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艺苗: 听古典乐,这是一种需要克服的修养
——《古典音乐的自然法则》讲座内容精选

2014年1月19日 | 北京·字里行间孔子学院店

记者/骨朵

田艺苗
著名乐评人, 音乐专栏作家,作曲技术理论博士,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副教授。创立了田艺苗“穿T恤听古典音乐”音乐讲座系列活动,游讲于上海、浙江等地,致力于古典音乐的大众普及与推广。著有《靠谱》《时间与静默的歌》《温柔的战曲》《古典音乐的巨匠时代(1685-1897)》等。

这个讲座的主题是“古典音乐的自然法则”,为什么叫自然法则呢?我在上海的时候,周末会找朋友听音乐会,他们会给我各种各样的答复,有些说古典音乐太高深了我听不懂,还有人说“我这么酷的人怎么可以去音乐厅呢,我们去听演唱会吧”……所以我觉得大家对古典音乐有一种心理障碍——听不懂,我会觉得这是一种需要克服的修养,因此我设计了这门课叫“古典音乐的自然法则”,更直接、自然地去接近古典音乐。我觉得古典音乐是一种更原始的、情感的语言,在文字、语言出现之前,音乐可能就已经存在在你心里了,需要一些契机去发现和感觉它,去理解它。但我们没有必要像在学校的音乐课那样学乐理、和声、曲式,我们可以用自然的方式去感觉它。

这里我们要讲到艺术的起源。艺术的起源有四种学说:模仿说、游戏说、表现说和巫术说。其中,模仿说是一种最古老的理论,它最早是由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提出来的——他觉得艺术模仿的对象不仅是自然中的现实世界,艺术不仅可以表现事物的外在形态,也可以表现事物的本质。这里,我们借用他的学说来看一下音乐是如何模仿自然景观的,又是如何模仿人的心理活动和人的情感的。大家能不能举出一些音乐模仿自然景观的例子?比如《月光》……(观众:《蓝色多瑙河》《森林圆舞曲》《钟》《雨滴》……)可以说,模仿是音乐当中的一大块内容。但音乐如果仅仅只有模仿,它还是不够高级的,一般来说能被称上好的音乐的,它肯定是在模仿中有所提炼,有所升华,它有抽象出什么东西。我们说音乐家需要灵感,需要才华,到底需要什么才华呢?演奏家可能需要丰富的想象力,作曲家则需要抽象能力,抽象能力好才能够创作出经典的乐句。

交响诗《沃尔塔瓦河》作曲家斯美塔那(Bed__ich Smetana)

今天我给大家听一首《沃尔塔瓦河》(捷克作曲家斯美塔那(1824-1884)创作的交响诗《沃尔塔瓦河》,被称作捷克的第二国歌;沃尔塔瓦河是捷克纵贯南北国土的母亲河。编辑注),来看看音乐如何来模仿一条河流——曲子由山头的小溪开始,作曲家用单簧管和长笛来模仿一条小溪流的声音;随后管弦乐加入,纵流交汇进入一条大河——你会发现它在大河上升起一段主旋律,一段非常动人、让你记忆深刻的主旋律——这是音乐的主题;然后我们会听到一段波尔卡舞曲,波尔卡是一种欧洲的民间音乐,通常是野外农民舞蹈时的音乐,速度非常快,当你听到这段波尔卡,你就会觉得可能这条河刚好流经一个小村庄,刚好有一个乡村婚礼;到了第三段的时候,音乐出现了更有想象力的音色:竖琴声和弦乐的高音,你会发现这条河好像流到了夜里,在月光下波光潺潺的感觉,或许还带有民间神话(的想象)……然后音乐会越来越雄壮——这条河流到了捷克的首都,你会觉得这条河是在流动中自然浇灌了音乐的节奏。所以我觉得无论是从音乐来模仿水声,还是音乐来模仿河流的形态,这都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沃尔塔瓦河》试听:http://www.xiami.com/song/1768950904

河流的流动刚好构成了音乐的结构。……在这样的欣赏过程中,我们也会发现音乐的结构有一种对立统一的规律。比如刚开始是一个主题的呈现,呈现之后有对比、发展、重复——一般音乐的发展不像写小说,小说有具体的人物故事情节,但音乐的发展没有这么具体,所以通常会有一些符号性的暗示——比如主旋律的重复,(渐渐)在重复中又有变化,变化之后也会有整体音乐色彩的变化(通常五分钟的作品中可能会有一个发展段,二三十分钟的作品的发展段就会很长,会有很多不稳定的段落),最后会有一个动力化的(往往是强化的)再现,出现音乐的高潮……“呈示-发展-再现”——这是一个一般音乐发展的模式,它遵循着对立统一的自然规律,通常我们也把它描绘成一个“三明治”的结构。听音乐一般先抓住作品的主题,然后看它如何发展,如何再现,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一段音乐,知道它大体的结构。

穆索尔斯基(Mussorgsky Modest Petrovich)肖像

现在我们来听一段音乐模仿人物的片段。这是我从穆索尔斯基(1839-1881)的作品《图画展览会》(又译《展览会之画》。编辑注)节选出来的片段,这段音乐用乐队来描写两个人物:一个是穷人,一个是富人。这是一部非常形象的描绘性作品,一共有15段,这15段就是描述一个人参观画展时的情景——很有意思的小作品,前面有一段钢琴曲后来被法国音乐大师拉威尔(1875-1937)改成了一部管弦乐的作品,每一段都非常灵巧精彩。

《图画展览会》部分试听:http://www.xiami.com/song/1770458653

刚才给大家听到的两个作品,一部模仿自然,一部模仿人物。而体现一个艺术家才华的,是在这样的模仿中进行了怎么样的升华。我觉得音乐模仿通常只能模仿一个大概,比如我就很讨厌这样的说法:我们总说“命运在敲门”(即贝多芬《命运交响曲》开头),我的老师说这为什么不能是命运在敲窗呢?很多时候你把音乐模仿得太具体也不好,因为抽象是音乐的魅力。许多古典音乐家的作品,譬如贝多芬的《月光》,这部作品刚完成时并没有标题,只是一个乐评人听完时觉得作品让他想起瑞士琉森湖上的月光(据记载,该乐评人为德国的Ludwig Rellstab,同时也是诗人。编辑注),因此出版商就在作品上加了标题便于大家理解……诸如此类,从艺术家本身来看,他们并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有很多具体的描绘,反之是希望更抽象。比如听马勒的慢版(指《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我小时候听这一段觉得竖琴很美,旋律好听安静如同港湾;年纪大了再听就会听见许多回忆,会有伤感也会有明亮的东西——古典音乐能让你在不同的时候听到不同的感觉:难过、低落的时候,它会让你振奋;洋洋自得的时候,它又让你淡定——最后你听到的就是你自己,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说古典音乐是最值得反复聆听的。

吕克·贝松电影《亚特兰蒂斯(Atlantis)》海报

接下来要听的这个歌曲是一部歌剧的咏叹调,但它出现在一部关于海底的纪录片《亚特兰蒂斯》里,导演是吕克·贝松,电影从头到尾只有几句旁白,其余是各种各样的音乐。其中,咏叹调《海底音乐会》来自贝里尼(意大利浪漫主义作曲家,1801-1835)的歌剧《梦游女》里面的一段《满园鲜花》。这个咏叹调跟电影里的鳐鱼肯定是没有关系的,但我们发现它搭配在这里完全合适,甚至跟鱼游动的节奏都一样,让这条鱼除了有游动的感觉,还有一种在飞翔的幻觉。这也说明了音乐的模仿并不是那么确定。曾经的讲座里我讲到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被运用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歌剧跟电影的内容也完全无关,但这部歌剧让电影多了一种内容,让人听到莫扎特的音乐里有一种自由的力量。

《满园鲜花》试听:http://www.xiami.com/song/1772402959

有很多朋友跟我反映,二十世纪的一些音乐曾经觉得并不是那么动听,但后来的某一天偶然听到又觉得很美;也有人说原来一些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感觉的音乐,一旦放在电影中就能让人感动……这些恐怕是很难解释的,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音乐跟我们的思维定式相关,比如这个音乐的音符很密集,节奏比较快,音调是往上走的,它往往表示比较欢乐的情绪,比如莫扎特——他的作品好像他的人生一样,是“小快板的人生”;相对的,如果音乐不停地往下走,比如柴可夫斯基的写作习惯就是把音符往下写,因此他的音乐是比较忧郁、悲怆的。这里我再举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们的民歌《小白菜》,它的音乐不断下行,你自然会觉得越来越伤感。还有一个规律:不停重复节奏,你就能觉得这样的音乐是在积累着力量。而曲调气息比较宽广、波澜起伏的,听起来就比较抒情、舒展,例如《一条大河》……这些是音乐写作上的基本规则,是可以确定的。

拉威尔(Joseph-Maurice Ravel)

贝嘉洛桑芭蕾舞团《波莱罗舞曲》表演现场

在这里我选了一首经典作品《波莱罗舞曲》(即Bolero,由法国作曲家拉威尔创作于1928年,编辑注),这是一种欧洲民间音乐,它的特点是不停重复,从头到尾重复着三连音。我选择的视频示例是来自贝嘉洛桑芭蕾舞团的现代舞——它很好地诠释了音乐:一开始舞蹈是独舞,音乐也只有一个声部,后来打击乐加入之后,慢慢地舞者的动作和激情感染了周围的人,大家一起加入起舞。音乐缓慢的变化就表现在节奏的重复中,重复中不断地积累力量又有着变化,这个变化体现在拉威尔作为管弦乐配器大师的手法:每一条旋律都在换不同的音色,这个音色是渐变的——单簧管,双簧管,英国管……非常巧妙。我们从舞蹈中也可以发现他运用了很多东方情调的东西,体现了二十世纪初巴黎对东方的迷恋。

《波莱罗舞曲》试听:http://www.xiami.com/song/1772204048

西方音乐经过三百多年的发展,已经发展出一个体系,有了比较固定的规则。但到了二十世纪,出现了打破规则的艺术家,首先出现的就是德彪西(法国作曲家,1862-1918)。他还在上音乐学院的时候,就会把和声弹得很奇怪,老师都给他不及格,但他后来成为了伟大的作曲家,成立了一种音乐风格叫“印象主义”。在美术史中,印象派的手法叫“点描技法”,德彪西把这种技法用到了音乐写作中,他用音乐来描绘色彩。我们熟知的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运用音乐来描写强大的精神力量,而德彪西要描写的是幽微的情绪、香味、黄昏、良辰美景……原来积累的一系列音乐规则到了德彪西这里就不再适用这些“下午茶”风格,于是他自己创造了违背传统风格的东西来模仿自然。传统和声的书写要讲究“对位法”——音和音如何组合才能出现丰满的音乐效果,比如和声里如果出现五度音,在正常的音乐学院的作业里可能就算是错误,因为五度音会让人听来觉得很空,它的效果没有立体感。但德彪西在《沉没的教堂》里,就故意用了很多平行五八度,平行五八度可以说是和声最早出现时的雏形,它能描绘出古老的中世纪的风格,在德彪西这里也被运用来描写水下虚幻的东西。他只需要用音乐来描绘一种感觉,而不再需要那些功能性的转折强烈的和声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属于“治愈系”音乐,非常美妙。

德彪西(Achille-Claude Debussy)

这首《沉没的教堂》背后有一个故事,据说在法国布列塔尼曾经有过一座非常繁荣的古老城市,城里的人们贪图富贵,纵情享乐,触犯了神明。神明认为这些人们没有信仰,于是让大海把整座城市吞没,只每年留一天让城里的教堂从海里升出水面,到傍晚再重新沉到水里去……德彪西正是根据这个故事写出了《沉没的教堂》,用现代手法来写一首古老的歌,描绘教堂的钟声和圣歌的感觉,每一个和弦都是独立的、漂浮的、在水里面晃动的感觉。“最古老的叙述也可以是最现代的”,很多现当代的艺术家往往运用的素材都是古老原始的。

《沉没的教堂》试听:http://www.xiami.com/song/1770656181

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下面我们再来看看音乐家在开创自己音乐风格的时候,如何运用自然规则来描写自然。贝多芬把乐曲中的发展段写得特别复杂:能把两个小节的素材发展成几百小节,他有很多创造性的东西——像莫扎特、贝多芬这样的音乐家因而也称得上艺术家。现在我们来听听莫扎特(1756-1791)最后一部作品:第41号交响曲《朱庇特》,朱庇特是神话中的创造之神。共有四个乐章,第一个乐章是快板,第二个是如歌的行板(慢版),第三个是小步舞曲,第四个是终曲。在莫扎特小时候,交响曲只有三个乐章(最早的交响曲来自意大利,仅是歌剧的序曲),后来乐手的技艺越来越精湛,作曲家的数量也越来越多,就把交响曲写成了独立的乐曲。莫扎特觉得三个乐章不够他表现更深刻的、更具思想性的东西,于是发展成四个乐章。其中,他把第二乐章的发展段落缩小,把再现的部分进行变奏,第三乐章里出现了小步舞曲来深化主题,第四乐章则最能体现他的创造性——出现了多声部的第二个主题,两个主题彼此缠绕发展,把交响乐的交响化真正体现出来。

第41号交响曲《朱庇特》第四乐章试听:http://www.xiami.com/song/1771994285

武满彻

接下来讲的音乐中的自然主义来自一个东方的作曲家:武满彻(1930-1996)。武满彻的作品里大家比较熟悉的可能是电影配乐,比如黑泽明《乱》的配乐就是他作曲的。东方音乐一直以来被认为是线性音乐,比如江南丝竹、古琴,它们可能没几个音,但特别追求一种韵味。东方音乐家在学习了西方的立体作曲技术之后,又回过头来写东方的线性音乐。武满彻是日本作曲家,是在西方享有最高声誉的亚洲作曲家,但他没有受过体系化的训练。他原本在日本当兵,在军队里听到美国的古典音乐时立志要当作曲家。非常幸运——他最早时候写的《弦乐追思曲》在日本演出时被当时访日的斯特拉文斯基(俄国作曲家,20世纪现代音乐的传奇人物,革新过三个不同的音乐流派:原始主义、新古典主义、序列主义,被人们誉为是音乐界中的毕加索。编辑注)发现,斯特拉文斯基惊喜有加,便将它们推广到西方。

这里给大家听的曲子叫《十一月的阶梯》——我们看其中的小标题大致就能明白它的风格:《多利亚地平线》《星群》《鸟儿飞到星形庭院》《雨中的花园》……都是风景,似乎并没有惊喜、赞叹的情绪。它们听起来有点像冥想的音乐,有点跟日本民族为人处世的态度有关,除了风景之外,音乐里还有生命感悟,有哲理,有人生……《十一月的阶梯》是为尺八、日本琵琶和乐队而作。尺八是类似洞箫的乐器,声音听起来像裂帛,这个声音是音乐与自然结合的精魂,非常有感染力。日本琵琶则是中国唐代时传到东洋去的,与中国琵琶不同的是,日本琵琶是通过拨子扫弦发声。通过聆听我们会发现日本作曲家写的乐队音响与莫扎特、贝多芬以及先前我们听到的《沃尔塔瓦河》完全不一样,它描绘的是像云一样圆润的自然形态。

《十一月的阶梯》部分试听:http://www.xiami.com/song/3606674

听这样的音乐你会发现它与传统音乐完全不一样了,在他的音乐里你们能找到旋律吗?二十世纪大家不再写音高了,而是写音响,音响成为了一个重要的因素。比如音乐里一开始出现的弦乐队,其实是整个乐队在模仿阴云的造型——这个怎么做到呢?把声部细分——管弦乐中可能会有十几到二十几把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等等,我们通常看到的管弦乐队弓法都是整齐划一的,但在这里,武满彻把每个声部写的错落开来,整体听起来就好像拧成了一股阴云,是特别强韧的音色。再比如,库布里克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的配乐也是用这种方式写音响,用管弦乐队来模仿现代多声轨的电子音色。至此,音乐发展方法也不同了:用很多音响色彩的点状音色的渗透来写。听这样的音乐,你能感受到东方音乐里的哲学,武满彻用西方的写作手法来表达东方审美的感觉。另外,传统音乐是存在韵律发展的,比如“强-弱-次强-弱”,但在这样的音乐里就都没有了——它突破了小节线的限制,也取消了韵律规则,每个音都是平等的,反而觉得特别自由——不存在西方音乐里的“三明治”结构,取而代之的是东方“移步换景”的结构……这个模仿自然是非常具体的,但你又能听到东方的哲学思维,而并不是单纯的表面的模仿,这就是作曲家最出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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