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刘妍 美编∣ 袁野

伤心的土地
一个中国农民的西部乡村影像志

记者/Af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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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how are you文化协会成立于2003年。多年来该协会和意大利驻华大使馆文化处合作,共同组织了关于中国风水、太极等系列讲座活动。此次策划展出了农民摄影师柴树冈的摄影作品,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外国人和中国人能深入地了解甘肃农村的生活,想尽可能地帮助当地贫困的人们。协会正在筹划在柴树冈所在的村庄建立一所幼儿园以帮助那些父母外出打工的孩子们能在农村接受文化的启蒙教育。

柴树冈
柴春芽之父,农民,1948年生于甘肃南部高原龙溪乡,1968年高中毕业,当过红卫兵,曾“串联”到北京接受毛泽东的检阅;1973年以步炮兵代排长的身份退伍;曾去南方做过生意;曾在新疆焉耆回族县当过油漆工;当过乡村业余秦剧团的胡琴师;现为乡村摄影师。
柴春芽
柴树冈之子,1975年出生,1999年毕业于西北师大政法系,曾任文字记者,后任摄影记者;摄影专题《沿途的秘密》参展2004年平遥国际摄影节;2005年赴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县高山牧场义务执教,期间完成大型纪实摄影《戈麦高地上的康巴人》;著有小说《西藏流浪记》《西藏红羊皮书》《祖母阿依玛第七伏藏书》和《静玛尼歌》;小说《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为柴春芽的“故乡三部曲”之第一部,并由其亲自编剧和导演了同名独立剧情长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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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柴树冈今年65岁,5年前开始学习摄影,使用电脑,并学习上网,以前老家没有网络,无法上网,每次来北京,他都非常惊讶于网络的信息畅通,他说农村的人们很难将一些信息传达出去,有了网络就不一样了。如今村子里也安装了网络,不过有点贵,我父亲没有装,只是用我们给他买的无线上网卡,偶尔发发微博,如今他的微博就是他打开世界的窗口。他将村子里的一些事情发在网上,还有村子里贫困的家庭,他拍了照片发到微博(@乡土农人2013)上以期有相关的慈善机构能够看到而给予救助。”
——柴春霞(柴树冈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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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柴树冈老人的女儿时,她给我发过来老人的电话号码,并告诉我,老人通常一整个白天都在干活,如果没有人接,就晚上再打过去。我不免产生一些疑惑,柴树冈是他的年代里农村不多得的高中生,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也都纷纷离开故乡,居住在大城市,柴树冈完全可以跟随儿女离开闭塞的乡村,过另外一种生活,摄影这一项爱好,也随时随地可以进行,但是他没有。老人不愿意离开生长的村寨,原因通常都很相似,但我猜想柴树冈不愿意离开,还因为摄影赋予了他一份记录故乡的冲动,或者使命。

《伤心的土地》是来自甘肃省陇西县的柴树冈多年来对自己故乡的拍摄记录,此次展览选取了二十五幅摄影作品,主角是生活在西部贫困农村的农民和他们的故事。

甘肃省陇西县是中国贫困地区之一,常年干旱少雨,这里的农民依旧循着靠天吃饭的原始状态。近年来年轻人多难忍现状,逃到大城市去挣钱,村子里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和小孩。

展览由意大利使馆文化处支持,开展当晚放映了柴树冈的儿子柴春芽独立创作的电影《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观者多为外国人。父子俩的影像作品两相呼应,形式不尽相同,展现的故土却是一处,父亲的摄影是纯粹的现实主义,而儿子的电影则有魔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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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观展的时间,是周一下午三点多钟,沿着满是红色爬山虎的墙走进意大利大使馆文化处,肥胖的花猫先人一步从铁栅栏间挤进院内,懒懒地散着步,午后的阳光照进整个使馆文化处,展厅内空无一人。

展览持续的二十余天,使馆文化处每逢工作日晚上都会展映意大利电影,柴树冈的照片悬挂在展厅的四面,中间摆放了几排整整齐齐的便携椅子方便观影,椅子对面是一台三角钢琴和一面意大利国旗。国旗旁边的位置挂着柴树冈拍摄的二十四幅半身像,照片上老人们的脸庞挨着脸庞,多数人带着羞涩的笑容。

2008年,柴树冈被女儿接到北京看奥运会,孩子们给他送了一台卡片机,一台电脑和一台打印机。后来,柴树冈觉得很多场面没法用小相机拍摄,于是女儿在2010年又买了一台佳能单反相机邮寄回去,他遇到不懂的地方除了看说明书就会给女儿打电话。“Photoshop图片处理软件和视频制作软件完全是他自学的,这个非常佩服他,视频制作软件我自己也不懂怎么弄。”女儿也没有想到父亲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钻研摄影。

有了单反相机后不久,柴树冈开始以平民价格为乡亲们提供拍照和打印服务,这项业务很快变得热门起来。短短的几年中,他在家中院子里挂起的白布背景前拍摄了数以千计的照片。拍摄正规照之余,他更多的是在不干活的时间带着相机在村子和附近四处拍摄。

陈家湾村,的小段迎娶自己的新娘,迎亲的车队无法到达小段的家门口,他只能沿着小土路一直将新娘抱到家。小段常年在外地打工,结婚回老家办喜事。

柴树冈一辈子生活在农村里,除了干农活,也没有别的活动,拍摄就是他唯一的兴趣爱好,身边的百姓和他们的生活成了他的拍摄题材,照片中呈现的就是日常生活。家乡的人看他这么大年纪开始拍照片,都觉得很新鲜。在农村,老人们除了干活,帮着带孙子、孙女之外,很少有人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这二十五幅图像从柴树冈2008年至今所有的作品里精心挑选出来,展览之前,照片都保存在移动硬盘中,有到家里串门的人想看看照片中的自己,柴树冈便给他们看看,从没考虑过要把这些照片用在什么地方。直到意大利一项名叫How are you的文化活动提供契机,柴树冈拍摄五六年的照片才得以让更多的人见到。

真实、质朴,是柴树冈的摄影作品给人最深刻的印象,他生活在那边土地上,熟悉那里的百姓和环境,拍摄上没有任何技巧,但是处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的视角,用自己人的镜头,讲述自己人的故事和感受,他镜头下的许多老人除了办理身份证,还没有拍过一张照片。

正如儿子柴春芽在其作品《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中所表达的那种关于农村消亡的情绪,柴树冈的作品里也很少能见到年轻人,多是空巢老人或留守儿童。“我对于故乡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村子里很热闹,邻里之间的关系也很好,谁家杀了猪宰了羊,都要给邻居们端上一点。傍晚小孩子们都会在村子里的球场上玩游戏,非常热闹。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很多人进了城,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小孩。”柴树冈的小女儿说,“这个跟全国很多农村的景象很像。”

《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以及还有两部未完成的关于故乡题材的电影,是柴树冈的儿子柴春芽的故乡观,虽然是在故乡拍摄,但他要说的却不仅仅是这一个故乡的事情,他借以表达的是在城市化进程中,远离了故土的这一代人,在寻找根基的时候,却发现故乡已经死亡。

何家沟村,一位老者的葬礼上,四个孙子怀抱着公鸡跪在奶奶的坟前来送别。

而上一辈的老人柴树冈的摄影,真实地展现了故乡的面貌,贫穷的、老无所依的状态,也有对故乡文化和乡土人情的记录。柴春芽作品所表现的故乡是广义上的,诗意的,非常文学化;而柴树冈的摄影作品所展现的就是生养了他们祖辈几代人的土地上的人和事,无关艺术创作技巧,只是记录。

“老外就喜欢这样的中国面孔。”一个到意大利使馆文化处借书阅览的人看到一旁有展览,便走进去浏览,如此提及外国人喜欢挖掘中国面孔。柴树冈的小女儿觉得不尽如是,在她看来,父亲的作品区别于专业摄影师,反而有着独特的视角和感染力,而视觉语言是无国界的,这也是这一组作品能打动外国人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镜头下故乡的生活气正一点点消失,展览才被命名为《伤心的土地》,中国飞快的城市化进程,已经改变了太多乡村的样貌,令许多人的故乡面目全非,落叶无法归根。

一些人表达对这种无奈的叹息时,情绪激昂和强烈,就如柴春芽多年以来一直试图在他的文字和摄影作品中表达宗教、文化和习俗的传承和断裂,而柴树冈更多地是无目的地拍摄,无意识地将自己对故乡风土人情的热爱注入到每一张作品中。

随着电视的普及,节日里看秦腔演出观众越来越少。

柴树冈的镜头都特别平和、细腻,而不像一片赤贫的土地通常会给人带来的怵目惊心,小孩儿在光影交错里相互打闹,老人在自家门前干活,还有葬礼,出嫁……看得见贫困和落后,但看不到悲凉,每张图片都是这片远离城市的土地最不被打扰的样子,于是联想到这些风俗人情终不可避免要消亡,就会格外叹息。

不过,柴树冈本人倒没有想得这么多,他只觉得,能来到北京举办展览,让更多人看见这个小村,多少也是为故乡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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