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原声+活着+唱片封面

2013年农历年底,等待多时的话剧《活着》原声音乐终于出版了,在这新旧交接之际,也恰逢每一年最不安的喧嚣之时。唱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极简的设计,只两个富有生命颜色的“活着”跃然灰色封面之上,仿佛回归了一张唱片应有的纯粹与古朴。这也像极了树音乐发行唱片所惯用的风格,简单却不失质感。

一遍遍听《活着》的原声,脑海边思考“活着”这个命题。小说、话剧和音乐,三个不同文本相互关联,从文字建筑的空间到舞台的观演现实,再到另一个纯粹听感的意象,分别作为三个独立的艺术作品,用不同的叙述体验,诠释“活着”这个大命题。

荒诞悲剧是中国历史和中国故事的常态,正如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是拉美世界的常态,福贵的一生,穿梭在20世纪中国几件意义非凡的大事之中,而个人的起伏悲喜,在庞大的时代和政治洪流中,不过是相似模样沙砾中的一颗。那一代人,爷爷奶奶的那一辈,每个人随便抖抖衣袖,都能落一地比福贵一生的遭遇还要戏剧化,荒诞的悲惨故事。

中国人有喜欢荒诞悲剧的传统,春节团聚的饭桌上,姨婆们总会扯几句陌生熟人的可怜故事,谁家的儿子得了头皮癣媳妇跑了,谁家的男人被讨债的打断了腿在菜市场门口又被车撞了,这些悲惨故事往往有一个奇怪的共同点,即主人公总是固定的。他们仿佛有着注定悲苦一生的命运,任凭所有离奇荒诞的悲惨事件循环往复的在他们身上上演,是现实生活中的祥林嫂和福贵,陷入永远无助的荒蛮之中。而这些故事,很难获得听者第二秒的怜悯,人们热衷于猎奇的新鲜感和意外感,但大部分时间惯于泯然和冷漠,在这点上,悲剧和笑话起同等作用。

余华的小说《活着》便是讲述了这样一个别人故事中的悲剧主角是如何的“活着”。小说的叙事极简,戏剧性的色彩很大程度上被削减,死生寂寥,并无大事。而文字的节制,却凸显着惨淡中的不吝,更加令人动容于生命的韧性。面对生命无常,人们大多时候只能报以无奈,因为无奈所以隐忍,波澜不惊,从而豁达自由,用俗话讲,即是如何“看开”的活着。孟京辉的话剧,戏剧化的情节渲染与原本小说所要传递的观点有所出入,却是触到了荒诞悲剧的本质。富贵在有庆去世,家珍去世这几幕戏中强烈的情感喷发,是小说中刻意抹去的片刻真实,是坚韧表皮包裹下悲伤的柔软,从而引起观众强烈的情感共鸣。中间多媒体影像的穿插,以及袁泉凄美的独唱,塑造了美好的梦境幻想,作为冷酷现实的反照,让观众拥有了臆想的慰藉。

无论多么波折坎坷,生死的重量也只是茶余饭后,吞下一口旱烟堵住的哽咽,震惊和巨痛,心里硬生生豁出的茫然的洞,在彼时彼刻确实如舞台上绛紫色的血腥灯光,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身体,然而面对冷漠皮实的时间,再大的悲苦也不过是细线上不碍眼的疙瘩结,偶尔思想滑过去,才会有点拧巴。

回到活着的话剧原声,电子音乐家邵彦棚用音乐架构了一个充分包容并能演绎戏剧情感的空间,无论是结合戏剧情节,还是撇开戏剧单独欣赏,都极其精致并且颇有分量。同样是极简的解构,巧妙的布置提琴、吉他和钢琴的旋律采样,三个主线,用不同的变奏,赋予了每个独立剧情不同的颜色和张力。好的音乐本身不应该为了表达某种情感而刻意创作,而是应该有足够的空间和线索去承载情感,无论是悲的情感,痛的情感,快乐的情感,甚至是虚无的情感。我们被音乐感动,不如说我们被音乐中投射的自我情感而感动。《活着》的音乐做到了这一点,开阔,深沉,明朗,细腻。即使没有文学话剧的参照,在音乐中也能读出“活着”的绵延与悠远,悲而不伤的意味深长。复杂细碎的情绪被拆解在恒常的律动中,如宁静大海表面下的暗涌,也如黑暗宇宙中的闪烁微光的星辰,却都隐没在生命更广大而无穷的力量之中。

苦根的那一段音乐是我最喜欢的,鼓点的张弛拉出了中国民俗小调的韵味,是地方戏中红白唱段的惯用节奏,悲凉的旋律于是有了轻佻的荒诞。和有庆激烈的情绪冲突不同,苦根的死,是黑色笑话中一个蹩脚的意外,令人哭笑不得的莫名,终究是大石堵住胸口的愕然。而开场和结尾的音乐,有着春日万物复苏的惊奇与清新,神秘而温暖,将观者引入一个奇幻的生命叙述,在关上它的同时,开启对于未知无穷时间的思考。

活着音乐的一个特点在于,大部分涉及角色的配乐,都是在他死亡的时候出现的,逝者惨白的身影在荒凉的尾音中渐渐淡去,绵长柔软的旋律和命脉搏动般笃定沉稳的节奏,成就了包容一切苦难悲悯的平和与自由。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冬天,有幸听到这样一张唱片,雾霾深重的天空里,太阳模糊成一坨光片,无数灰尘奇幻的飞舞,光斑闪烁,仿佛看到福贵和那头老牛,夕阳西下,在生命的田垄和山丘无尽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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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原声《活着》:悲而不伤下的延绵与悠远, 5.0 out of 5 based on 1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