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Afra、王瑶婷 摄影/王瑶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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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什么时候开始
人们越来越不高兴
都像在地下生活
不见阳光满脸灰
好音乐就是盘新鲜的小菜
品尝之后会给你的脸上添丝光彩
心满意足之后再出发
要寻找的东西就变得直接而简单
——布衣乐队《出发》扉页题词

2013年10月18日下午,吴宁越穿着一件垮垮的绿色衬衫出现在北京麻雀瓦舍门口,他一边打电话,一边与乐队的苗佳和方方几个人把装满CD的箱子搬到检票口。再过6个小时,他们将在这里进行新专辑《出发》的首场演出。

布衣并不是一支高产的乐队,《出发》是他们十八年来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十八年前,吴宁越还在宁夏,家里经营着一个不错的餐厅,赚了不少钱,如果他不来北京,说不定早已成为宁夏餐饮业的“吴老大”。问他当初为何来北京,他笑着说:“因为在宁夏,我们没有演出的地方。

如今的布衣,被媒体评价为最受关注以及最优秀的民谣摇滚乐队,他们登上过无数音乐节的舞台,多次受邀到境外演出,担任了BBC关于中国摇滚乐纪录片的主角,也曾参与过电影《疯狂的石头》的音乐创作,布衣的成绩在很多人眼中早已是成功的标志,但吴宁越在采访过程中却惊讶于外界对他们的评价,并且带着一点羞涩反问道:“是吗?真的吗?”

比起如今有些新乐队因一两首歌一炮而红,在音乐上赚足钱和名气,布衣的表现并不是那么“机智”,2006年,随电影火起来的《我爱你,亲爱的姑娘》曾创造了惊人的手机铃声下载量,也让许多不听摇滚乐的人认识了布衣乐队,但是由于一些疏漏,布衣并没有因此大赚版权费用,也没有趁热打铁,靠一首歌红一把。随着电影过气,布衣很快又回到了独立摇滚的领地。搞音乐之余,布衣与北京唯一一所慈善性质的民工中学——蒲公英中学合作,为他们写校歌,教乐器,还组建了学生乐队。

大西北走出来的吴宁越和布衣,骨子里带着西北的凛冽大气和黄土地的质朴,尽管乐队阵容再改,只剩老吴一人来自宁夏,但就如他依然未改的西北口音一样,“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贺兰山下,黄河之上的真实豪迈渗透在布衣的音乐中。新专辑《出发》风格虽然多样,内容还是贴近真实,专辑视觉包装由摇滚摄影师柴东新打造,主题是北京川流不息的地铁,“老吴说,他们的音乐要回归生活、回到当下,做苦涩中的一盘清新小菜。我说那就一定要走进人群与他们摩擦,这逃不出地铁的元素,地铁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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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热爱根本不需要坚持”

布衣成长于中国摇滚乐如火如荼的年代,十八年不是一段短暂的时光,许多与布衣同时期出现的乐队已作鸟兽散,正如一个少年的长大,十八更是一个具有标志性的分界点。对于年轻的摇滚乐迷来说,结识布衣大都是因为音乐节候场时间大合唱的《罗马表》,但对于资深一点的乐迷来说,布衣身上刻着中国摇滚乐发展的一段历史。当然,一支乐队能坚持多长时间,与其音乐质量好坏并不成正比,但在时间打磨中,诚意与真心不言自明。

现在的布衣早已不是锐气十足的小青年做派,虽然吴宁越也承认至今依然希望能够因为音乐变得非常有名,但成败得失谁都会考虑,差别在于基于音乐的考虑是其底线。何必与成功过不去,但没有功名利禄,也不见得不快乐。吴宁越说,走了这么多年,现在演出赚的钱,才能勉强维持生活,而且必须把生活水平放低,住在村子里,出门挤公交。但是他并不介意这个,早年开饭馆的时候,来钱特别快,“对钱都麻木了”,经历过赚钱的一段时间,吴宁越觉得自己已经看得很淡,“我知道怎么赚钱,如果想赚钱,我就去开饭馆了。”

“就像跟你爱的男孩儿谈恋爱,就算每天吃糠咽菜都愿意。这些年,音乐带给我们的回报已经远远超过我们的付出。现场带给我们的满足,是去其他地方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老吴的话,正如他们自己在豆瓣音乐小站上写的状态:“一切美丽的梦都不是靠金钱堆积起来的,真正的梦在我们心里。”

布衣不喜欢用“坚持”这个词来定义自己十八年的摇滚音乐生活。原因很简单,“‘坚持’这个词总给人一种苦哈哈的感觉。”老吴说,“不是坚持了十八年,而是享受了十八年。”对于音乐,热爱才是他唯一的动力。“你说一些人他痛苦得要死还非要去坚持,能搞得出什么东西,真的热爱根本就不需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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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满意足之后再出发,要寻找的东西就变得直接而简单”

尽管专辑发得少,但布衣写歌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们甚至不用刻意去找灵感,有时候灵光一现,就有源源不断的东西想写出来,老吴坚信凡是通过自己大脑刻意写出来的歌,就跟算术一样,没有灵气。

“写歌其实就是接收,不是靠自己大脑写出来的。所以只要保持一颗干净的心,充满了爱的心,就能捕捉到那些能让你激动或者感动的东西。不用等,它自己就来了。这才是上天赐给你的歌。”这些年,布衣写了无数首歌,吴宁越笑着说:“其实我们连后面好几张专辑的歌都写好了,只是没办法每一首都发表出来。录歌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每次出新专辑,布衣都会从之前的作品里挑出两三首最喜欢的歌收录进去,这算是一个纪念,也算是给那些老歌一个交代。“新专辑中有一首歌叫《自由的鸟》,这是我最早一个作品,距现在已经十八年了,十八年才把它放在第四张专辑里。

老吴觉得,比起十几年前,自己变得温和,不那么较真,而是更多地领悟到了活在当下,他带着乐队在城市的光怪陆离和灯红酒绿中建起了一个桃花源。“你们真应该去老吴住的地方看看,肯定会让你们对布衣有一个新的认识。”苗佳笑着对我们说。

“现在歪风邪气,妖魔鬼怪太多了。”吴宁越聊起一些艺术理念,突然一本正经地谈起出道那个时候一张比一张正能量的摇滚专辑,问他要通过自己的音乐传递什么,他说:“就是正。没有别的。”

布衣的吉他手苗佳曾经跟父母决裂,五年没说过话,方方和林那儿也一直靠着家里的支持在坚持,后来,父母慢慢习惯也就理解了,“都经历了许多斗争,其实中国的摇滚乐大多是斗争来的。”说这些的时候,他们都笑了,现在的老吴只要有十来天空闲,就一定会回宁夏陪父母。

做心爱的音乐,偶尔陪伴家人吃一碟小菜,回归生活,或许就是吴宁越口中“正”的一部分,“但这个东西吧,我也不太执着它到底能传达多少,我就尽我的能力,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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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备这张专辑的?
吴宁越:2011年开始的,其实歌很早就写好了,但一直拖着没有做。这张专辑要不是苗佳出现了,还得往后再拖。

《文周》:苗佳老师,您为什么会选择加入布衣?因为布衣和你以前参与过的乐队风格感觉很不一样。
苗佳:总算遇到一个长得比我丑的主唱(笑)。其实我们大家很早就认识,之前我跟布衣也玩过一个不插电的演出,所以上一个吉他手走的时候,那那就叫我来帮忙了。
对于一首歌而言,我觉得音乐风格只是来帮助音乐并将它放大的工具,所以使用什么风格,使用什么方式去制作,就需要看这个歌最适合用怎样的方式去表达。我弹吉他是不会受任何音乐风格限制的,就像说话声音一样,要根据不同的环境去改变。吴宁越会给我比较大的空间,虽然我没跟他探讨过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他跟我一样,都是懂得怎么做乐队化音乐的人。这是我跟他合作下去的重要原因之一。

《文周》:新专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为什么会选择让林那儿演唱《彩虹》这首歌。
吴宁越:这次我们请了两个日本吉他手帮忙完成专辑的录制。《问》的吉他手是日本地下音乐圈的一个大前辈,他那种成熟的阅历带给我们不同的生活体验。而《出发》则是一位盲人吉他手演奏的。他给人的感觉非常年轻,玩音乐,能平衡他的心态,每天练琴也会抚慰他所有的忧伤,但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有个好老婆一直陪着他(笑)。
《彩虹》这首歌在我心中是一首特别深沉的歌,是非常思念一个人的感受,那种能量是巨大的。你必须要发出一个特别强大的信息,他才会回来。选择让林那儿唱是因为我感觉她的声音更合适,我唱的话可能有点太沉重了。

《文周》:是什么原因和契机让你们跟这些不同的人合作呢?
吴宁越:去年和Funky一起去日本举办的中国周演出,我们每天都换不同的乐手一块玩,最后发现了很多新鲜的东西。Funky说那不如就在这录了。另外《出发》那首歌是Funky写的,他对那首歌也有自己的理解,所以我们就在日本录了这首歌。也算是和他们一个难得的交流机会。

《文周》:这张专辑在风格上有了比较大的变化,外界对这张专辑也有各种各样的评价。这算是乐队新的尝试吗?
吴宁越:对,这张专辑的风格特别多。有金属,有布鲁斯,还有民谣和流行等等(笑)。我们跟别的乐队不太一样,很多乐队都是事先选定一个风格然后再进行创作,而我们属于跟着感觉走的那种乐队。专辑中有一首歌叫《空间》,我最开始写出来这首歌是一首非常民谣的歌曲,慢慢的,很舒缓的那种。但是玩着玩着,就忽然变成带有硬摇滚风格的歌曲了。苗佳来了以后,我们乐队的风格就变得重了一点,音色也更硬朗了。上一个吉他手以前一直在乐队担任制作人的角色。所以苗佳加入乐队后,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

《文周》:为什么十八年只出了四张专辑?
吴宁越:四张专辑还是挺多的,如果我们哥几个随便整一张,那么一年出十张都没问题。出版的歌都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最起码得唱两年以上。立不住的东西传下去没有任何意思,对自己也没法交代,就更不要说对别人了。四张专辑都是最高的制作成本,不求回报。一张专辑的制作成本至少要五六十万。我们几个攒十几二十万,加上我们的人品好,能省下来个三十万(笑)。这张专辑我们是在东京、北京和洛杉矶这三个地方进行录音的,花了不少心血。苗佳早晨八点钟录音,这在以前是完全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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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忘了摇滚赋予你的一颗追日之心”

采访中,吴宁越一直很健谈,乐队另外三个人在旁边不时插几句,更多地还是老吴用他的宁夏口音交谈,随和、谦虚,至少台下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身经无数摇滚乐现场的老歌手,但谈到某些地方,他一激动,就时不时冒几句粗口。

2013年是布衣成军的第十八年,五月的一天,布衣的豆瓣主页上发布了这样一条状态:“如果让生命再重来一次,还是会选择继续用心唱歌!!!布衣乐队18年,在音乐的路上才刚刚开始!还会有19年、20年……这辈子就交代给音乐了,生命不息,歌声不止!!”发布这条状态的应该是吴宁越本人,连用几个感叹号,摇滚青年的冲劲儿又露了出来。

《出发》北京首发当天,乐队主力演出新歌,台下乐迷喊叫了好几次《罗马表》,还恶搞地合唱了起来,接近尾声时,前奏终于响起,人群大笑,马上投入热烈的POGO之中,老吴和苗佳都累得直淌汗,卖力又自在。吴宁越说:“我们满怀着珍惜的心情,找到了感动自己一生的东西,并且想把它带给每一个热爱摇滚乐的人。”

还是一条从布衣的小站里扒来的状态,“在这个信仰缺失的时代,喜爱摇滚就是一种对美好的追求态度,摇滚乐也更能释放这种态度!请不要忘了摇滚赋予你的一颗追日之心!

《文周》:布衣的歌都用很直白的歌词表达内容,口头化的语言好像是你们写歌的特点,这是你们特意区别于其他乐队的地方吗?
吴宁越:我喜欢这个问题。(笑)先说我们这一代从小受到的教育,很少有人能写出一手好文章。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仔细看过戏曲,戏曲里面的那些词写得巨牛逼,我们根本无法超越古人,甚至是民国时期的很多学生。所以在写词方面,我们直接把“动脑”的这个步骤关闭,变成人最本能的反应。就像“我爱你”这个词,看起来很口头很简单,但是它是通用的。布衣的歌词都很积极,从不表达苦难。因为表达苦难本身就是一件很低级的事情,说明已经被这个东西所打倒了。实际上,应该是我们站起来把他打倒。

《文周》:您说过要做有诚意的摇滚,这应该也是一个体现吧?
吴宁越:是的。就像交朋友一样,你想和这张专辑交朋友,想和乐迷交朋友,就要拿出真的东西。做音乐是心灵的交流,有一种爱存在。音乐最核心的根本其实是爱,很多人不太明白。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文周》:十八年您一直是这种状态吗?
吴宁越:对,一直就是这样。十八年来,音乐现场所赋予你的能量远远超过你的想象。如果我们想要所谓的成功,按照那个方向努力,可能早就成功了。但我们放弃了音乐以外的事情,只管做音乐,所以现在我们不算是成功。其实音乐能平衡你的心灵,调和阴阳。就像现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压力都非常大,但音乐给了我们很好的一个平衡。跟谈恋爱一样,它本身可以产生一种能量,为你的爱人可以做一切事情,头昏脑热干啥都行。那种力量太强大了,音乐有这个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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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相对于艰苦日子,较为舒服的日子会对音乐造成影响吗?
吴宁越:苦哈哈的生活让我们更深入,也更深刻,而且能让我们找到那种苦中作乐的自由,会让彼此更珍惜。特别好的生活更带给人很多乱七八糟的欲望。所以我觉得必须要经过这种苦日子,如能有特别好的生活要学会珍惜和分享。摇滚乐赋予了很多人很牛逼的生活,他们从摇滚乐身上得到了很多。如果他们都懂得珍惜和分享,那么摇滚乐才会真正牛逼起来。

《文周》:布衣走过十八年,就年龄来说已经不再年轻,这些年你们有什么改变和感悟?
吴宁越:就是要活在当下吧,珍惜你现在的生活,不要再让时间偷偷地溜走,你一定要抓住它。其实你的幸福,你的欢乐就在身边,你随手就能抓住它。还有,做人不要有太多的贪念,学会放下,不要用非正常的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有一点遗憾是特别好的事情。像这张专辑我的唱录得特别不好,但是我现在听觉得也有好的地方,就是它真实地记录了当时的状态。录音的那段时间我突然不会唱歌了,找不着调,特别难受。现在我想,如果一张专辑特别完美的话,也不好。那就没有什么故事了嘛是不是。我发现悲伤的都是故事,快乐的事情都不是故事,就这么过去了。(笑)

《文周》:怎么会突然不会唱歌了呢?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吗?
吴宁越:我不知道,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之前连续演了好几场演出,稍微低一点的歌全都跑调。好在录完这张专辑又找回来了,我也重新对歌有了认识,以前唱歌用技术,后来我发现唱歌不是技术。唱歌的时候低音就是模仿我说话的声音,高音就是模仿我吵架的声音。

《文周》:因为一些节目,最近很多人都在讨论摇滚乐是否该市场化,您觉得中国摇滚乐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吴宁越:我感觉最大的问题在于太年轻,说白了就是管演出的人年龄比你大。很多演出和音乐节常常因为批文的问题而破产。相反在摇滚乐非常发达的国家,他们的领导都是听着摇滚乐、民谣、布鲁斯长大的。那么在申办有关演出或者活动的时候就会容易很多,而且他们也会在日常生活中不经意地传播类似的文化,这很重要。如果要迎来真正的中国摇滚乐时代,最起码也要等到最早这批接触摇滚,真正大规模接受音乐的这帮人成为社会的中流砥柱的时候。

《文周》:除了乐手,你十八年来有没有其他引以为豪的身份?
吴宁越:没有,十八年来我们只做了这一件事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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