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5日-26日∣国家大剧院戏剧场
导演/编剧/编舞:伍国柱∣表演:云门舞集2

文/覃天 图片由云门舞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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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带色彩,不泼着浓墨。国家大剧院的戏剧场里,是一部舞蹈还原了舞台本来就应该有的那种质朴、感动。

从来没有一部舞蹈能够让我看得如此热泪盈眶、坐立不安。所有的过去、现在、不远的将来浮现于台上。荒诞,滑稽,美丽,沉思,落泪。有音乐,或者安静。长时间的静默。这是他们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以身体作诗,舞蹈也可以是文字,去除一切纷乱繁杂,去芜存菁。

或许是因为周遭的事物使我们变得麻木,原本敏感的棱角处被生活的洪流渐渐钝化,在剧场里,我们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回家以后,我不厌其烦地从网上去找寻那一首首歌。在音乐里,完成对它的一次次回忆。

无言。开场就是寂静,一群人站在舞台上,白色的气球在人群中显得十分耀眼。从手中脱落,舞者都望向头顶,荒芜的苍白就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体里。都市人们的缩影,我们的梦、幻想和憧憬就像白色气球那样上升,融化在一个又一个街头,飘在空中,眼睁睁地望着它飘走。然后是荒诞的一幕,一个舞者通体仅穿着红色内裤,是卡门的音乐,滑稽又喷薄而出。旋转,在地上打滚。

舞台旁矗立着的没有叶子的树,像人的影子,茕茕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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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编舞者伍国柱先生是学戏剧出身的缘故,在换场的方面,舞蹈也沾染了一丝喜剧的味道,灯光渐暗,忧伤。音乐串联起整部舞蹈。

在那个周五的下午,我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在网上看到了云门舞集2关于《断章》的视频,怎么说呢,被某种东西击中了。整个过程是缓慢的,带着伯格曼《秋天奏鸣曲》中那种忧戚的,缓和而肃穆的黄色。看着台上的舞蹈,我渐渐感觉到,某种棕色的意识流开始在我脑中萦绕,又美好又悲伤。

回到舞台上的那些生命上来吧。静默,是帕海贝尔的《卡农》,舞台后的涌动着的云。一个人的孤独。就这样,也不管他所要表达什么,什么管乐和弦乐的交接,就聆听一段舞蹈里的《卡农》。

舞蹈里常常出现大段的静默,有时一名舞者就站在舞台的一隅,很多人迅速地从她的身边匆匆经过,舞步、动作都很夸张。若在一个人的房间,在黑暗中回想自己的一天,在我们身边经过的又有多少人,每一个细节,回头,经过我们身边而产生的轻微的风。这些我们无法用语言或者其他媒介来阐述的微小之事都被云门的舞蹈表达得淋漓尽致。在如今这个用嘴主宰话语权的时代,身体的作用已经被我们忘得差不多了。为什么我们每天要说那么多话呢?我们讨好他人要用这张嘴,咒骂他人也要用这张嘴,谎言和真诚靠的都是它,人本来的面目不可知晓。身体不止用来攻击,防护,做爱。身体也能记载我们形形色色的情感。如果你还能想起在某个光线还很强烈的童年下午,我们会哭、会高兴,用身体撒娇;它没有过时,街舞、杂技、雕塑还能看见身体的美丽。身体是生命的一部分,可以肮脏也可以圣洁。云门的舞者粹取了那最美丽最纯洁的部分。

直到现在,我还在听Angelo Branduardi的歌,回想那些舞蹈的细节。群舞,即使没有音乐,舞蹈的节奏也把捏得那么好,整齐划一不是机械的动作,而是情感的自然流露。舞蹈变成了意识的延伸。跳起,落下,心跳的加快或者是暂时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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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开始慢慢进入高潮,从舞台左侧的一角开始不断地翻涌出阵阵黄叶子,一直在不断地翻腾。那一刻,我的心灵已经沁到了不能再柔软和纯粹的时刻。对于我来说,“美丽”和“生命”不再是什么宏伟的概念或者大词,它就是我眼前的这一幕,这看见生命的舞蹈。看见生命的舞蹈,在舞蹈里面,我看见跳动的生命;看见生命的舞蹈,台上的舞者用精致、美丽的舞蹈诠释了生命。

通过反复动作的叠加,从而达成渐渐感动人的效果。动作在舞蹈里的重复反而带来了不可言说的美感与忧伤。马雅可夫斯基有一句诗:“生活的一粒最细小的微尘/比我将来和过去所做的一切还要贵重。”愤怒、厌倦、无比繁杂的心绪都可以通过重复的动作来表达。在《断章》里,我看见的是某种绝望,静静地宣泄,很巧妙,它没有把这种绝望叙述得很悲观,张弛有度。因为,编舞者心中还留有一丝光亮,对生命的希冀。“在生命的层层束缚里,日夜诉说对爱的渴望。”通过舞蹈,简简单单地和人说说话。

对于气球的运用,无疑是这部舞蹈的亮点之一。在我看来,气球寄托了一定程度上我们每个人对自由、舒适世界的向往,飘在空中,舒缓而轻盈;气球的线头就在我们手中,我们每天牵着这个线头去忙碌于自己的纷乱生活。我们可以决定,但失落、厌倦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干净、利落,70分钟的舞蹈,道尽人生四季,情感的波澜汹涌而来,只是隐藏在了背后。

三次谢幕,幕布升起又落下,掌声一直没有停。舞台背景出现了伍国柱先生的黑白相片。我想,在这里,肯定也有很多人看懂了这部舞蹈,从中攫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慢慢消化成精华。没有人不渴望被了解、被爱,所有人都期望自己的生命也像舞蹈那样。这个晚上,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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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门舞集2,这是我第一次现场看云门的舞蹈。错过《流浪者之歌》,错过《九歌》,让这部美丽却未写完的舞蹈完成我的心愿。这些舞者在不同的地方,都有着他们的演出,彼时的台湾乡间,此时的大剧场。无论手中是否有那张入场券,人们都会感受到云门的那份活力,那片赤子之心。

最后的最后,我靠近舞台。在那里,黄色的“树叶”铺成了金色的地毯——其实那不过是撕碎的薄牛皮纸而已。我请求工作人员帮我捡来一片,我把它放在手边。在跳起生命的舞蹈的时候,舞者们的脚也许就踩在这片“叶子”上。

我坐地铁回家,我看见一对情侣在地铁口吻别;在车厢里,我看见一个聋哑女孩儿在做手语,玻璃的反光映射出她美丽的面庞。回想起刚刚的舞蹈,伍国柱先生,您想说的,想看见的也一定是这种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尚待被唤醒的爱。感谢您的舞蹈,它一定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常常带给我温暖与慰藉。如果您能在天堂的那一边看见这场舞蹈,听见今天的掌声,您一定不会寂寞。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叶子,又放了回去。我想这样,可以与舞者的生命更加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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