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被遗忘的胶片时光
马来西亚槟城相机博物馆 与 Beautiful Solitude周盈盈摄影展

记者/冥哥 博物馆现场摄影/陈镇东

博物馆入口

“博物馆其实是历史的坟墓。”——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

站在今天,光阴拼接模糊,童年的光影却愈显清晰:记得第一次在柯达广告里看到那个把牙膏挤得满脸的小男孩的逗趣表情,记得等待胶卷冲洗那些天的焦急紧张,记得拿到一纸袋相片迫不及待和家人朋友分享的兴奋。

柯达的广告歌里唱过“这一刻,多温馨,甜的笑,真的心。串起了每一刻,don’t let it go”,终究胶片时光如青春永逝,湮没在数码时代的浪潮里。而今人手一台智能手机数码相机,人们变得急躁而浮夸,社交网络充斥着各种滤镜修饰的自拍照、食物图。这个全民轻松拍照,修片,即时上传的“廉价”时代,摄影还算一门艺术吗?费时费力的胶片,是否已沦为发烧友追忆似水年华的仪式?一种自娱自乐的行为艺术?

怀着这样的疑问,我走进四个月前开幕的马来西亚槟城相机博物馆并专访了正在该馆举办个展的摄影师周盈盈。

涂鸦墙

重拾时光的相机博物馆 Bring Back The Time

安静的Muntri街尽头,有一座两层高的百年老屋,门口摆放着一架真人大小的Rolfix箱式相机,镜头玻璃片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微光,两面墙挂着老照片,一个个历史瞬间被重新审视。在那所有人都一无所有的萧条年代,拥有相机的人留住了历史。

进入博物馆,迎面有一小块阳光明媚的空地,墙面是街头艺术家Earnest Zacbarevic的涂鸦作品“一群狗仔队”。他们的闪光灯对准一座旋转楼梯,而楼梯通向墙壁,告示牌写着“此路不通,仅限好奇者攀爬”,仿佛是在调侃前来参观的摄影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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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二楼偌大的展厅,厚重玻璃后面展示了两百多台各式各样的古董相机,毫不夸张地讲,这里确实是胶片机发烧友的迪斯尼乐园:针孔、达盖尔银板、箱式、折合式、大画幅、中画幅、35毫米、单反、双反、拍立得、Rolleiflex、Yashika、Mamiya、Ricoh、Contax、Bell& Howell……长长的名单仿佛是在时间这场战役里英勇牺牲的烈士,带着当年的光辉静静地躺进水晶棺,承受观摩者的瞻仰。

最吸引我的是一排1900年诞生的柯达Brownie,同行的一位美国老人突然指着橱窗说:“还记得那年圣诞节,我早早起床拆开圣诞树下的礼盒,惊喜地发现了Brownie,抱着它乐了一整天,然后我就成了一名摄影师。”这位历史见证者在有生之年眼见儿时的玩具成为博物馆的古董,我无法体会他的心情,却联想到拜伦的诗句:
“事隔经年,若我会见到你;
该如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讲解员说,当年售价1美元的纸盒相机是世界上第一台傻瓜相机,最受欢迎的Brownie 127在20世纪50年代售出了几百万台,那泛黄的油墨海报这么写着“小学生也可以拍照”。柯达创始者“人人都是摄影师”的梦想已成为现实,而柯达的胶卷产业却日暮黄昏。

如果暗室红灯下的操作完整展现了胶片冲洗放大过程的繁琐复杂,那还原暗箱技术的复古照相馆就真令人眼界大开,也终于解释了困扰我许久的一个疑问:为何18世纪相中人总是板着脸呢?原来光线通过镜头,经过反射在磨砂玻璃上产生影像,画像师再在半透明的纸上临摹,一幅精致的人像照往往需要十几个工时,也难怪需要在整个过程中一动不动的模特都表情严肃了!

在漆黑的小孔成像室里,我看着颠倒的窗外树影随风飘摇有些恍惚,今天的摄影艺术是几代科学家和艺术家共同为一个简单梦想而探索的结晶,这个梦想便是:凝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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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刻有摄影编年史的时间走廊,我坐在旋转楼梯上,望着游客们拿起各种复古相机吵闹地玩自拍,有的在导游的催促下急急忙忙购买旅游纪念品,心中泛起莫名厌烦,起身准备离开。这时,我看见刚才一同参观的两位老夫妻,手牵手,默默地凝视着一幅火车车厢内的黑白照,心中微微一颤,我没有举起相机,却在心中定格了那久违的一瞬感动。

照片上方有这么一句注解:
Life is like a camera: just focus on what’s important, capture the good times, develop from the negative and if things don’t turn out……just take another shot.
人生就像一台相机:聚焦在重要的事情上,捕捉每一个好时光,在负片中冲洗进化,若结果不尽人意——那就再试一次吧。

这幅动人的作品正来自这次周盈盈个人摄影展,在短暂的采访过程中,她言语间所体现的乐观热忱和对摄影精益求精的追求,令我深感钦佩。
博物馆内最古老的相机

Beautiful Solitude
——周盈盈独行缅甸照片游记

周盈盈(Sherwynd Rylan Kessler 摄)

周盈盈(Win Win Chew),出生于马来西亚槟城,职业摄影师,KDU学院摄影系客座讲师。大学期间主修美学,选修摄影。06年毕业后从影楼助理做起,逐步成为马来西亚知名婚礼摄影师,并在吉隆坡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为了分享对摄影的热情,她常开办工作坊和讲座,也多次担任各类摄影大赛评审。2011年她组织以“一个叫做家的地方”(A place called home)为题的艺术展,邀约了十几位艺术家利用不同摄影媒介来表现“家”这一概念。今年初一个偶然机缘,使她决定在家乡的相机博物馆举办自己首次个展。接下来,她将一方面继续发展商业摄影事业,另一方面专心筹备旨在“回归”胶片摄影的“槟城暗房工作间”(The Darkroom Penang)。

“Solitude”这个词常被译作“孤独”、“寂寥”,但盈盈有自己独特的解读:疏远喧嚣,寻求宁静。

她解释说,Beautiful Solitude这个主题灵感来自于几米漫画《又寂寞又美好》,画家在创作时正与病魔抗争,他一反往日色彩缤纷的风格,采用黑白的色调,呐喊出对生命的热爱,那种真诚与勇气深深打动了她。

“我没有碰到过比寂寞更美好的同伴。再没有人能比自由欣赏广阔地平线的人更幸福了。广阔的世界,孑然一人,多么奇妙的组合。”亨利•戴维•梭罗写在《瓦尔登湖》的一番感悟也许会令所有享受独处的旅行者产生共鸣吧。

她说那时并没想过要办展,一路随性抓拍,所以作品所传达的氛围恰恰真实反映了自己当时的心境,整个系列显得静美安详,即便在热闹的场景里,人物的面部表情和动作也甚是平和。“这次旅行我一点都不寂寞,认识了许多有意思的人,领略了许多不一样的风光,反而精神得到了净化升华。行前我迫切需要从忙碌生活中抽离出来,找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静修放空,就好像电脑系统升级。给心灵放假,对旅程中即将发生的一切抱有顺其自然的态度。感情啊工作啊什么都不去想,结果……我还是拍了照!”讲到这盈盈哈哈大笑,拍照于她大概已经是一种条件反射吧。

周盈盈个展分享会

“感谢那些偶然,都成了令人生充满惊喜的际遇”

当被问到如何和摄影结缘,盈盈笑称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充满了机缘巧合。

“13岁时,爷爷把抽奖得到的一架富士相机转送给我,从此所有家庭出游、大小聚会都由我负责拍照。大学时我主修美术,但从小培养的兴趣使我选修了摄影。那时数码相机才刚刚兴起,我还很幸运地学习到了胶卷冲洗技术。有次在暗房里不小心被化学制剂烫伤手,我觉得自己就是那时中了胶片的毒:从透过镜头观察世界,果断按下快门,到在暗红光线里静静等待显影的过程,全身心沉浸其中,每一张照片都凝聚了自己的情感和期待。”这种菲林情节也解释了为何这次展出作品,盈盈会通过后期制作,给予其浓厚的胶片感。

她说不管是去学院教书还是从事婚纱摄影,似乎都是朋友介绍的偶然事件,就连这次“又寂寞又美好”的缅甸之行也是一个意外。“本来计划和朋友结伴背包同行,但由于工作耽搁以及通讯不畅,我没能和他们在缅甸会合。于是毫无准备的我临时买了一本Lonely Planet S.E.Asia,凌晨候机时上网简单地浏览了当地概况,便开始了一段没有遗憾的大开眼界的旅程。”

“旅行结束后,我回到马来西亚,不时翻看照片,重温那一路淳朴风光所给予我简单的愉悦心情。有天我在电影院看到《白日梦想家》(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的预告片,讲述了一个平庸胆小,终日耽于幻想的杂志社相片管理员,为了一卷丢失的底片,意外踏上一场冒险旅程的故事。看完我心潮澎湃,立刻拿出电话打给在相机博物馆工作的朋友,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办展览。我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突发奇想,大概是那部预告片唤醒了我心中沉睡已久的热血理想,觉得不可以再找借口了。我告诉自己,什么没空啊怕麻烦啊都是自欺欺人,如果想做一件事,那就去做啊。如果意外的缅甸旅行是命运赐予我的一个push(动力),不经意看到这部预告片,更加鼓励了我要把握机会,勇敢地去实现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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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故事”

纪实摄影家Edward Steichen说过:“摄影的使命是向人类解释人类,向每一个人解释他自己。”盈盈也在采访过程中特别分享了两件作品背后的故事。

作品一
Inle Lake – Turn Back Time

“去茵莱湖的那天,我走着走着就发现眼前的画面太美了,下意识地用手机抓拍了一张,然后又拿出单反拍了三张。因为我站在那太久,村民发现了我在拍照,于是有的挥手,有点表情变很尴尬,还有的慌张地往一旁躲。后来在考虑参展时,我还是选中手机拍的第一张,尽管是系列中最小的,但不可复制的一瞬之美才最珍贵。”

作品二
Bagan Bound Train Carriage

“那是一段20小时的火车之旅,我拿着手写的车票,走进陈旧阴暗的车厢,一切仿佛时空穿越。从早到晚,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景色呼啸而过。漆黑夜色中突然闪现一道好似圣诞树般的光,竟然是成千上万只萤火虫点亮了树丛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那是一种令人说不出话来的美。火车急速向前,我痴痴地坐了好久,想来就算当时拿出相机也断然无法捕捉那幅梦幻般的场景。那节沉默的车厢里,那扇窗好像一台放映机:缓慢的牛车、自由的羊群、闪烁的繁星、真诚的笑容……在一个原始贫穷的国度,我丢到了城市带给我的麻木,发现了寻觅已久的平静与喜悦。”

“看淡结果,享受过程”

盈盈常对学生讲,摄影和人生一样,不要太在乎结果,哪怕出来的照片有瑕疵,只要你有恒心去钻研,并享受整个过程,从中收获了快乐就足够了。她发现,课程开始时学生的基本功参差不齐,那些零基础的学生因为谦虚专注和勤加练习而进步惊人,他们的毕业作品往往比那些有基础的学生更优秀。

所谓教学相长,盈盈提到一件令她记忆犹新的事:“有一次我组织学生进行针孔摄影活动,看着他们从一开始拍不到照神情慌张、满口抱怨到最后手举完成的照片、脸上挂着充满成就感的笑容,实在很感动。甚至还有一个学生说,‘老师,这堂课我要故意不及格,因为我还想再做一个针孔相机’。”

盈盈说那一刻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从什么都不会的小女孩,渐渐对摄影上瘾,哪怕遇到重重困难和质疑也从未放弃梦想。“大学刚毕业那会儿,身边人都不太看好我选择的摄影行业,说一个女孩子干嘛要去给人家抬灯托裙子,多不体面。在影楼打杂是新入行的人必须经历的阶段,摄影总监安排很多任务给我,我协助他拍摄时用心观察,终于学会如何打灯,也学会如何去指导客人摆姿势。那两年做助理,我反而学到了比大学课程更丰富的宝贵经验。”

“后来和朋友去吉隆坡开了摄影工作室,经过几年打拼现在在业内算是小有名气,但工作压力也日渐沉重。尤其婚礼摄影是对摄影师体力的极大挑战 ,因为在马来西亚文化里,早上新娘出门,到晚上才进行典礼,所以我常从6点开始一直跟拍到凌晨12点。长期超负荷的工作量令我很难照顾好身体,也没能多陪伴家人。这也是去年我毅然决定要去缅甸旅行的原因,因为我实在太需要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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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到摄影最单纯平凡的一面”

多年从事商业摄影,盈盈和大部分同行一样逐渐依赖数码拍摄和电脑后期制作的便捷,但她总感觉有些缺憾。“在这个行业呆久了,渐渐变得为拍摄而拍摄,我非常怀念当初单纯享受拍照的乐趣。”

她也谈到对于胶片的热衷有个人感情的的原因,同时也因为胶片作品自身无可取代的独特魅力。她说:“如果便携摄影技术更加进步,很可能更多摄影师会选择用手机进行创作,而不仅限于单纯地记录生活。现在手机摄影还没有办法代替相机,是因为图片质量以及拍照速度的局限。正如胶片摄影存在至今依然极具价值,即便最高端的打印机也很难超越暗室冲洗照片的细腻色彩和颗粒质感。更重要的是,胶片时代的大师作品,给了现代摄影师一个不懈努力的标尺。变革的只是工具,用心创作才是摄影永恒的主题。”

“我期待再次走进暗房,摒除杂念,调配好药水,一心静待不可逆也不可预知的化学反应发生。”和每一个对胶片情有独钟的摄影人一样,盈盈决定暂时放下数码单反,建起自己的暗房。对于一位纯粹的摄影师,这就是微妙的眷恋,也是一种美学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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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后记】
回家后翻看自己游荡槟城半个月的手机随手拍,每一张都弥漫旧时南洋的气息:小巷飘出混杂着海南鸡饭和印度咖喱的香味;狭窄街道钻出一辆载满鲜花的慢悠悠的三轮车;搬运工在斑驳的街头涂鸦旁擦汗;一位瘦削的老人穿着汗衫和人字拖,坐在路旁摇着扇子喝着冰镇白咖啡……很少有这么一座城,时间的快门速度放慢了,大光圈使记忆的镜头泛着昏黄光晕,一切似乎都为了复古而生,这里大概是相机博物馆最好的归宿吧。如今我们习惯用相片去分享生活点滴,或许是一种“反古现象”,读图思维可能是21世纪新人类重拾象形文字的表现形式,一张照片背后有千言万语的故事。技术日新月异,侵蚀着往日时光,怀旧终究是人所共有的一种情怀,但只有珍惜当下的人才能与人生旅途中的美好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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