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8日—10日∣国家大剧院戏剧场
导演、剧本改编:梁志民∣演出:台湾果陀剧场

文/againster 摄影/李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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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不到两年的时间,从《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课》开始,台湾果陀剧场就从大陆观众心中“我们在这头,他们在那头”的略有所知,转变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亲密无间。2013年《抢钱的世界》、《步步惊笑》登“陆”;2014年甫一来临,果陀剧场便又带着他们的经典剧目《淡水小镇》再度回归北京,成为岁末演出淡季剧迷最大关注之一。因为熟络,所以苛求。看罢于国家大剧院的这第七版《淡水小镇》,我思来想去,心情竟格外矛盾,终归不知该是“好”,还是“坏”,更适合为这个戏做个判断。

《淡水小镇》改编自美国作家怀尔德1938年获普利策奖的作品《我们的小镇》,单从剧名的改变,观众就能隐约地窥探出,果陀的改编版本一定是要将原作放置于一定的台湾时空维度与历史背景下的。而事实上,从“故事讲述者”曹启泰一开言介绍本剧起,这种台湾故土与往事的情怀便被着重、突出,观众被一步步引导入上世纪50、60年代,国民党退败台湾后,外省人与本省人共同在“美丽岛”上融合与重建的那段岁月。这,对于被《宝岛一村》普及过“眷村文化”的大陆观众而言,其实已经不陌生了。而更加没有出观众意料的是,《淡水小镇》前三分之二的叙事手法和《宝岛一村》又是极其相似,都是将点滴的生活片段,以白描的方式展现,并坠连起来,表现一群人,于一地,在时间长轴上的演进。相似的故事背景、又以相似的表现手法呈现,这本不是绝然不可的问题,更何况《淡水小镇》其实还比《宝岛一村》早创作了十多年,从某种意义上讲,还是后者“抄”了前者;但是平心而论这一次,“前浪”确实不如“后浪”大开大合、字字入骨。《淡水小镇》前三分之二的节奏粘滞不应该被忽略,或许将一个生活片段的每一点微风吹过的波澜都细腻描绘一遍是一种素颜般的原生态美,但是在故事走向、叙事思路都能被观众一眼明确的前提下仍这样做,是不是就有点太小清新了呢?譬如男女主角吃冰定情的那一场重场戏,男主没带钱、卖冰大叔过分热心、吃冰吃出小强等等细节确实很生动有趣味,但观众在事无巨细、一五一十的表演中终究情不自禁会想:“啊这么半天真的就是只演两人定情了这么简单?”“今晚都过去这么久了真的就是只看一组组生活记忆回顾?”——本与大陆存在差异,但又不绝然新鲜的内容,若只用最寡淡的“生活”本身演绎,恐怕就很难让观众感觉“充满惊喜”、“值回票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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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能绕开的是本剧采用了外部搭一个环形的高台、中间放两套桌椅代表两家、最后部放LED的舞台设计,这个既不极简又不极实的舞台让调度几乎被困在两套桌椅左右很逼仄的空间内进行,并使演员从始至终只能基本无道具表演,这无形中为本戏的单调感“帮了大忙”。反看《宝岛一村》,两间半房屋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每一个片段都直奔关节短小精干不留缀笔,大时代的变迁与小人物的命运紧密咬合、不停翻滚前进,三个小时下来全戏便完成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史诗,而观众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又能是纤毫毕现的那人、那事、那情。虽然《淡水小镇》也演了两个多小时,但与《宝岛一村》一比,明显格局就小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由衷钦佩,果陀乃至整个台湾戏剧呈现在舞台上的表演状态,实在甩开大陆不知多少条街。松弛、舒服、自然、温馨,或者一言以蔽之,“不较劲”——我这些年每看一部台湾与海外的戏剧作品,就每每会想起这个词。如果说大陆戏剧于表演秉持的是大红大绿般的绝对颜色,定要笑掉大牙、哭到力竭、吵到气短、默到发慌,不“对敌斗争一万年”,也要“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么台湾的戏剧作品便带着老庄的悠游,真敢在舞台上聊天、斗嘴、恋爱、生活,仿佛抛却了一切“为了谁”、“达到什么”,只剩下了生活本身的样子。但“不较劲”确又不是“没劲”,虽然终归台词还会带着台湾味,表演还会带着宝岛风,但声、台、形、表,演员该有的基本功他们又都一项不差,专业得滴水不漏。这其中奥秘,或许正如北京人艺蓝天野老师曾言,“松弛,就是卸掉不必要的紧张”。《淡水小镇》一剧,便秉持了如许的表演风格。如果抛开一切走入故事,看男孩与女孩间懵懂的情愫,看家庭在琐事中的温馨与关爱,看小镇居民直率而真诚的性格,那观众就会感受到这些故事与情景被演员“生活”得格外舒服,仿佛你我傍晚时分支张马扎坐胡同口,闲看街坊归家、妻子做饭、孩儿玩耍般的幸福。《淡水小镇》等一系列优秀的台湾戏剧,竟让我们这些浮躁、惊慌的大陆观众,找到了回家的感觉,我想这已不止于戏剧的范畴,更能折射出海峡两岸文化的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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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淡水小镇》的故事止于前三分之二,那或许本篇剧评的基调也可落在前文所述;但《淡水小镇》结尾的突转,让我猝不及防地对本剧有了重新的认识。原作《我们的小镇》本来的要旨是想通过平凡的生活与对死亡的思索体现对人类的终极关怀,但是《淡水小镇》前三分之二努力营造的时空背景却让这一主题被淡化。最后三分之一,女主难产离世,她从阴间回阳到自己十岁生日,最终慨叹“人生的美好再也回不去了”,初看起来格外突兀;这个时候本剧向观众反复提示,“人生……”,“生命……”,观众这时候如梦方醒,这个戏难道不是在讲台湾的历史,而是在讲人的一生?有如看了《少年派》般出了影院细思恐极,才明白抛去“淡水”这个最显眼的主题,前面文火慢炖的人间幸福,与最终阴间的无奈回望放在一起,难道才是全剧真正希图入木三分的地方?难道全剧真的只是借了“淡水”这一个壳子,实际上还是在说生命的美好与珍惜?而那个在前三分之二一直跳进跳出啰啰嗦嗦讲述故事背景加以议论甚至拉剧中人和现场观众互动科普淡水知识的“说书人”曹启泰,其实也不是为了安插一个主持人明星而被硬填入故事构架里的搅局者,可能反而是一种引导我们体味人生的上帝视角,是真正揭示主题的重要入口?

戏看到最后一刻才明白本剧还有这般的微言大义,不知是我领悟能力太过迟钝,还是作品本土化的尝试确实有待商榷?作品在保留原作人生立意与创作新作历史立意之间,为什么做了鱼和熊掌力图兼得的选择?如果作品真的没有能够兼及人生与历史,那是否应该舍弃掉一个,或许能更完整、精彩?而改编至于这般不免拧巴的局面下,演员又是如何能找到心灵的支撑点,演到这般精彩的水平的?演员谢幕的时候,我心绪翻腾,《淡水小镇》到底是个好戏呢,还是个坏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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