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3日-15日∣国话先锋剧场
导演:李建军∣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

刘莐专栏
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学院,娱乐法律师。
新浪微博:@刘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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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戏里,每个演员在舞台上各自说自己的故事,口语表述,内容真实,有大意而无剧本,每场都不一样……这些记录式戏剧的概念对于观众来说并不陌生,但导演却让所有人同时说故事,利用耳机调频把选择听哪个故事的权利交给了观众,每个人可以选择不同的频率。

这让人想起孟京辉在《爱,比,死,更,冷,酷》里也玩过耳机,但那个戏里耳机只起到电声传输的作用,是小技巧;但这个戏,导演却将耳机玩出了大意义——传统剧场里观众除了座位不同影响到观剧视角,观众基本共享同样的观剧经历,剧场行为是群体性的、同一的;而耳机的运用,却在无互动的统一的设定中,让观剧成了每个观众的个人行为,剧场中的观演体验是个人的、单一的。虽然还都齐刷刷地盯着舞台,却在聆听不同的故事,获得不同的感动——三百人的剧场,变成“一个人的剧场”。导演不再向观众“传达”戏剧,而是由观众“选择”戏剧。传统的观演方式被打破,打破的方式简单明快,手段干脆利落,让人眼前一亮。

于是剧评也只能变得个人化了,散戏后除了“我挺喜欢这个戏的”以外,很难像以前一样交流具体故事产生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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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来说,从演员教大家如何使用耳机、收音机及演员名册开始,就产生一种强大又神奇的力量:得知一会儿要选择聆听一个人的故事,我不断翻动小册子,企图找到一个“好看”的人,才能不虚此行;但我却只能凭借册子上的大头照和简单几句关于年龄和职业的介绍来判断谁会“更有故事”;人物开始讲述,还没听出味道,话筒就被下一个人匆匆拿去,下一个人的新故事开始,上一个人依然在那个频道里运行;直到后面,几个人一齐开讲,甚至都来不及对上他们每个人是谁,各自的故事已经展开……作为一个选择焦虑的观众,很快就被一涌而来的声音击溃,我找不到那个期待的“好故事”了。

在选择频道的时候,我会通过他们的口音、表达、内容来决定是否继续倾听。刚开始的时候我刻意避开了同龄人,尤其是身着牛仔衬衫和黑色长裙的记者,她的开头简直就是“文艺女青年的早晨”,我都跳过去了;也刻意避开了演员,因为既然导演使用记录式戏剧剔除“表演”成分,就不要听职业演员的讲述;我看准一个简介上写着63年出生、由国企到下海经商的北京人,我觉得这样的人或许有丰富的阅历和故事,但听了两句发现受到语言表述水平限制,半天也没讲出什么,便调了下一个台。大约每个台都听一耳朵之后,我完全不知道该继续哪个故事。恰好这时记者姑娘讲到一个公园里遇见的男孩,我便顺着听下去了。这是和我年龄相仿这一代人的初恋故事,轻松、表述尚可,平凡感人。直到这个故事结束,我又去听了半截没头没尾的北京老大爷的故事——我能听下去,是因为他一口京片子,老北京味儿特浓,声音好听——然后,戏剧就进入尾声了。

这个体验的过程让我惊恐至极,它精准地诠释了人与人的关系——我不知参与怎样的人生。我可以选择其中之一,或者其中的几个,我可以对一个人聆听到尽头,也可以对每个人浅尝辄止。可无论我是否参与,或者参与谁,他们各自的故事都在继续,不会因为我的选择而停驻或偏离轨道。讲述者之间听不到彼此,只能滔滔不绝地倾诉,却不能实现真正的交流和对话;每个人都在对观众讲,却根本不知道谁在聆听自己;你以为倾听自己的人,也许在某一个时刻早已换到另一个频道……有的人没有聆听全部,随便选择一个人继续下去,也参与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为之流泪为之感动;也有的每人都听点儿,却每段儿都没听完,还有人东张西望,看看旁边的人在听哪个频道,自己也顺着听听;不同的人处于不同的阶层,我们凭借原有的知识背景和价值取向对他们选择,有偏爱,也有歧视;而最初的相遇,大多只是基于外表和几条毫无感情的基本信息;也许因为一个简单的偶然因素,就与一个人擦肩而过,又绝对没想到第一印象不好的人竟然是那最终让我听完整故事并感动落泪的人……它对现代文明、城市生活描述精准得残酷,所有的声音在变换音量的背景噪音下,仿佛一股沉重的力量,笼罩着整个剧场。以地铁声、鞭炮声作结尾,将台上的所有演员变为城市群像:一个人的剧场变成了一个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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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该做这样个人化的解读,因为这并非导演开放性的设定希望引导的目的。在具体的讲述中,他使用抽象而无意义的手段切割讲述内容,演员扔出的球、彩条喷筒、坐在炉子上的水壶,没有绝对意义又似乎有点儿韵味,导演纯粹用它们调节戏剧节奏,把想象空间留给观众;根据每个人的个人体验,他们都会联想出自己的意义。相比于这三个意向,我觉得地铁声和鞭炮反而象征性太强、隐喻太明显——俗了。直接上升到城市万象,如中学作文般“扣中心”“扣主题”了——宏观的感受不用怕观众察觉不到,导演前面的开放的设计已经够好了,大可不必在结尾小心翼翼地收回。

走出剧场我在想,从观演上说,这个戏是给观众选择权,但所有演员坐在一起之后,终究还是在声音这个单一线性的方式上让观众选择,只有听和说这两者的关系;除了声音,还可不可以加入其他形式的感官体验呢?可否把“选择听说”变成带有“视觉”层面的“选择表演”或者“选择空间”呢?如果按照导演意图的概念,的确可以往这个方向推理和设想,那观众“参与”舞台上一排人的“故事”,就不只是对话了,而是真的“参与”——国外有这样的戏剧,运用在剧场里设置迷宫的方式,让观众选择不同迷宫线路走完全程,便可体会到故事的不同侧面,每个人形成各自的观演体验。但迷宫毕竟无法实现收音机“换频”的功能,因为迷宫还有可能出现两个观众走一条线路的结果,收音机有了随时换频,则不可能有两个观众的调频完全一致——那么,要想增加除“听觉”之外的“视觉”层面,导演唯一的做法就是将剧场分出十几个小格子,每个人在里面进行自己的故事,一边演一遍讲,可以有实景、有灯光,观众在之间及时切换……岂不很有趣?忽然想到这里我又不禁笑了,不考虑这将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超大成本预想,倘若真造出了这样的视觉效果,每间屋子都上演着戏剧,观众坐在剧场,岂不变成坐在城市大楼的监视器主控室?

不敢再想了,感谢这个戏,让观众体会了一把上帝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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