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池旭 美编∣彭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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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京辉《臭虫》
——你们脑子里进臭虫了!

记者/牛苏放、可小扯 文/牛苏放、董艺 摄影/可小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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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虫》
导演:孟京辉
编剧:马雅可夫斯基
主演:寇智国、刘畅、张紫淇
演出时间:2013年11月7日—12月1日
演出地点:蜂巢剧场
订票:http://www.damai.cn/ticket_54299.html

近两年,孟京辉突然迷上了“炒冷饭”。

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是贬义。从《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到《我爱XXX》,再到现在的《臭虫》,孟京辉把他十几年前的创作都搬了出来。当然,他是不屑于打造复制品的。旧壳子上被统统施以新的招数,倘若不被那些熟悉的台词提醒,你很难察觉这些戏是从哪里变身而来。

这一次孟京辉搬出来的老家伙《臭虫》,是前苏联著名诗人、剧作家马雅可夫斯基的名作。2000年孟京辉初次搬演这部戏时,曾说这是十多年来最想排演的一出戏剧。那年冬天,在位于东华门的儿童剧场,刚刚依靠《恋爱的犀牛》在戏剧市场上大红大紫起来,标榜着“先锋”、“实验”、“反传统”大旗一路高歌猛进的孟京辉,又携《臭虫》这部前苏联革命诗人、剧作家的名作,点燃了当时还处在寒冷期的戏剧界。但在当年的公演之后,评论界有关“堆砌形式”、“没有新意”、“孟京辉是不是没招了”的说法又席卷过来,一时让孟京辉再度置身舆论的风口浪尖。

13年的时光就这样,在孟京辉和我们所有人身上爬过了。现如今,2000年出演《臭虫》的演员,倪大宏、李乃文、杨婷、秦海璐、刘晓晔、陈明昊都已在各自的事业上连上台阶,而当年的现场配乐青铜器乐队则销声匿迹;至于当年那些狂热喜欢孟京辉的年轻人,则应该大多成家立业,逐渐难以再和剧场那般亲近。而孟京辉,他则依旧在掌声与质疑、票房与批评中一步步前进,倒似一棵参天的大树,枝干愈长愈茂,招来愈来愈强的风。

如今《臭虫》回归了,带着第六版《恋爱的犀牛》的原版人马回归了(除了黄湘丽,她在读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带着新组建的“臭虫”乐队回归了,带着十几个由观众讨论选择的结尾回归了,带着全新的排法与阐释回归了。

带着满腔问题,我们和《臭虫》有了两次相遇。一次是在首演前三天的排练场,另一次在首演当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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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虫》排练探秘
我们这儿没排练——玩儿呢!

帽儿胡同,国家话剧院旧址,三层左拐,第一个排练场。

门开着,里头的演员们正在排练,而孟京辉导演坐在他们的对面,身处一片狼藉之中,看着。

我们小心地下台阶尽量控制木板随之发出的吱呀呀的声音,一抬眼,却又是被这眼前扑面而来的气氛吓了个踉跄。排练厅很乱,极其乱,乱到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该把眼睛聚焦在哪个地方。

这里像什么呢?像舞蹈教室。有把杆儿,也有一大面墙的镜子。只不过,把杆儿被推进了角落里,那墙镜子被两层幕布遮住了;还像是艺术专业的大教室,满地满桌子上都是正在制作的道具以及各种材料用具,还有炽热的卤素灯、白色的面具、横七竖八躺着的假人、道具枪等等;当然,它大概更像是废旧的家具回收站,不知道孟导是从哪里拉来的——破旧大床垫,各种样子的老式木桌子、椅子,甚至还有草坪卷,一捆捆地摞起来,堆在旁边。

初来乍到,这里只让人觉得无处落脚。不止这些,全剧组的吃喝用度似乎都能在这排练厅里找到痕迹,到处都是水杯或是衣服、包,墙上还贴了好几张外卖的菜单。“排练起来每天都很晚走,这几天都是十二点多才结束”,而此时我看到排练厅里最醒目的那块小白板,一天天的排练记录都划上了X,那时距离首演的倒计时,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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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点58分,当晚三次联排中的第一场开始。

孟导并没有什么自己的固定座位,排练天总共就那几把椅子,他赶上哪个就坐哪个——当然,他也不会一直坐在那儿——有时候你看他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翻着剧本,有时候他又跟身边的人嘀咕起来,有时候又会突然站起来去看道具做得怎么样了。赶上孟导感觉对的时候,我能看到他远远地,不管自己身处排练厅的哪个位置,对着演员们立起了大拇指,再加一个肯定的眼神。但也有可能,下一秒他就转向正在演的演员们喊一声“太过了啊”,或是干脆喊“停停停”,蹿进演员之间跟他们商量怎么改。然后,就听着大家嚷嚷开来——

“孟导我觉得我可以这样……”
“孟导你看这个主意怎么样……”
“哎,大家看看他有这么一个新想法觉得怎么样……”

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照本宣科,一切都是变数。他们想表达的都会表达出来,他们不感兴趣的,你也丁点儿在戏里找寻不到。

说是排练,其实还是像“玩儿”。到你了,你就上去使尽浑身解数地演,没你戏份的时候,就在边儿上看着别人演,只管跟着乐就好。眼瞧着一场戏里,有个演员在那儿撒了欢儿似的演,挥舞着手臂大喊着“普利绥波金已经被打倒啦!……(戛然而止后,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句)话剧演出到此结束。”台上的其他演员也绷不住了,在边儿上扑哧一下就乐了,在边儿上候场的,更是当即就大笑起来。

而作为一个旁观者,排练场的气氛晕染得太让人着迷。好像你随时都想跟着发声,跟着跺脚,跟着拍巴掌,乐队的背景音乐轰隆作响,你不自觉的踩着鼓点。尽管,排练厅连着室外走廊,初冬的寒风呼呼地往里吹,但排练厅里的人却仿佛与外界隔着一道屏障,丝毫觉察不到冬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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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虫》首演
孟京辉:“如果我都不干,你说谁能干”

11月7日,19点34分,观众就位,演员就位。“我这儿有五块钱!”老孟跳上舞台交给刘畅五块钱,开始玩演出开场前的打枪游戏,一枪未中。

21点20分,灯光熄灭,跨越100年的幕间换场。灯光亮起,老孟在舞台上踢起足球。

22点02分,戏接近尾声,老孟站起来问观众:“你们觉得普利绥坡金在100年后会怎么样?”

22点40分,《臭虫》换了四次结尾,仍然保留最后一句台词:“你们脑子里进臭虫了!”

11月8日,0点02分,“夜里还想让自己的声音,藏进柔情女人的心中。”老孟念着T恤上他自己书写的马雅可夫斯基诗作,采访终于在“臭虫和狗”的庆功宴间隙中开始了。(《臭虫》和《两只狗的生活意见》千场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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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真的特别喜欢马雅可夫斯基”

“天空像《马赛曲》一样的红火。”这是马雅可夫斯基最著名的诗句,孟京辉特别喜欢这句话。

四月份,孟京辉去俄罗斯参观了马雅可夫斯基的纪念馆,“这个诗人在俄国就算过去了,一个好的艺术家就是一个时代最好的印证,是那个时代的某种象征。他对他的国家、他的时代有激情,他对未来的世界、未知的世界有一种冲动,有一种强烈的、自我的、扫除一切的、想象性的热爱。”

甚至是排练的时候老孟还是会疑惑。他用了各种形式,试图从各个地方来射这个箭,希望让这个箭能离靶心更近。重排《臭虫》,有人说他是黔驴技穷拿出旧东西“炒冷饭”,其实说起重排原因,恐怕连他自己都不那么清楚,他不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人。“我觉得我只要排了这个《臭虫》,排了马雅可夫斯基,跟马雅可夫斯基对话了,我自己就已经很舒服了,我自己就已经觉着可以了。”

“只要跟理想有关,都能激动我”

现在大家嘴边早就不挂着“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了,但是曾经生长在这种环境里的老孟说:“我坚信共产主义,它是在我的理想里面。”13年后再次上演的《臭虫》淡化了很多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矛盾问题,因为现在没人爱说这些。“如果说现在大家都不说这件事情,那我愿意说,但是至于能给大家什么最后的结论,我不想强加。”

“因为我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所有跟理想有关的实践、理论、经验、教训,流血的东西,不管成不成功,只要跟理想有关,都能激动我,我觉得人能成为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理想,哪怕头破血流。”如孟京辉所说,《臭虫》并不是关于政治理念的一个戏,也不是一个政治宣传的戏,它是一个关于改变的戏。每个人都在改变,思想、道德、情操、愿望,还有生活状况。

《臭虫》不是一个给出完整答案的戏。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好的结果呢?“我不想让观众震撼、感动,我可以让观众安静,我可以让观众暴躁,没问题,但是不想感动观众,不想让我们的某种假象来影响观众,让他们自己判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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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脑子里进臭虫了”

问孟京辉,你觉得马雅可夫斯基所说的“臭虫”是什么?

“他想的很简单。他就觉得臭虫是吸人的血,然后越来越肥。他在《臭虫》里说‘抽烟能把大象毒死’,他是那样一个概念,他觉得五十年以后社会特干净,干净到一切特别牛逼,没有人知道抽烟是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小夜曲是什么,人人都傻逼乎乎地在那儿,整齐划一地过日子。”

就在导演和观众一起讨论接下来的普利绥铂金应该怎么活下去的时候,扮演普利绥铂金的演员寇智国坐在舞台最靠里面的地方,静静等待着大家对他命运的“宣判”。这时候老孟问他:“我们来问问演员,你觉得如果是你,你在100年后的今天会怎么活下去?”演员说:“我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似乎正是当下人们脑子里的状态。就像你脑子里有一只臭虫,臭虫吸血,吸你脑子里的东西,但是你又不舍得离开这个吞噬你的思考的小东西。在老孟看来,臭虫有两种。一种可以说是被整个社会生活所隔离的,已经没有的这么一种东西。还有一种呢,“臭虫有可能是人某种特别单纯的美好的小玩意儿。”这种小玩意儿可能能支撑着你活下去,支撑着你继续走。

“驴还没买进来呢,谈不上穷”

《文周》:有没有一种“孟京辉模式”?有人会这么质疑:把某些东西拼到一起了就是孟京辉。它是可以复制的。
孟京辉:别人怎么排不出像我这样的戏来?还是有个人的特性,我觉得。我还是我自己,我有自己的一个笔触。有时候我自己往戏里放进去的能量越多,最后展示出来的能量总和越大,肯定有这个感觉。所以你一看,明显的孟京辉色彩。

《文周》:十三年前这个戏刚出的时候,实验戏还是一个很重要的事儿,大家刚刚开始了解它。那现在这个过程完了么?或者说到了一个什么新的阶段?
孟京辉:我觉得观众是无所谓的,你只要坚持你自己,在一个包容的社会,在一个多元化的社会,你最后都能变成主流。

《文周》:“孟京辉”现在是主流了?
孟京辉:主流!肯定主流!跟一些二逼戏剧比起来我肯定是主流。我觉得主流是别人给出的一个概念。我说的主流是我们这个戏剧能产生出来的思想,我们很强有力的、前进的美学,我特别高兴能成为有力量的这种美学。但是还不够,还不够就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自己能量不够。还有好多事情可以做,比如音乐剧啊,跟多媒体、高科技相关的那些东西啊,还有跟社会生活紧密相接的那种戏剧,我们都可以玩儿,太多东西要做了。所以有一次有一个人问我,你是不是黔驴技穷,我说哪儿挨哪儿啊,驴还没买进来呢,谈不上穷。太多事情要干了。

《文周》:有人说复排其实是“炒冷饭”,你怎么看?
孟京辉:我觉得话剧就是炒冷饭啊。莎士比亚多少年了,一直在排啊,契诃夫,易卜生——现在在全世界话剧最来劲的就是易卜生,他又属于那个时代,又属于现在这个时代。易卜生在德国、欧洲,包括澳大利亚,包括美国,太火了,火死了,就他妈中国没人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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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都不干,你说谁能干”

演戏跟观众商量着来,一个戏有十几个结局,这样的戏你除了在老孟的蜂巢里能看到,还有谁敢这么玩儿?

当被问及为什么这么演,老孟的答案是——调戏观众

“一般的观演方式是走走走,一直奔着你那个最后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我们这次就是突然走岔道,岔道都有可能继续走下去,也可能就走不通。”与其让观众看顺着自己心意演的戏,不如让观众把之前的东西都毁了。这一次,男主角普列绥波金可能上月球、当AV男优、广告明星、教授、养猪专业户,10秒钟,演员在台上迅速商量一下,就能送出你想要的结局。

《文周》:每次你的戏里都能看见流行元素,比如一句广告词儿,一句流行语,一首歌。这是不是也是在抓观众?
孟京辉:不是。其实我想让观众知道这是他们的时代,这跟他们的时代有关系。你发现我们完全可以有太多流行材料,但这次不多,我们控制使用,基本控制住了。我们排了大量好玩儿的小片段。随便插,怎么插都行。

《文周》:那你觉得你做戏于这个时代是为了什么?
孟京辉:我排这个《臭虫》的一个初衷,就是想让大家多想想。戏剧应该承担好多种职能,我觉得,美学的任务,哲学的任务,社会的,包括人与人之间、心与心的交流,好多东西我觉得戏剧都应该承担。电影不来,我们戏剧来。我们就把它玩儿起来,但是我们还是要让观众思考,这是我们要干的事儿。如果我都不干,你说谁能干。我有这资源,我有这剧场,我有这演员,我有我的理想主义没泯灭的那种事儿逼事儿的豪情。如果我都不干,你说现在中国小剧场谁会干?要是大家最后都是你好我好,小资情调,生活的那些小逻辑,小情感,都如此就不好了。

记者后记:

凌晨两点,在演员们的召唤下,老孟又回到了庆功宴的火锅旁,两个胳膊张开揽着演员的肩膀一起举杯,一起大笑。采访孟京辉是辣味的,就像火锅店一进电梯就能闻见的辣味,就像“天空像《马赛曲》一样的红火”,是一种通感。老孟说“我们的职业自豪感就是我们可以变,明天肯定跟今天不一样,但又是在一个整体的控制之下,一种前进的方向和模式。”

未完成的道具

寇智国×刘畅×张紫淇
我们就是要打破一切!

十三年前的《臭虫》曾在北京跨年演出了近一个月。由现在大红大紫的倪大红、李乃文、杨婷、秦海璐、陈明昊主演,但在这十几年间,再无复排。如今这部马雅可夫斯基带有浓厚的荒诞色彩的经典名作再度排上舞台,选用的却是被誉为爱情的圣经——《恋爱的犀牛》中的几位当家主演。

《文周》:这回排戏跟过去有什么不同?
刘畅:这次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比原来的版本,或者《犀牛》等等的戏,更达达主义一些。
张紫淇:推翻一切所有的可能性,一切都打碎!
刘畅:总在寻求一些其他的可能,我们每天表现出来的都不一样。我们这个戏完整地排了三整版,全推翻了。
张紫淇:第一版有点儿像他们原来的版本。后来针对现在人的需求、审美,社会的变化等等与时俱进了一下。最爽的当然是这一版,因为是自己内心长出来的东西,都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文周》:之前有没有在戏里跟摇滚乐队合作过?
寇智国:这是第一次。原来都是民谣之类或者我们自己找的配乐。这次是因为导演想把这个戏弄得躁一点狂一点,有乐队在气氛会好一点。
刘畅:我们这个戏没有最后的样子。这是特别好玩儿的一点,我们也觉得特别兴奋。我们想把自己处于一种危险的境地。

《文周》:未知会带来恐惧吗?
刘畅:肯定的。
张紫淇:同时也很刺激。
寇智国:也会失败。(笑)

《文周》:那你们做好失败的准备了吗?
刘畅:导演跟我们说,我们就是一个失败的戏,我们就是一个烂戏!我们只能这样,才能去找一些我们以前没有碰到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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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听说你们把这个戏设计了十几种结局?
刘畅:这个结尾真不一定,我们得根据每天的观众的讨论情况来定。我们会和观众讨论,观众之间也是讨论。还不知道会是什么走向。
寇智国:不管结局什么样,我们都可以演。演不下去了就换一个了呗。其实就是我们把一些排练场上的东西搬到现场。
张紫淇:都是些没排好的东西,这一次把排练场的墙打破,好像让观众看到我们排练的样子。也有可能演不好,发展不下去,我们就跳过去演下一部分。

《文周》: 你们哪段感触最深、演得最爽最刺激?
刘畅:原来我们就是好好演戏,按部就班,都是那样。这一次就不想好好演。(笑)
张紫淇:这一次是把我们自己扔出去。

《文周》:这是对自己很大的一次表演突破?
寇智国:也有可能不是突破。
张紫淇: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束缚。我们从一种束缚跳到了另一种束缚。
刘畅:至少我们敢。导演就说好像隧道前头有亮光,我们奔着就去了,但有可能是柳暗花明也有可能是悬崖。
张紫淇:我们特别希望、喜欢和观众说说心里话,做朋友,一起聊聊社会问题,分享感受。

(实习记者奚牧凉、格洛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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