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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记不住一张脸
《一生记不住一张脸》
作者:[美]希瑟•塞勒斯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年:2013-8

希瑟•塞勒斯
生于美国南部的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于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现任密歇根大学希望学院的文学教授,同时还在得克萨斯-圣安东尼奥及圣劳伦斯大学担任教职。她的著作有故事集《水下的佐治亚》(获得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小说类奖项,入围美国最大的实体书店Barnes and Noble 新作家丛书)、童话作品《斯皮克和库比的冰淇淋岛探险记》以及若干诗集。

《一生记不住一张脸》是一本特殊的自传。说其特殊,是因为传主本身并非叱诧风云的公众人物,希瑟•塞勒斯是一位文学教授,此书出版之前,她只以若干童话故事集在业内小有名气。使本书曝得“大名”的,是它的内容无多少人能够深入了解更无多少人愿意如实写出,盖因传主所罹患的“面容失认症”(俗称脸盲)无论在生理、心理抑或伦理层面上都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话题。希瑟•塞勒斯说自曝此症好比同志出柜,不知道砸过来的是鸡蛋、石头还是鲜花。
  
“面容失认症”是一个什么症呢?简单说来,就是患者无法通过人脸来辨识人,除非有特殊的发型、胡须、衣着、口吻、举止……才能让他们认出人来。但问题在于,这些特征并非一成不变,所以他们永远处于一种解读密码且常常解读失误的状态之中。在本书中,塞勒斯频换工作以求新环境新工作,从而让同事朋友“重新”介绍自己,但即使如此,她的脸盲仍一如既往地使她对跟她热情打招呼的朋友视而不见,扑入陌生人的怀抱而把丈夫晾在一边,将继子当成敲诈勒索的小流氓而预备报警……人们都离她而去,她发现自己心理有病,快要崩溃了。
  
如果说脸盲是本书的一条明线,那么,作者回顾童年生活,尤其是家庭生活的那部分内容,则是与之平行的一条暗线。为什么说是“暗线”呢?因为这部分童年生活,很容易“暗示”脸盲的成因,这在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学说完全是说得过去的。但本书最值一提的,恰恰是作者戳破了凡事从童年(往往是不堪回首的)寻找成因的思维定势,从而一举否定了脸盲是一种心理疾病的说法。事实上,在哈佛大学几位专家的帮助下,作者认识到脸盲与自己的童年生活,尤其是与罹患精神分裂症的母亲之间的关系,并非单纯的“致害”,还是一种自我保护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亲情得以维系,而作者的精神也终究没有崩溃。
  
说起作者的童年生活,我们真可以用“悲惨”来形容。作者的父亲酗酒、流浪、热衷异装癖,真正撑起家庭的是母亲。但这个母亲实在太奇怪了,她前一刻还在做点心和烤蛋糕,下一刻却急着收拾细软准备搬家,每搬一地总要门窗紧锁设置警戒,家里永远闷热难当灰尘扑面,铺的地毯只许爬不许走……这还不算,母亲对女儿的管束严厉得近乎中世纪的修道院,她把女儿的恋人吓走,诅咒女儿的婚姻,女儿38岁谈婚论嫁(后来还失败了),这个母亲连问都不问一句。
  
但作者为什么没有跟这样的生活决裂呢?这还要从脸盲的一个后果谈起。为了与他人建立和维持正常的社交关系,脸盲患者常常以一种过分良善、热情的方式与人打交道,对此,作者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论述:“我最近得知大脑有一项任务:合理化。这是一种视觉机制,为了让事物显得合理,两眼必须是水平的……如果一个人因为背痛或者脚痛走路不平衡,腿就会自动调整,哪怕让一条腿跛行、拖着走、慢下来或者踢出去,花更长的时间到达目的地或走完一步,也要尽一切所能让眼睛保持完美的水平状态……你的膝盖可能会扭到,你的大腿骨可能错位,可是进入的视觉信息还是会走正确的路径。”
  
为了让自己保持“完美的水平状态”,作者从小便以一种最费力的方式行走于人世,隐匿、掩盖所经历的一切,臆造出幸福童年和美满家庭的海市蜃楼。在此过程中,她任患病的母亲一遍遍地侵蚀自己的生活,而与他人的交往,“即使是最简单的互动,都复杂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在公开自己的病情前,它们一直荼毒着作者的生活,脸盲并非因它们而生,但因它们而大大加深了。
  
但另一方面,脸盲又使作者奇迹般地从童年创伤中汲取自我疗救的力量。她拒绝否定自己的童年,对从中读出“父母皆祸害”结论的人更是大惑不解:“这是我的家庭、我的人生,这怎么可能太残酷?”这不是因写书而说漂亮话,实因脸盲让她产生一种洞见:“你可以说面容失认症带来的礼物,就是与不确定共存的能力,能够接纳一个人可能会有的一切转变……脸盲帮助我对种种可能性保持开放的心态——在非常细腻的层面上,鼓励我尝试去认识并理解无法轻易看见的事物。”这种“与不确定共存的能力”,使她在与亲人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没有形成某些先入为主的观念,更不会替他们的怪诞行为贴上标签。作者后来因之得以从母亲的视角来观察世界,从而体会到后者那些出格过火的举动实乃对“不安全”的恐惧,其内里则是对女儿不发于言的关心和爱护。
  
于是,我们便能理解作者对脸盲的态度。当记者问及若有办法根治脸盲,她会作何考虑。作者直截了当回答“不”。她说脸盲确实把她孤立于世界之外,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种体验是一种难得的训练:“我必须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审视每个人,注意让他们显得独特的小细节。脸盲可能是比上研究所还要好的写作训练方式……在写作和辨识人脸这两方面,都必须后退一步,留下空间让真相在适当时机浮现。我不能想象我的人生没有脸盲。我就是这样知道如何认识世界的。”以脸盲方式“认识世界”写下的这本书,确实显得卓而不凡,其中不少章节读来颇有卡夫卡式的神秘和荒谬感,而其节制的情绪和幽默的风格又使之脱离了哭哭啼啼的烂俗情调。
  
从目前已知信息来看,著名作家冯内古特和致力于全球环保事业的生物学家简•古道尔都是不同程度的脸盲患者,后者还曾感叹自己博爱一生却因记不住几张人脸而遭遇的尴尬和非议(事见《希望的理由》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4月版),但大多数患者选择了沉默。事实上,脸盲并非心理疾病,它主要因先天基因和后天脑损伤而起,当下并无药物疗救的途径,最好的办法是坦然公开,而刻意隐瞒只会导致真正的心理障碍。希瑟•塞勒斯的幸运在于家人、朋友和厕身其中的学术环境的宽容和自由,而现实中另外几起公开的案例则被目为心理疾病而遭疏远甚至隔离。说到底,脸盲的公开如同志出柜一样需要整个社会的理解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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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面容失认症”共舞:《一生记不住一张脸》, 5.0 out of 5 based on 1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