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米专栏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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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汤姆·麦卡锡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原作名: C
译者:吴杨/李晔
出版年: 2013-7
汤姆•麦卡锡(1969—)
英国作家、概念艺术家。2005年出版小说《残留记忆》后一跃成为当代英国小说界颇为令人期待的原创作家之一,被誉为“后现代文学的继承人”。同时,作为国际灵航协会(International Necronautical Society,简称INS)的协作创始人,麦卡锡始终关注艺术和社会中的非本真性,以及重复或复制的首要性和原创性,并一再将这两个命题运用到他的小说中。他的写作手法精巧、复杂,充满实验性和先锋性,旨在打破传统的文字美学,却丝毫无损阅读的乐趣。

科学题材入文学创作并不鲜见,但揆诸科学爆炸的20世纪,其早期阶段(可追溯到19世纪下半叶)与晚近阶段(可下探至21世纪初)可谓判然有别。早期如凡尔纳等人的创作大多对科技抱持好感,让人对未来充满无限期待。而晚近作家则对科技于人和社会的影响产生某种焦虑,这大抵是因20世纪发生的两次世界大战及各种冷热不均的小战,科技均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致。作家的良知使之无法回避这些问题,但关于科技的文学呈现日趋单一化、狭隘化甚至妖魔化,也是不争的事实。科技成了小说家批判现实的靶子,而不是让人享受的载体。
  
所以当英国作家汤姆•麦卡锡在小说C中,将科技于人的愉悦感视作超越性爱和海洛因的无上享受时,真有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需要指出的是,C本身并非一本科幻小说,无意渲染科技对物质生活的影响,无论这种影响是正面还是负面。毋宁说,这本书是将科技作为一种美学方式来呈现的,目的在于探索科技在拓宽人的认知体验方面的维度,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审美范畴内的问题,而不是技术、社会或者道德问题。为此,作者将小说的时空背景置于20世纪初的欧洲,彼时正是科技迅猛发展并走入千家万户的时代,对人们来说,科学完全是“新”的,作者借这一由旧时代包装的“新”体验,来向21世纪的人们宣告已被弄疲钝了的“旧”体验的破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C不是历史小说而是超历史的后现代小说。
  
小说共分四部,“胎膜”、“降落伞”、“坠毁”和“呼叫”,呼应塞奇从出生、教育、疗养、锻造,到堕落和死亡的过程,当中串讲生理学、动植物学、物理学、化学、精神分析学等科学现象。这些本来可能让人觉得枯燥乏味的东西被作者完全融入到日常生活场景中去之后,反而透出一股轻松活泼又严谨实诚的魔幻感,由此大大加强了小说的可读性。而麦卡锡对主人公成长经历的描述又让人不禁想起托马斯•曼的《魔山》,这两本书都可以称之为“教育小说”,但它们又是绝然不同的,塞奇觉醒之后并没有如《魔山》的主人公那样见证西方文明的崩溃,而是实现了个体精神的自由和解放,尽管两者都以肉体消弭的方式告终。
  
值得一提的是,麦卡锡在描述精神的束缚与解放过程中,并没有泼墨书写人物的心理活动,更没有把人的行为和动机扭在一起打成结,而是让读者从一开始就放弃从个体本身来探讨精神,换句话说,麦卡锡将精神放置在了一个更宏大的场域之中。比如塞奇家有个“迷宫花园”,小径分岔但条条都是死路,小径周围则是宽阔的草地,任选一块都可以达到小径所不能达到的目的地。我们说人各有异彼此不同,但人毕竟又是一种程序性的动物,给塞奇接生的医生就宁愿困守迷宫暗地骂娘而不逾矩半步。小小的塞奇也复如此,当看到姐姐索菲一袭睡衣半夜三更游弋在草地之中(其实是去抓虫子),直觉得姐姐奇怪得不可思议。
  
这种从小养成的思维定势还可以让我们联系到塞奇出生时的“胎膜”,淤塞肠道的肠胃病,以及模糊视线的眼疾。他赴欧洲养病时战争阴云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医生对他的治疗仿佛是给这个时代诊病:“你的病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过程。一种节律。毒素在身体周围分泌出来,器官变得习惯了,被习惯扭曲而上瘾了。所以当毒素没有了时,器官就会要求更多的毒素……然后身体会制造更多。这个过程不断地重复、再重复……”事实上,就如吸食毒品一样,身体或者精神都已经安逸于这种迟早会带来痛苦和麻木的甜蜜之中,所谓的“养病”是真“养”而不是祛病了。想要从中解脱,就必须“打破整个中毒的节律”,然后“身体和灵魂才会像花儿一样全都开放”。
  
这是全书最能代表麦卡锡本人的观点了,在他看来,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体验即处于这种“中毒的节律”之中,无论时代如何日新月异,我们的感知都粗糙迟钝得无可救药,而敏感的少数人则被压抑得要么像索菲那样发了疯,要么像塞奇那样患上久治不愈的淤塞(忧郁)症。而无线电、索菲的自杀和医生的建议作为诱因拯救了塞奇,在此过程中,小说的文风经历了几次奇妙的转变,从“胎膜”的现实主义,到“降落伞”的超现实,以及“坠毁”和“呼叫”的数种风格杂陈,我们惊见种种奇趣和异境从生活的庸常表象下脱颖而出。
  
其中,叙述塞奇一战经历的“降落伞”最是迷人。麦卡锡洛可可式纷繁绵密的文字如洪流一样布满纸页,在塞奇作为英国皇家空军战斗的广阔天穹中交织起一幅如梦似幻的图景。在此情境中,战争已经不是战争,而是无线电波彼此衔接缠绕的立体派艺术,人体残骸拼接混搭的超现实绘画,莎士比亚和加密电码交相辉映的咏叹调……读到这里,我们再联系本书的书名,C,就会发现这个蕴涵丰富、暧昧难定又噱头十足的字母,复归到了其本有的意义——碳——“生命的基本元素”。塞奇最后感到自己“碳化了”,正是精神于语言和意象狂欢中的解脱和裸奔;灵魂,如未着衣的身体那样敞开毛孔接受且任世界穿越而过。而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死亡并非消亡而是一种转化,就如我们看到的,觉醒了的塞奇身上有索菲的存在,死亡了的塞奇则漂移在地球的电波之中,生生不绝,萦绕不散。
  
如上文所述,本书多意象的洪流而少意识流描写,主人公塞奇貌似一个“接收器”而非“感应器”,缺乏自身的道德评价,甚至从他享受战争这点来看还是一个战争主义者,整个叙述口吻干脆也是调侃谐谑的。但如果我们执拗于道德层面则会让自己陷入一个如“迷宫花园”一样的思维圈套之中,麦卡锡选择以战争来铺展他的理念,是因为战争最容易使作家掉入滥情的窠臼。政治正确,人道主义,反战主题,精神创伤,等等,这些东西不仅麻痹着作家和读者,也使文学一遍遍重复自己而没有更大的改变。麦卡锡从战争这一角度寻求突破,显见其大胆和用心,以科技入手的实验笔法是虚,打破僵化的文学传统以重建审美体验才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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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于语言和意象的狂欢中裸奔 - C, 5.0 out of 5 based on 3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