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韬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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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13日-12月15日∣北京•木马剧场
导演:赵淼 ∣三拓旗剧团
@果然赵三水

今年年末没有大导的戏剧邀请展,整个戏剧市场多少有些寂寥,近日坐在剧场吃憋的事也遇到不少。偶尔遇到《九种时刻》这么一出戏,也算是了了岁末的戏瘾。别的不说,光是戏末一尾红鱼和灵魂之猫追逐的那一片段,也确是能品咂良久了。

这出戏究竟是关于什么的?对于形体剧也许这个问题向来难以定论。节目单给的信息是“失去”,失去挚爱之人,失去弥足珍贵的记忆,失去赖以为生的理智等等;但当我看到台上诸多写意性的肢体桥段之时,又会对生死与执念有了更多的关切。

记忆和生死一样,都是创作者想碰却又怕碰的题材,因为这样本质的题材往往在表达起来就会明白地显露出作者三观的短板。这些题材因为太普遍又太直接,所以都容不得任何矫情,也使得任何还显浅陋的思想避不开原形毕露。从上一年的青戏节的《春逝》开始,对这个题材失败的尝试屡见不鲜,而归根结底是创作者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准备去迎接这样的题材,或者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激发点去升华它。这次,我们遇到了一出再次剑指这一题材的“肢体戏”。

肢体剧作为一种特殊的戏剧形式一直在所谓传统话剧和舞剧之间寻找着自己特殊的位置,从何雨繁导演前些年关注的舞蹈化肢体意向的传达到近些年来赵淼等一些新生代导演一路探寻的中国式肢体表意,其实我们作为一个并不擅长肢体艺术的民族在这一领域经历了良久的探索,当然如今依然在探索着。而《九种时刻》这出戏,撇开片段连接和叙事方式的成熟度,单就肢体探索这一点,的确已经是赵淼这些年来探索的一个质变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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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里发生的故事并不难理解(其实能感觉到导演为了更好的让观众理解已经在一些叙事的关键桥段做了十分具象化的处理):一个年迈而渐渐失去记忆与理智的老人,被女儿悉心照料着。女儿一再防范死神接近自己的父亲,却不料死神登门造访的其实是自己。最终女儿死去,已经失去了理智的父亲和他臆想中五彩斑斓的世界还存在着。

这当然不是这出戏的全部。其实伴随着这个故事,最动人和令人为之惊艳的,是所有演员用简洁的道具和充分控制的肢体语言所创造出来的那一个本只属于一个失去记忆和理智的老男人才能看到的世界:长着尾巴的寄生怪兽,可以附着在身上让人变成四脚行走的动物;招魂旛下由肢体创造出来的隔断在男人与女儿之间的山川海洋;眼睛、耳朵、嘴巴相互推诿企图刺杀它们赖以生存的躯体,却最终被反刺;镜子里镜像其实是学着我们样子的长着尾巴的怪兽,会在我们转身而去时露出原型;生存空间被一再压缩最终逼仄而死的金鱼。这所有的一切,将一个非理性的世界呈现在我们面前。起初这些梦幻而略显诡异的场景会如同梦魇一般让观众受惊,而这部剧的妙处就在于这样的梦魇经过观众自己想象力的加工和酝酿,可以逐渐地将这个“惊”字后面添上一个“艳”字。

而“艳”字又从何而来呢?为什么这出戏在探讨一个永恒而艰涩的命题上的确产生了一些足以被铭记下来的东西呢?我们可以从那条金鱼着眼来看。

《九种时刻》的后半段,由一位女演员单手穿着的红色手套所扮演的鱼一直是重要的角色。金鱼一直试图跳出水缸,又屡屡被女儿救回水缸之中。其实女儿的这一行为,又何尝不用于照顾自己的父亲。而最终,最执于生死的,最慎于照料的,却是那个被死神挑选的人。在她离开之后,金鱼跃出鱼缸被彻底解放,而这一幕本身又是父亲彻底脱离理性思维而凭虚御风的开始。红鱼和父亲的灵魂实现了在永恒空间的共舞。这是极度浪漫的对于生死的考量,其实甚至来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探讨生死、记忆或者失去的作品,它已经上升到佛学对于“执念”的探讨上了。

《卧虎藏龙》最后,玉娇龙一跃而下,多少人以为她是自杀,也有多少人将这作为东方女性自杀心理研究的范例,但换一个角度,所有人都在试图让玉娇龙回到现实之中,而这一跃才使得她真正的跳离出常理、跳离出世俗的规则甚至是生死的表象。这一跳她跃进千山万水,她凭虚御风而获得了绝对的自由。“执念”的反面,其实是最大的自由,而这一点我们在《九种时刻》中也得到了一二。不敢说这就是创作者的本意,但起码,这证明了创作者对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生的修行与死的解脱有了足够深切的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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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种时刻》里还有一个桥段相当精妙:镜框与画中人。
乍看起来,这样的设定像极了哈利波特里对于魔法画像的设定,一番对于空相框的争夺妙趣横生之间又讲述了一家三口变故的故事背景,最终,画中母亲以死得到了那个空画框,将自己以遗像的形式永远的定格在了“框架”之中。这是多少执念之人的“死得其所”,却又在剧场里被观众客观地看出了那么深切的讽刺。

戏剧有假定性,舞蹈也是。只要创作者得法,观众在观看的过程中自觉或不自觉地都会摸索出一出戏剧或者其中一个片段内在的规律,或者说规则。这对于肢体剧尤为重要。而《九种时刻》不但完成了这些假定,还通过破坏假定性建立起了新的假定性。比如对于椅子与人相互控制的一场戏,当观众已经接受了这种犹如傀儡一般的设定之后,舞台上的所有演员去掉道具完成一处看似毫不相关的舞蹈片段。但这一过程本身却因为舞蹈对于“拥抱而不得”这一主题的再次呈现而显得非常精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让这两个相互割裂的片段有了互文性的美感。而它本身也是一种对于即有规则的破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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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样成熟的连接并不适用于整出戏。还是有一些片段之间的连接和关照性并不成熟而让整个观演过程不够顺畅,甚至有一些为了迎合观众的理解能力和审美趣味而保留的设计,这也需要创作者更多的磨合和修正了。毕竟,对于肢体剧来说,意境是第一位的,能体会多少是观众自己的造化。迎合了更多观众而破了意境,在我看来是得不偿失的。
不过这也许也是我的“执念”了。

生活中总有执念的陷阱,或许只有生理上理智的丧失才能真正帮助我们羽化得道。但起码,我们在剧场里能有机会目睹一遭别人的“凭虚御风”。黑匣子般的舞台上,由一尾红鱼带着我们体会到如此的“大自由”,也不枉一次次跌落陷阱所忍受的伤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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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尾小红鱼 - 新《九种时刻》, 5.0 out of 5 based on 1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