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骨朵 文、摄影/臧舒迈
2013年9月29日 | 北京百老汇电影中心
嘉宾:陈可辛、魏君子

陈可辛,中国著名电影导演、监制。他被誉为香港颇具风格和文艺气息的导演之一,是迄今唯一包揽香港电影金像奖、台湾电影金马奖和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导演的电影人。代表作《甜蜜蜜》《如果•爱》《中国合伙人》等。
魏君子,著名影评人、资深媒体人、香港电影研究专家。


【写在前面】

一直以来,我都对香港电影有种特别情结。它们对家乡、漂泊、自我、寻梦似乎有着更具意味的定义。港人的情怀都在那些年影响着我们的港片中娓娓道来。这次影展选择了“异乡情怀”主题——迁徙、移民、归省,正是那一代港人在迷茫和自省里所寻觅的。

影展开幕这一天,陈可辛作为策展人出现在百老汇电影中心的影厅里。前夜,他刚刚在2013年的金鸡奖上摘得最佳导演奖,上台致辞时仍一如既往地谦逊、彬彬有礼。开幕电影是他的处女作《双城故事》,他笑言:“看自己十几年前的作品会起鸡皮疙瘩,就不陪你们一起看了,等会儿电影结束再来一起聊聊。”

【实录】陈可辛对话魏君子

魏君子:《双城故事》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段是张瑛演的粤剧的大佬馆带着孩子出来,拍出了香港华人到海外的那种感觉。香港人在海外的那种情感的独特性,您能不能跟我们描述一下?
陈可辛:其实中国人和海外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老实讲,去掉我们上一代,也没有什么香港人不香港人,香港的真正的本土身份认同,是到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初,那时候才有第一代真正的香港人。
陈可辛:其实中国人和海外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老实讲,去掉我们上一代,也没有什么香港人不香港人。我小时候也在琢磨,什么是香港人、大陆人或是台湾人。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而那个时候才解放十几年,我爸那辈,我身边的人其实不是从上海来就是从台湾来,而从台湾来的也是从上海去了台湾再过来。当时的台湾香港混在一起,很多大导演比如李翰祥、胡金铨,他们都是港台的,但都是从北京去,基本上三个地方没有太大区分,我们讲上一代的东西,其实没有太大分别;而香港的真正的本土身份认同,是到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初,那时候才有第一代真正的香港人。

魏君子:除了《双城故事》,陈导还有一部电影也入选了这次影展,那就是《甜蜜蜜》。《甜蜜蜜》是另一种异乡情缘,就是内地人来香港,我听说这个故事的原型您有参考您父亲朋友的事迹?
陈可辛:其实没有。我十一岁去到泰国住了六年,看了一些老的泰国电影,讲泰国的乡下人来到曼谷生活,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我觉得挺好的。包括后来看了一些美国片,像《午夜牛郎》,讲不同地方的人来到纽约,我就想拍这样的电影。
而到了1996年,那时候香港和内地已经开始融合了,不像以前那样分得那么开,我觉得可以拍一些以内地人为主角的电影,就借了内地人来香港的题材拍这样一个故事。可能大家会觉得,我们最喜欢的电影,就是导演最个人的电影。而其实《甜蜜蜜》是和我的个人生活最无关的,我也没有很直接的个人投射在里面,但我确实在拍完那个戏的时候觉得,内地人去香港,其实跟我去泰国没什么分别,异乡的感觉是共通的。

魏君子:还有一种异乡情缘是香港人去内地。这次影展入选电影有两部,一部是严浩的《似水流年》,一部是张婉婷的《八两金》,这两个电影都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情节就是香港人在八十年代去内地,是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我想知道陈导第一次回到内地是什么时候,什么感觉。
陈可辛:我太晚了,我都没经历过八十年代的东西,我九三年才第一次来到内地,当时去了哈尔滨、上海和北京,我是潮州人,直到今天还没有还过乡。九三年第一次来是曾志伟一定要我来看一下,说中国改变了很多,那时,他们在华东水灾之后每年都要来大陆好多次。之后九五年我因为开会来过几次,开始频繁来大陆是2000年以后了,所以我是很后才来拍合拍片,因为我没有拍古装片就没有那么需要来这里找更大的背景。很多香港导演在九十年代初因为没有外景,就已经开始拍那些还不一定是合拍片、可能是协拍片——就是为了要有那种更宽阔的景观,就来内地拍戏。而我其实是很后很后才来的,因为我拍的是都市文艺片,当你的故事没有发生在内地你是没有需要来内地拍的。但我觉得那两部戏一定要看,因为这两部戏当年都是非常好的香港片,而且也是比较客观的看内地的片子,当然内地人看可能还是觉得有香港人的主观,但其实站在那个年代已经是非常客观了。

魏君子:我们都知道陈导是先在香港拍戏,然后去到好莱坞,后来又开始这种泛亚洲联盟的制作,最后才来到内地开始拍古装大片,现在又回归《中国合伙人》这种现实的当下题材,并且把握得这么娴熟,我想知道这其中创作上的变化和这种异乡的关联。
陈可辛:其实啊,我觉得还是有小时候的经历在里面,因为我小时候始终在边缘人的位置,所以我不会有一种很盲目的自信,很多人会觉得我讲话很多时候比较谦虚,那个不是假的,是我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因为我永远都是一个主流环境里非主流的人。这也使得我更容易融入其他文化。我去美国,就很希望拍一部纯美国的电影,虽然最后那电影不成功,但起码我很满足——我拍了一部“非常美国”的电影,还不是大家都熟悉的纽约、洛杉矶,而是新英格兰,那是整个美国文化的开始;而且我也用了美国演员拍了和中国文化没关系的东西,因为我真的觉得人不管在哪里都没有分别。
回到你那个话题,我在拍《合伙人》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很多障碍。当然前提要做足够的功课,因为我没有在这里生活过,所以我必须把所有的东西都做得很足。这样我拍的时候就非常痛快,因为我没觉得我在拍些自己不懂的东西,我觉得在拍这些人的时候就像在拍我自己。这就证明其实没什么分别,可能我比他们年纪大一点,拍的是一种七十年代的情怀,而其实香港也是七十年代经济开始起飞,跟内地八十年代分别不大,但有些具体的准确性的东西确实是需要有人去指引的。我觉得这真的和我在不同的文化里长大有关,我不会觉得我一定要带着我的那套文化觉得那样才是对的。因为后来,我在拍泛亚洲的合拍,发现当你站在自己的角度,你会觉得怎么拍都不对——这个事情本来很简单为什么要那么麻烦?而只有你站在人家的角度,只能忍,(因为)人家有人家做事的方法。其实这就是我那么多年来训练出来的东西,使得我可以拍泛亚洲合拍——来内地,去其他地方,尽量地使自己融入进去。

魏君子:其实在《中国合伙人》之前,陈导还有一部很生动的拍当下北京的片子《如果•爱》,电影里金城武从香港来北京电影学院学习,遇到了北漂的周迅,那一段我觉得拍得挺真实的,但其实我挺好奇的,因为这也是您电影里香港人在内地的一种异乡的情怀。
陈可辛:那个其实倒没有那么多考究,就是一种直觉。我记得第一次来内地拍合拍片的时候非常地兴奋,我以前认为只有拍武侠片才需要非常大的外景,想不到原来文艺片也可以有那么大的场景,我记得拍《如果•爱》的时候,我去到安定门桥,我就非常兴奋。因为我从小就对下雪有情结,包括我拍了一部叫《嬷嬷•帆帆》的戏,在弥敦道下雪,放了一个自由神像,像纽约一样,但香港没有雪。来到这儿,发现还不止下雪,河还能结冰,周迅躺在那儿,好像去了欧洲一样,天和地都很大。
另外我去到798,当时还没有现在发展得这么厉害,我看了所有这些东欧的建筑,都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工业建筑,仓库的感觉,那么高的楼顶……我真是疯了一般地喜欢,就在那边拍了很多东西。那真是非常符合我喜欢的美学,我喜欢的美学可能真的是从一些从小看的洋片来的,而在这里都找到了,也是误打误撞,出来之后就有很多朋友讲这个还真像北京当时的感觉的,就觉得有点运气。

魏君子:那金城武这个角色作为一个香港人来到北京,无论他是当时还是后来成为的影星,而我们来看就觉得还是有点弱势的感觉,这个是一种刻意为之,还是?
陈可辛:其实不是刻意的,但现在回头来看可能是我的这种经历、我这种一路边缘人的感觉,我去到哪里都会觉得自己是很弱势的,所以我就会不自觉放在电影里面。其实,我可能跟很多香港人的分别是,很多香港人在八九十年代是很膨胀的,很有那种很强势的感觉,但是我确实就没有那个氛围,所以很多时候我的角色都会依我自己的个性去写。而我一路都觉得,尽管在中国改革开放的过程里面,我们看到很多不足,我知道大家还有很多牢骚,每天看报纸看微博都看到很多做得不到位的东西,可是我觉得还是得有一个比较大的概念;而香港一直都不是那么大的,所以我一直觉得一个香港人在那么大的环境里面是很容易迷失的,这要看你(自己)怎么判断。我觉得香港是效率最高的,当我们去到日本德国就会觉得很慢很麻烦,但是当你在决定一个很大的决策的时候,那个慢可能会变成一种效率——确实香港就是这样的一种文化,你到香港你就会感觉很快很有效率,但那并不代表是最好的,所以很多时候我会这样讲。以前香港强势的时候我这样讲就不会觉得有问题,现在在香港我这种言论就会给人骂,但我觉得那是香港人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而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必须得知道自己的缺点才能变得更好。

魏君子:这次影展《异乡情缘》入选了十四部电影,除了这十四部电影,我觉得好像还有很多关于异乡情缘这个主题的,比如许鞍华的《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等等,其实我觉得整个八九十年代香港对于异乡情缘的创作是非常有自己的感触的;但是《甜蜜蜜》之后,合拍片兴盛,我印象里关于异乡情缘这种感触的电影越来越少,我最近只有在《春娇与志明》中有这种感觉,剩下其他的我都没有看到或是很少,我想问下导演未来的香港电影中还会有这种异乡情缘吗?
陈可辛:我觉得比较难,你要明白这种异乡的情缘或者情怀,情怀是什么呢?情怀一定要是饱暖的,才会有情怀,就是在一个社会发展得最好的时候,大家才会有心情去做一些比较有情怀的东西。当香港在八九十年代比较安稳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导演去拍这个题材,而且当时也有很多因素比如九七回归的问题。“九七”对香港来讲是个很大的冲击,所以在那时多了很多比较人文的电影,但其实香港电影从来都不是很人文,而是很功能性的。我觉得新浪潮那代,以及我们叫后新浪潮的这代,都是在香港最好的时候成长起来的,而之后香港有了更多的社会问题,使得大家不再那么有心情去讲情怀的东西。我希望未来会更好,但我觉得暂时不会有更多的异乡情怀的电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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