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霞专栏 剧照由北京人艺提供
2014年1月24日—2月10日∣人艺实验剧场
编剧:邹静之∣导演:任鸣

戏评

“细雨夜。
冯燕与张婴妻偷情毕。在床上缱绻。
床幔垂下,人在内中动如影人。”

对邹静之的信任始于小学,只是未曾想到电视剧写得那样市井诙谐的人,起笔也能这般诗情,竹帘幽光,雨夜缱绻,郎情妾意,三言两语。欲望的事,古今中外说了太多,《我爱桃花》依旧是这些陈年旧事。男欢女爱,讲得春意旖旎并不难,难在把这偷情的故事,讲得这么清丽透亮、毫无狎昵,甚至于回味时,生出几分苍凉来。
“我要的是巾帻,你却递给我一把刀。”裂痕看似由这句话而起,实则从开头便伏线千里。致命的不是这一次会错了意,而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
“哥哥,说的是我吗?”
“……说的是雨。”

如果这是一个结局圆满的爱情故事,恐怕不会有这样萧萧凉凉的开头吧?诗里是“你”是“雨”都卡了壳,怎能指望取对了巾帻?张婴妻和冯燕,注定殊途。这样的注定殊途,也就让这俗事变得脱俗了。邹静之的脑子很清晰,越是充满了情绪的故事,越需要冷静的控制。所以我们看到了,看似你侬我侬的情哥哥蜜姐姐,实则貌合神离,两个人两颗心,三个人便是无尽纠缠。倒不是姑娘自作多情,怕更怨冯燕风流凉薄。“体贴二字,倒使这风流一下子入了情字门了。”冯燕说了大实话,对他而言,这不过是“风流”,对张婴妻来讲,这却是“情”。没了“偷”字,“情”变得那般纯净可怜,看着冯燕和张婴妻,也很难想起“奸夫淫妇”这样带有道德色彩的词汇,只觉是一男一女,同床异梦。刀不重要,巾帻不重要,偷情也不重要,即便是平常相遇,他们也注定悲剧收场:一个潇洒,一个深情,潇洒向来无情,深情从来薄命,古往今来莫不如是,戏里戏外莫不如此。

在戏里,刀握在手里有多少种可能,尽可一一尝试,却发现哪条路也走不下去;在戏外,刀含在嘴里只是说说,两个人却都从戏里看见了凄然可怖的未来。他们为此争执不休,杀得漫天桃花,遮天蔽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摔碎在刀刃上。有趣的是看似可有可无的张婴,在戏里戴着绿帽子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在戏外又卖力地搅合着那个本该楚楚动人的悲伤剧本,让人打心眼里快乐和喜欢。我们似乎只在某一秒看见了真正的张婴,打着电话,貌似漫不经意地说:“别玩火,早晚得有这么一出,该递巾帻的时候拿错了刀。”他的清醒,恐怕远远超过表象。

最后一幕里,张婴英武异常,风度翩翩,对即将离开的冯燕爽朗告别:“可别不来啊!”不像是他该说的话,居然让人心下一震。冯燕不会回来,张婴自然也不盼着他回来,心照不宣的芥蒂,化在一句难说是真挚还是敷衍的客套里,让张婴妻和冯燕方才僵硬的来往瞬间变得自然,像是对妻子的另一种包容。“该喝不该喝,我都喝醉了回来,该看不该看,我都闭上眼就当没看见。”纵观整个故事,张婴才是最体贴的那个人,因为他几乎放弃了尊严来努力维护着表面的和平。而这一刻,他又好似同冯燕和解了,像是《窝头会馆》的结尾,王立本一句“知道,都知道”,竟将这耻辱的家丑,化成那样干净和煦的酸楚,直直钻进人心里。

这样的张婴,从来也不是多余的人。

而滴水不漏的冯燕,终究受不住情深炽烈的女子;情本就是偷来的又误了心意,到底禁不起波澜。刀落花落,那一刻春日的光和粉红的花瓣,不过是英子脑海里梦一般的影子。幸而浮影散去,归于平静,张婴对她伸出手去,与冯燕同个模样,仿佛故事由头来过,一切完美无比。

后来发现,邹静之的剧本还有一个“完整版”,看了便心凉。毫无风度的冯燕,说着“你非要哭就请便,但请不要出声”这般道貌岸然的话,面目狰狞,自然是从来没有爱过桃花;英子成了他所憎恶的怀恋,成了电话那头听不到的哭泣,声音恐怕并不动听;至于张婴,自然也没有再出现,真正珍惜桃花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不管这是第几空间里可能发生的事,一树桃花还是给打了个七零八落,算不得好的结局。

所以故事还是该停在张婴伸出手的那一刻。关于桃花的故事与关于情爱的一般多,“古豪”冯燕的传奇或者艳俗偷情的秘事或许不该有这样的结尾,但《我爱桃花》就该这样了。张婴遇上妻子,英子遇上冯燕,多了少了都是错,连并肩赏花都显得奢侈。不如任凭花开花落,又是一年春风。

如此想来,还是春天更好。冬日看桃花,全无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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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又是一年春风:人艺版《我爱桃花》, 3.0 out of 5 based on 2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