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牛苏放 记者/Afra 陈念鑫 摄影/Sebastiaan

Sebastiaan摄4

程青松
电影编剧、导演、影评人、《青年电影手册》主编,中国电影“金扫帚”奖创办人。编剧的电影和电视剧有《沉默的远山》《电影往事》等,著有小说《盆地少年》《生于1966》《无性别时代的爱情》等,电影图书《国外后现代电影》《我的摄影机不撒谎——先锋电影人档案》《看得见的影像》《在光影中旅行——程青松电影笔记》等,主编《青年电影手册》第二至第六辑。

——“请问这条路通向教堂吗?”
——“不,通向教堂的不是这条路。”
——“那要它干嘛?要不通向教堂的路干什么?”

这是摘自电影《悔悟》里的一段话,而第一次读到,是在程青松的微博。程青松是电影文学专业出身,写剧本一直是他的强项与最大的爱好,同时他也做过电影节颁奖礼导演、影评人。2009年,他开始出任一本综合电影评论、人物访谈、文化事件等多方面内容的图书型杂志——《青年电影手册》的主编。

每期一个大主题,加上固定的影人对话、电影批评和电影评选等版块,《青年电影手册》从策划到最终发行占去程青松大部分的工作安排,余下的精力则是创作剧本。如此耗精费神的《青年电影手册》,被一部分人称为具有独立批评精神,发声有力,一针见血,也被另一部分人认为隔靴搔痒,更谈不上振聋发聩。但书没有因此停止,且保持着越出越厚的趋势。

主编《电影手册》之后,程青松带着编辑部的整班人马创办了第一个最差华语电影评选的奖,奖项被命名为“金扫帚”,意在“扬尘除垢”,扫走华语电影里的糟粕。一部又一部制作空前、意欲冲奥的华语大片入选,许多一线演员纷纷获奖。截至目前,还没有获奖人现身颁奖礼,不过“金扫帚”才办了四年,美国赫赫有名的“金酸梅”奖在开设十五年以后才迎来首位到现场领奖的导演,程青松对此的态度倒是乐观。

大荧幕为王的时代,投身电影制作的人越来越多,在年度巨制大片中跑个龙套、打个酱油也能名利双收的例子不胜枚举,此时有人如程青松去搞电影批评,不是什么剑走偏锋,而是如他自己所言,从此踏上一条“不通向教堂的路”。

2013年,程青松主编的《青年电影手册》第六辑原定于12月20日在北大发行,之前已经通过社交网络和媒体进行了一定规模的宣传,但场地出现突发状况,转而联系电影学院的场地,也因故无法使用,首发式遗憾取消。21日,仅贾樟柯一人“出席”了极其简陋的“首发式”,为读者签出新书。命途多舛的新书终于还是发售了,对于这本写给青年人的书,贾樟柯说:“致未来的电影工作者。”

首发式配图

“我想给中国独立电影一个发声平台”

《文周》:这期《青年电影手册》的主题是百名华语导演处女作,怎么想到要做这个选题?
程青松:之所以做这个主题是想给更多喜欢电影的年轻人一些经验。因为这100位导演他们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也都很年轻,而且他们第一次导演的经验,正好构成了中国电影的一部分历史,会对想要选择电影的年轻人有所帮助。

《文周》:《青年电影手册》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对话这些导演的?
程青松:有点像问卷,基本问题都一样,但是每位导演的答案不一样。封面的人物贾樟柯和赵薇做了更长篇幅的访问,而其他导演相对短一些,大概六七个问题。有好多亮点,每个导演拍处女作的感受真的是很特别。有些导演很有个性,比如像贾樟柯做监制、宋方导演的《记忆望着我》,她的回答每次都是两三个字,像孙周导演,他的采访是好几页,回答得很详细,所以每个人的个性都跃然于纸上。

《文周》:《青年电影手册》从第一辑到现在,内容的构成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为什么做出这些变化和调整?
程青松:其实是从第三期开始就有意识地做些调整。之前第一期的结构还是比较乱的。书里除了专题以外,还比较侧重中国的独立电影、电影评论这些方面。现在市面上很少能看到好的电影评论,大部分都是给钱去写的“红包评论”,所以我们这边要保持一个独立性,纯粹是基于电影本身,而不是制片方给你钱,你去吹捧它。我们这书是特别挑剔的,对导演的选择也特别挑剔,市面上一般的杂志都是包罗万象,比较中庸的,什么都有,但我们这本手册是特别有主编个人审美取向的一本杂志,就是我的趣味决定了这本杂志的方向。

《文周》:这是一本中国的巴赞《电影手册》吗?
程青松:肯定达不到,因为现在真正要潜心来做电影理论、电影研究的人越来越少,我们缺乏这样的作者,就是说,现在不是一个电影美学和电影理论研究最好的时代,很多人都不能安于寂寞,没有人来做这个。我们这一期的书比前五期都厚,我当时写前言的时候想,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一种诚意,我每次做书都要把内容做得特别厚特别厚,好像这样才对得起读者。

《文周》:您自己评价,觉得这本书还有什么不足?
程青松:不足太多了,我觉得对中国独立电影的呈现还是太少。我个人对独立电影还是更关注一些,因为主流的电影在市面上的各种杂志、网站上讨论得已经太多,他们把媒体的空间给占满了,而独立电影却缺少一个平台,所以我还是想更多地去做独立电影的内容,给他们提供更大的版面,更多的内容。

(程青松提供)赵薇

“现在是中国电影最不好的时代”

几天前,《青年电影手册》第六辑首发式的取消,相比起程青松在“不通往教堂的路”上碰过的壁,小得有点不足挂齿。

今年四月,《我的纪录片不撒谎》一书联系出版时,程青松收到了某出版社编辑一封言辞恳切的信:终审综合评估意见是这本书无法出版。简单说,主要的原因是书中涉及政治敏感内容太多,从头到尾贯穿始终,已经没有办法做删除处理,以目前的出版政策,这本书还不能出版。

为此书花费许多心血的程青松对这件事没有多谈,而是把邮件全文贴在博客上,文后有人评论道:“什么才是快乐?什么才是快乐?什么才是快乐?什么才是快乐?什么才是快乐?”重复多次。

对于所有质疑目的、好奇动机的问题,程青松答:“因为热爱才去做一些东西分享给你们看,我不强迫别人去看或者去喜欢。”

程青松早年有一段漫长的时间都在重庆做电影放映员,守在狭小、昏暗的放映室里与胶片独处,光影的虚幻与影厅的真实交织。这段长达九年的经历不知不觉培养出了他深厚的电影情结。之后他考入北京电影学院95级学习电影文学。可以说,电影和文学成就了他大部分的精神世界,在他的眼里,现在的电影界,太需要一种诚意。

《文周》:评价一下今年的华语电影市场吧,哪部电影最有可能会获得金扫帚奖?
程青松:好电影不多,《青年电影手册》每年也评华语十佳电影,之前都够数,但是今年可能评不满。也就是意味着今年的电影并不好,虽然票房上去了,但是好的电影其实并没有涌现出来,我们每年都掰着手指数,就是数不出来,对于电影人来说,真的很尴尬。现在是中国电影最不好的时代,大家都是在急功近利地捞钱,就是盯着票房,所以才会出现《富春山居图》《小时代》和《特殊身份》这些烂片。很多朋友都在说《富春山居图》应该是(金扫帚奖)大赢家,所有的奖都应该给它。

《文周》:评判烂片的标准是什么?你怎样保证“金扫帚”评选客观、有说服力呢?
程青松:我觉得还是要站在消费者的立场上,还是希望多听到观众的声音,要知道观众的选择,被观众骂烂片的电影肯定是有问题的,无论是一个人骂,还是两个人,还是一万个人,被人骂肯定是本身需要去检讨的。当然,我会从我所学的专业知识,我的电影价值观去评判一部电影。
“金扫帚”的评选上,我们其实有合作平台,在技术上有限制,每个IP只能投一票,但是如果说要彻底,要完全清楚每一票的来源,只要是民意投票的话,没有一个网站能做到吧,最重要的话还是会进行数据分析,然后在投票结果的基础上,评委会互相均衡选出一些奖项。

《文周》:举办了四届“金扫帚”奖,在“扬尘除垢”方面有什么收获吗?
程青松:有收获,比如今年马伟豪得了奖,他派人来领奖了,他是一个在一线工作的导演,他来领这个奖,这点是让我感到庆幸的,他有自知之明,不是每个人把别人忽悠了之后还敢面对的,所以他们的人来领奖的时候,现场的人都鼓掌了,这是我看到的收获。

《文周》:如果“金扫帚”看不到更多收获呢?
程青松:如果有一天选不出烂片了,而是好的电影特别多,那么这个奖的存在就没有太大意义了。有一定数量烂片存在其实是合理的,可能因为才华不够,这些我们是很难去改变的。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烂片过多,所以我要评这个奖,如果当我们的烂片数量达到一个均衡的正常水平,电影市场就会好很多了。

陈可辛

“主流电影不是意味着全部不好,也会有发光发热好的电影。”

程青松的个人审美主导了他编写的各种书,也体现在他言谈的每一处。最近几月他除了给赵薇点赞,还一遍遍为贾樟柯《天注定》的尴尬遭遇扼腕。如果单总结他的三万多条微博,那么博主是个锋芒毕露的青年,有着一位帅气的同性爱人,毫不避讳地晒出亲密合影,就像毫不掩饰地表达对影片、影人的喜恶。

乍看起来,这个人有点特立独行,走着一条不同于主流的路,但并不是说要对抗主流。程青松觉得,如果一味执著于独立电影,或者非主流的电影,就会错过对主流优秀电影的观察:“主流电影不是意味着全部不好,也会有发光发热好的电影。”

程青松把商业电影比作做蛋糕,“让顾客吃了不会拉肚子的蛋糕只是及格水平”。做食物的人最讲究诚意,如果顾客吃了不仅不拉肚子,还能觉得不错,那才是好的蛋糕。不管是在微博上,采访中,还是与《文周》的对话,贯穿程青松谈话的词儿始终是“诚意”,从电影制作、评选“金扫帚”到自己编写电影手册,是否用心,都是他用来衡量好坏的基本标准。

“电影也需要诚意,如果不讨好观众,观众不喜欢,票房就不会高,与其他商品是一样的,要让顾客去满足你,你又服务于顾客。”他随即提起《泰囧》:“它商业票房这么高,但是它的叙事表达还是很完整的。我从来不反对商业电影,我支持那些拍得好看的,有诚意的,让观众没有骂声的商业电影。

《文周》:您说过“中国电影进入一个营销大于电影的时代”,具体有什么表现?
程青松:对,就是大家的精力都不是花在创作上,而是营销上,这是不好的事情,就比如美国一部电影就一个首映式,而中国要办很多次,大家都把时间花在这上面,花费很大,我觉得要花更多精力放在电影本身的创作上。比如在美国改编一个剧本可能要花五年时间,然后再来拍,我们不是,可能一周、两个星期,一个电影故事就出来了,我觉得这是一件本末倒置的事情。

《文周》:您怎样看待现今社会华语电影在商业上的摸索和尝试?
程青松:我觉得中国电影市场现在是一个巨大的泡沫,有一天,当观众一戳破,这个泡沫就不存在了,所以还是要拿出好作品,电影要拍得好看,有诚意,才能有观众。这个泡沫现在是越吹越大,他们不是在尝试和探索,是在自断后路,是在破坏电影市场。因为现在的许多商业电影大多是欺骗性宣传,观众上了一次当后,就会不再相信你了,你再怎么营销我也可以不看。所以观众有一个很大的主动选择性,如果总是看到虚假的宣传,那么观众总有一天就会只看外国片,不再关注国产电影了。

《文周》:商业成功与艺术成功是不是华语片的一大矛盾?
程青松:对于商业电影来说,要用心去做,要有好的故事,制作好,诚意够,观众肯定也会买账,但我们现在弄的是明星阵容,缺少对人的关怀。但是像尔冬升导演最近在拍的《我是路人甲》就把镜头对向了横店的群众演员,我相信这部电影票房会很好,他对人有关怀,他看到那些奋斗在横店的普通群众演员,他就想把他拍下来,我相信我一定会支持这样的电影。
但就是有像蔡明亮那样的做艺术电影的导演,他做的就不是给观众看的,无论你喜欢不喜欢,他还是会拍的,但毕竟蔡明亮只有一个,不是每个人都能变成他。
有各种各样的口味才是健康的,全部都做成一种口味,观众也会厌烦,所以电影就需要多元化的。

Sebastiaan摄6

“电影就是年轻人的”

对程青松的采访是在青年导演训练营的教室里进行的,当晚由李玉导演授课。青年导演训练营由程青松和《青年电影手册》与56网合作,谢飞担任院长。通过已有作品和导师推荐等方式选拔出来的10名青年导演被集中在北京接受创作、表演和导演的一系列课程。

程青松对青年导演训练营的倾注,来自于在电影学院的经历。“老师在各方面对你的帮助和支持,给了你人生很多启发。我觉得上课,不是说每一堂课学到的东西,而是可能讲到这些所有东西当中的某一点给你一个启发可能就有用了。”这一次青年导演训练营还有许多不足,但程青松觉得经过改进以后还会继续做下去。

前两年程青松去高校做讲座时说:“中国电影的未来还是在那些年轻的电影工作者身上。因为有些老的电影工作者会被时代带走,他们观察世界的方式、他们的观念,可能都会和现在的时代慢慢开始脱离了。”无论是《青年电影手册》,还是这次青年导演训练营,程青松的关注点都集中在“青年”身上。

回过头再来看程青松批判自杀式的电影制造模式,与着力支持青年电影人,其实都是在关注电影的延续:“我们需要更多地关注电影的未来,而不是关注电影的现在。”

《文周》:为什么要开办青年导演训练营?导师是怎么配置选择的?
程青松:我听说有一个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就觉得你光出钱来做扶持计划可能往往不太够,对于青年导演来说,可能更需要从艺术上、经验上给他们更多的指导。比如像柏林电影节有过导演训练营,金马奖也有金马电影学院来培育年轻导演,所以我想着建议咱们来办一个训练营,来找顶尖的老师给学电影的同学们上课。
我们导师的配置是多元化的,有商业片的导演,比如票房过亿的金依萌,也有从艺术转向商业的导演李玉,还有一直坚持艺术方向的导演王小帅。除此之外,我们也有请到表演系的崔新琴老师来授课。我原初的设想还应该有后期制作啊,剪辑啊,电影史之类的。但是由于这是密集的短期培训,时间短,课程紧,每天密集的信息量已经让同学们很疲惫了,所以就很难再安排了。

《文周》:这次的青年导演训练营是怎么合作的,你们在其中分别担当什么角色?
程青松:我算是教导主任吧(笑),在内容,整个课程,师资配备上是我全权负责,而资金和硬件上是56网负责。我是帮他们把这些老师找来,导师们在课堂上会分享自己的创作经验,不是单纯授课,而我在这个部分是相当于主持人,和他们一起与同学交流,但更多的时间是他们谈,我在其中穿针引线。

《文周》:青年导演训练营是一个偏重于人才发掘和培养的项目,目前这种偏商业化的操作会收到好的反响吗?
程青松:我觉得它还不是一个商业化的东西。虽然56网本身是有商业发展规划的网站,不过我觉得它和训练营不会有太大的关联,学生来上课是完全免费的。我们也是想通过这种渠道去发现一些好的作品,推荐给一些类似于电影节短片竞赛的单元,发现一些青年人才。因为电影就是年轻人的,导演到了一定年龄之后,可能创作力就真的匮乏了,而现在年轻人可以很方便地透过影片来表达,这一代年轻人会很强,我是这么预计的。

《文周》:您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不同类型的事情?以电影为依托,您还会有更多跨界的发展吗?
程青松:我们现代社会没必要把自己定位在一个角色,我就是多重身份。但我都挺喜欢这些身份啊,如果其中哪个身份我不需要了就不做了,但其实都还是可以坚持的,因为我还是太喜欢电影了。今年我也在做两部剧本,也都写好了,打算明年至少有一部要开机拍摄,那我当然喜欢写剧本,编剧和导演是我最喜欢的,我想自己写剧本自己导,在创作方面的发展肯定是最想去做的事情。但我觉得有本电影杂志,能传播电影知识也很重要,可是没有人来做啊,如果换另外有人来做这样一本书,我就可以不做了,但是没人做,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其实很多电影杂志都是资讯类的,它跟我这个是不一样的,所以如果哪天有人来做了,我还是希望做回编剧或者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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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松:我还是太喜欢电影了, 4.0 out of 5 based on 2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