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霞专栏
清华中文女,戏剧小学生,何冰脑残粉,立志成为北京人艺扫地僧。

2013年9月28日-11月1日∣首都剧院
编剧:李龙云∣导演:刁光覃、复排导演:杨立新
主演:濮存昕、龚丽君、岳秀清、何冰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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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井胡同》的票是兴冲冲急吼吼地买的,一开票人艺的电话就被打爆。我极有耐心地拨了一遍,再拨一遍,再拨一遍,非得订上这票不可。像是旧时代的孩子挨到了腊八,为了等着喝碗腊八粥垫垫大半年没沾香气儿的肚子,恨不得在墙角拿粉笔一天天地画日子,捧着冰冰凉凉的空碗死盯着米豆下锅,不喝上这一口绝不罢休。说是因为饿——也是饿,但也不是全因为饿。

而看完《小井胡同》的感觉,真就像喝完腊八粥的感觉一样:接过盛满的碗呼噜呼噜地喝个干净,才发现这八宝粥好像没自己想的稠,倒也是暖和、舒服;是那么个意思,却总仿佛少了点什么,咂摸起来心里半大不是滋味儿,可还是想喝,于是又要了一碗,捧在手里,感觉热气儿顺着蓝边碗熨到手掌,心里别提有多舒坦。
这想法矫情,但真实,我是不想否认的。
毋庸置疑,《小井胡同》是北京人艺稳拿的戏码。南城戏是北京人艺的招牌,这次复排的《小井胡同》没砸了它。无论是舞美还是表导,都看得出那份热情和用心。在看之前,我还担心,《小井胡同》会不会和人艺某些复排经典一样,打上浓重的导演烙印,把一出老戏打乱解构,看似焕然一新地摆出来让观众无所适从。但是看完之后,这样无谓的担心也就随之消散。因为比之老版,复排的《小井胡同》可以说是中规中矩,恭恭敬敬,与其说是复排,不如说是一次致敬。刁光覃先生若看了,大抵是不会不满的。

从本质上讲,《小井胡同》是个带有“人艺温度”的戏。小井胡同的平凡居民在平凡生活里那点小打小闹又互相温暖的平凡情绪,掉进历史长河就像一把沙子,但偏巧李龙云先生把它们筛了出来,把这些可爱的人之间的可爱故事用一条胡同的砖瓦大树给串了起来,通过舞台和历史的折射,成了一个温暖人心的传奇。这传奇里没有英雄,也没有英雄主义,却充满了英雄气概;这传奇经历动荡颠簸,历经世事变迁,却总有一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这样的传奇已在人艺的舞台上无数次地发生,在茶馆,在福聚德,在窝头会馆,也在骆驼祥子的车厂里,几乎成为了人艺色彩的一部分,也就是我所谓的“人艺温度”。

《小井胡同》带着这样的温度更爆发出了新的热情,所有的故事如同在台上沸腾,因此迸发出许多流光溢彩的瞬间,堪称惊艳,直抵内心。七十儿回身一跪叫的那声“爸爸”,石掌柜叫了小妮儿买下她报纸的模样,刘嫂把红纸包放进滕奶奶篮子里那一个动作等等,都无比感人;小力笨带回疤瘌眼大哥灯笼的那段台词,甚至让人想起了《安提戈涅》中报信人转述海蒙殉情而死的段落,但又比那古希腊的英雄传奇更加催人掉泪似的……这些瞬间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发生,落在观众心里的温暖实实在在,没有任何刻意也没有疙瘩,是这部戏最可珍惜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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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井胡同》能不能更好?我想是能的。

《小井胡同》这类戏并不少见,从《茶馆》到《天下第一楼》,从《窝头会馆》到《卤煮》,或者是李龙云先生另一个剧本《万家灯火》,都是相似的戏码。但是《小井胡同》的剧本,是属于其中枝蔓较多的。对剧本没有了解的观众陷入对人物关系的茫然,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老版《小井胡同》,似乎比新版更加慢条斯理些。林连昆先生的刘家祥语速很温,那种娓娓道来的劲儿,仿佛把整个戏都带得从容了。而新版《小井胡同》,人物在舞台上着急忙慌地奔走,好像生怕自己的词儿说不完下一个角色的词儿就没时间说了。人来人往之间,小井胡同简直成了一个大月台,真有了“天地一逆旅”的感觉。这有剧本的问题,可能也有具体操作的原因。观众抱怨不公开AB角的确是可以理解的心理状态,但AB角本身却并不大影响这个戏的呈现效果。笔者看过些A角也看过些B角,感觉无论是所谓的角儿还是年轻演员,都是在台上卖了力气的,都是真心想要把这个戏演好的,但他们好像又都有点太卖力,因此看得观众几乎窒息,唯恐自己掉了节奏、大气都不敢出,却还是跟不住台上的脚步。这碗粥,就好像有那么点熬过了火。

《窝头会馆》也是话密嘴贫的戏,但是人物着力更有重点,因此观众心里便舒服一些。同类戏,大多也有个明显的中心人物,不是掌柜就是房东。一切在他们的地盘上发生,最后回到他们自身,他们最终从世事的围观者,变成了世事的载体,代替故事里的所有人选择了他们的命运。可是《小井胡同》没有这样的角色,就像盛粥的时候没捞起锅里的红枣,一碗粥端到你面前,你都不知道该把眼睛落在哪粒豆儿上。因为没有这样的角色,时代与时代之间好像也无法紧密地维系。第四幕肃穆开场,悲喜交加,节奏张弛有度舒服顺当,是全剧最出色的一幕;但是第五幕陡然转向,变成一盘散沙,用四幕时间展开的人情冷暖,在第五幕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收拢方式,人物还是热热闹闹地走来走去,好像这故事永远没个完。蓦然高光在选举箱上幕落,恐怕也是略显仓促的喜剧收尾。

除此之外,《小井胡同》的关键反派小媳妇也太“像”一个反派,一心一意执迷不悟,人物也就显得扁平。第三幕中,马德清因为刘家祥打哈哈而交了底的场景真正触及到了人性中脆弱、矛盾的部分,也是那个时代真正可怕又值得着墨的地方。但是剧本不疼不痒地由此绕开,把一切都归咎于小媳妇的顽固思想和恶毒作风,某种程度上减少了可能的戏剧张力与深度。

大概是因为太喜欢北京人艺的缘故,我这样吹毛求疵起来,竟觉得自己有点面目可憎。换个角度想,好像也没必要如此。依稀记得9月初去人艺实验剧场看戏,舞台的重装似乎就快结束,玫红色的幕布被堆成一堆、大大咧咧地摊在台阶下头。我走过去怀着敬慕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摸了又摸,不知它怀揣着多少往事又知晓多少秘密,竟然那么温润柔凉。它就像是在蒸汽上微微跳动的锅盖,缝隙里幽微地涌着温度和香气。

重装舞台后的首都剧场又迎来了大批的观众,他们在剧场门口举着票根合影,满脸兴奋。我突然发现北京人艺对于许多观众并不仅仅是一个剧场或者院团,而是北京戏剧文化甚至中国戏剧文化的代表。人们到这里看戏并不仅仅是看戏,而是为了寻找几十年前胡同里的鸽哨,寻找曾经熟悉的街头巷尾的吆喝,寻找拢一把火的温暖、坐一壶水时冒出的蒸汽,他们渴望通过舞台上这些人,这些景,透过灿烂的灯光,窥视到那个他们熟悉又遥远的年代,重温他们失落已久的老城情怀。

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北京人艺的意义远远超过了戏剧本身,普通观众对人艺的期待也与对戏剧本身的要求有所偏差。他们把首都剧场当作一个文化景点,把《小井胡同》这样的戏剧当成一种体验。现在这出戏终于热热闹闹地沸腾成一锅粥,观众便愿意笑着热热乎乎地把它喝下去,那时候胃里的温暖饱足,恐怕是足以让人忽略嗓子眼里那一点稍纵即逝的不适感的。

有时也想,能够一直让这种只属于人艺的温度温暖着我们手里随时可能空掉又不想让它空掉的那个瓷碗,就已经足够我们感谢那些为此付出的人们了吧。

这么看来,我恐怕还是对这碗期盼已久的粥太过苛求了。

还是再来一碗,趁热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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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温度的碗 -《小井胡同》, 1.0 out of 5 based on 1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