；胡小石署沙公款，书“月如故园白山到几时平”，反复摩挲，令人感怀不已。

中国画源流分明，脉络井然，体系更为繁复。油画源自西方，西风东渐，近代传入中土。前几日，见有人取法列宾《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糅合李杜诗意重构画面，让李白立于岸边拈须观瞻，中西生硬嫁接，观感难免不伦不类。吴昌硕曾为晚清小吏，晚年书画兼擅，名重一时。散原长子陈师曾拜入其门下，潜心习画。冯秋红《观展记》记载，俞剑华即为陈师曾入室弟子，亦是当年南艺知名教授。陈师曾与齐白石亦多交游，惜英年早逝于南京。他不仅留有画作传世，更著《中国绘画史》梳理画学脉络。今年恰逢其诞辰一百五十周年，却未见专题纪念展览，不免令人怅然。

《观展录》是冯秋红《观演记》的姊妹篇。书画过眼二十秋，橙红青绿，墨汁淋漓，皆藏于日常观察与文字留存之中。此书汇编其二〇〇五年至二〇二五年二十年间的报刊艺文报道，累计记录八十场书画展览。二十年来艺坛人物百态、作品流变、风格品流，姹紫嫣红、纷繁错落，尽录其中。今日回望，看似个人随笔、敝帚自珍，实则温故知新、复盘文脉，自有珍贵的艺文价值。不妨撷取点滴，管窥二十年书画风气之变。

书画绝非简单笔墨技艺，乃是形而上的精神载体，是时代审美折射的意识形态，是文人纯粹的精神创造。朱良志品画论艺，探源析理，以通透学识成就画论大学问，其《南画十六观》屡次再版、一纸风行，足见传统书画美学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时至今日，文艺百舸争流、千帆竞发，书画作为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兴盛活跃、蔚为大观。冯秋红的观展视野不拘一隅，虽多聚焦扬子江两岸的江南文脉腹地，却打捞梳理了众多近现代文人、学者、志士的笔墨遗存。她记录陈独秀、胡适的手迹展，钩沉章太炎、张謇、胡小石、何香凝诸家书画。章太炎以经学立世，张謇以实业济民，何香凝身为革命前辈廖仲恺夫人，毕生投身家国大业。他们皆非职业书画家，却以笔墨寄胸臆、以丹青写风骨。这些散落在岁月中的非专业翰墨，借记者的文字得以传播彰显，既是对先辈风骨的追怀，亦是对近现代江南文脉的细致打捞。

她不只记录盛名佳作，更留存艺术家温情鲜活的人生细节。魏紫熙耄年登临黄山，山路湿滑、摔伤流血，仍心系山水创作；苏天赐以妻子为模特的《黑衣女像》，命运坎坷，一度险些被当作废品焚毁。世人皆知尉天池九旬挥毫，笔墨雄阔磅礴、狂放洒脱，尽显大家气度，冯秋红却捕捉到其不为人知的温润一面——他致林散之的娟秀小楷，雅致从容、古意盎然，让人窥见书法大家刚柔相济的完整风骨。

冯秋红是资深文化记者，她的所有观展记录，本质上都是一份艺文备忘。书画江湖从来风起云涌、芜杂纷然，流派纷繁、良莠不齐。她的文字跳出程式化报道，以从容闲笔娓娓叙事，于细微处捕捉艺坛真貌与名家性情。书中细致梳理江南书画世家的文脉传承，如魏紫熙魏镇父子、宋文治宋玉麟父子、苏天赐与三女、高马得父子、喻继高父女，邢少兰、邢曦峰父子，等等，父子相继、父女承学，一代代“画二代”薪火相传、赓续风雅，成为江南艺坛绵延不绝的独特景象。

回望明清，龚贤、周亮工、查士标、包世臣等一众名家，皆在南京留下丰富的书画实践、交游与思考。彼时无发达媒体、无频繁展事，史料留存零散细碎。后人追溯诸家画迹流变、交往脉络、创作时序，往往线索杂乱、难明就里。就此而言，冯秋红的《观展录》看似平实朴素，实则体系完整、时序清晰，堪称一部翔实鲜活的二十年江苏艺文志、当代书画编年。

王振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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