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乐曲之中的人性篇章——《布达佩斯之恋》

导演:诺夫•舒贝尔|德国、匈牙利|1999年
主演:艾丽卡•莫露珊、约阿希姆•科尔、斯特法诺•迪奥尼斯、本•贝克 等
巴伐利亚电影节最佳导演、最佳摄影、德国电影奖最佳影片

布达佩斯之恋 海报

文/黄莎莉

阴沉的云笼罩着星期天,每时每刻都是我难捱的无眠。
最亲爱的人啊,包裹着我的重重阴影,已是无际无边。
纵是那雪般洁白的点点香花,也再难唤醒你。
——著名的死亡乐曲《忧郁的星期天》歌词片段

布达佩斯之恋 剧照4

Gloomy Sunday

电影《布达佩斯之恋》的摄影风格非常唯美,场景、镜头的设定都能堪称典范。如此,再附加一位优雅美艳的女主角,以及令人揪心的三角关系,这已算得上是爱情电影的典范。然而,这部看上去唯美的电影实际讲述的却是震惊世界的死亡之曲《忧郁的星期天》的故事。

《忧郁的星期天》,匈牙利作曲家 Rezső Seress 创作于1933年,这部乐曲使他从潦倒的穷琴师变成了畅销金曲的作曲家,然而随着这部乐曲的热播,自杀事件却相继而来,并蔓延至世界各地。作曲家为此悔恨终身,这段令无数人好奇和着迷的乐曲,也最终消失。然而电影的导演舒贝尔并没有深陷对乐曲难以自拔的情绪之中,他以冷静而清醒的视角,重新诠释了这部乐曲背后的意义。

影片完成于1999年,选择世纪之交来拍摄的原因令人不难理解,这是对二十世纪初的两次世界大战的反思和世纪末精神需求异化的追问。此片的德国导演舒贝尔早年学习社会学和文学,进入电影领域后投身于纪录片,这为他此后创作故事片提供了更客观的视角和洞察力,这部《布达佩斯之恋》是他最出色的作品。

布达佩斯之恋 剧照1

爱恋

女主角伊洛娜的出场是惊艳的,她是整部电影中不断绽放的一朵花,优雅、风趣、迷人,几乎就像餐馆老板说的,她就是一个天使。她的美引发了人们的爱意、追求、描绘,也催生了丑陋的嫉恨。她身边的男人都为她着迷,尤其是忧郁气质的作曲家和精明能干的餐馆老板。餐馆老板矮矮胖胖笑容可掬,他对伊洛娜的爱,就像对待客厅里摆放的一瓶鲜花,他悉心照料她,却也不介意别人都来赞赏和喜爱。作为一个很有头脑的小老板,他更倾向于共赢的态度,他不会与他人为敌,而是尽可能地结交朋友。作曲家却相反,他具有迷人而深陷的双眸,阴郁而高傲的气质,他穿着随意地去餐馆应聘,丝毫不在乎礼节性的礼貌,他爱伊洛娜,却常常是站在某个角落,嫉妒地望着每一个渴望得到伊洛娜的男人,他不善多言,因此将细腻的感情投放在音乐中。爱情的三角关系虽然很难平衡,但爱情令每个人沉醉,一朵鲜花配上两片绿叶,也算非常美丽。这也许是伊洛娜天使般的魅力,令人不肯苛责。在她的生日庆祝那天,从餐馆侍从到客人,在场的人她都会亲切地给予亲吻或是拥抱,她的爱大大方方,她的美丝毫不做作。当她得知餐厅老板出事,立刻狂奔而去,这个女人在自行车上汗流浃背、拼命疾走求人时,她优雅的形象真正从外到内得到了体现,那份爱才绽开得真挚而刻骨。

爱恋,是这部电影的主线,也是《忧郁的星期天》创作的主旋律。剧中的人每当听到这首歌都会深陷其中,并一次又一次地渴望听到,这正是爱恋本身,它会优雅或深沉地扎进心里,让生活变得不平凡起来,同时也会让着迷的人感到甜蜜的忧伤,无法自拔。

布达佩斯之恋 剧照6

复仇

如果全剧自始至终飘荡着《忧郁的星期天》,或许看完电影后,观众会敏感得如同作曲家一般,感叹情感的软弱与生命的无常。然而导演有意营造怀旧的气氛,又加入了复仇的因素,令这段乐曲“隐藏着死亡”的压抑而走向了一个新的方向——生的希望。

伊洛娜的裙下之臣还有来自德国做工艺品生意的年轻人汉斯,他爱慕伊洛娜到了疯狂的程度,得不到她的汉斯选择了轻生,跳进多瑙河,却被好心的餐馆老板相救。这个容易憋红了脸的德国人,带着他想要成功的强烈欲望回国了。然而最可怕的疯狂往往是不动声色的,汉斯的复仇看上去只是形势造就,正是这种由内催生的丑陋,被装在虚情假意的欲望之枪里,射向了曾经美好的一切事物。汉斯的“爱”是完完全全的欲望:他“爱”伊洛娜所以许诺结婚以后成为知名的商人,然而伊洛娜不爱他,打破了他的梦。更贴近内心来说,应该是他想成为知名商人为重,而让伊洛娜爱他作为前提。这两件事情都是自私地占有,与爱无关。当他的虚荣、贪婪有机会实现时,他带着军衔回来,对救过他的餐馆老板所说的第一句,不是亲切的问候或感谢,而是“叫我上校”;他已婚却仍然对伊洛娜屡示爱意,丝毫不顾及对方的情绪,同时故意引起作曲家的误会;他蓄意埋伏下残忍的复仇,甚至在凌辱了女神后又亲手将餐馆老板送上开往集中营的火车,并带着他装着金银珠宝的“棺材箱子”离开。他的复仇行为已经成为他感情里的重要依赖,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讽刺地是,二战后,他摇身一变成为了成功的商人和受人仰慕尊敬的“和平大使”。但他终究没有爱过什么,他以为爱就是欲望。

前文形容伊洛娜如花,却不是瓶中花,而是自然中面对逆境迎着光生长并绽放的野花,她的复仇,与汉斯相比简单和优雅得多。伊洛娜失去了尊严和她生命中挚爱的两个人,她终于明白了作曲家《忧郁的星期天》中所隐含的秘密。但她没有选择逃离,而是怀着对逝去的爱来孕育新的生命。这种忍耐非一般人所能及,她的行动似乎更像是现代人对过去历史的审视和思考,那些美好的、痛苦的,面对它们,才能重生。她借《忧郁的星期天》这个魔咒为幌子,敲打着汉斯对当年的回忆,最终报复了这个邪恶、贪婪的人。而在汉斯身旁的汉斯夫人,那个一直面带微笑的贵妇人,居然在丈夫倒下的第一时间去捡散落地面的珍珠项链,汉斯所受到的惩罚,其实,在他回想这一生永远得不到爱的时候,已经完成了。

布达佩斯之恋 剧照8

乐曲

网上流传着诸多自杀事件的例子,其离奇程度令人难以相信,却无法质疑《忧郁的星期天》的“鬼魅”,有一些研究此曲的音乐家认为“乐曲中暗含着令人听觉无法忍受的音符”,以致于精神上受到影响。它的原作者赋词并没有得到流传,现在流行的是匈牙利诗人László Jávo 填词,由带着口音的充满磁性的Billie Holiday演唱,虽然是悲伤的旋律,但演唱中总有一些近乎“刺耳”的高音出现,像是一个充满力量的人突然歇斯底里地撕扯着生命中最重要的情感。

电影赋予了乐曲非凡的意义,这种释怀是需要很大勇气的。虽然对真实事件进行了改编,但相对事实本身,似乎影片中的作曲家更好地完成了对乐曲的终极阐释。导演的创作是对上世纪三十年代经济萧条、社会动荡并在纳粹掠夺中失去尊严和灵魂的自杀者们的的一份祭奠。自杀无赦,与死亡乐曲一起,将那些动荡岁月里无法一一言说的挣扎与苦痛进行了合适地洗礼。面对毫无理由的残忍屠杀,一部分人选择了骄傲地离去。这部关于爱情、死亡的乐曲,如今听来不过是忧伤的嘶哑声,它被传唱成几十个版本流行于世界,曲中沉沉的音符始终敲打着听者的心。

死亡乐曲《灰色星期天》乐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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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布达佩斯之恋》, 4.0 out of 5 based on 1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