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Afra 骨朵 摄影/Afra

戏班乐队

戏班
成立于2009年,由现居在上海的民间音乐人竹马先生创建。其主要目的是为了创新与发展中国民间音乐,以汉民族的传统戏曲种类和中国传统乐器为基础,结合其他种类的音乐元素,以及运用现代声音学原理,重新创造和改良以中国文化为底蕴的全新跨界音乐。曾获第十三届华语传媒大奖最佳乐队、最佳民族音乐艺人、最佳专辑设计等多项提名。
成员
竹马:词、曲作者及三弦、冬不拉演奏者及人声
李星:吉他手兼制作人
海青:呼麦、马头琴及打击乐
陈嘉玮:青年评弹演员,上海评弹团青年队领队
老丹:竹笛和箫
贝贝:鼓和打击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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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民间音乐从来都无法拘泥于固有的传统形式,这是首先在生存法则下的艺术创新,是一种被逼于绝境的凤凰涅槃。这就是‘戏班’这个民间乐团产生的缘由,也是这个乐团全部的生存之道。”
——竹马《借尸还魂》

常言“家有三斗粮,不进梨园行”。是不是宿命尚未可知,他们执意以“戏班”为名。

9月13日,戏班与视袭音乐合作,在北京麻雀瓦舍进行了一场名为“从快乐到涅槃”的复出专场。舞台被他们从上海带来的大小乐器占得热热闹闹,全新的戏班比原来更让人沸腾。两个半小时的演出除了为弹断了的弦进行急救之外没有片刻休憩,突然降雨的北京秋夜,谢天笑、梁龙的身影也被淹没在台下所有被戏班满满诚意所打动的人群里。

演出前一天,戏班六人的调音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至半夜十二点。

他们既是那个高声唱着“把你的家伙拿出来”的野性戏班,又是深谙中国传统民间曲艺的戏班,还是以摇滚精神为根的实验戏班。我们完全甘心被丝竹乱耳,因为戏班,我们似乎爱上了所有会发声的一切。

海青

重组:从北到南

舞台上,嘉玮身着斜襟长衫,怀抱三弦,吴侬软语将市井众生相刻画得入木三分。

“繁华富地上海滩,
该家当个朋友多得交交关。
俚笃该仔家当恁写意,
汽车格去,汽车格来。
住宅洋房有十几间,
小花园面浪拿青草摊。
不过穷人多得无其数,
侪想到上海来发洋财,
倒说弄弄憋脚勒浪暴落难……”

正在唱着的是评弹名家张鉴庭的代表作之一《暴落难》,婉转中带着一股苍凉。
这个加入了评弹的戏班被竹马称为“南戏班”。

在此之前,更为人熟知的法国、毛里求斯等各国乐者参与的组合则为“北戏班”。北戏班的音乐建立在秦腔、京韵大鼓、绛州鼓乐、黄河号子等传统艺术基础上,融合西藏长调,加以澳洲土著、印度音乐,并结合了电子音乐元素。2012年,专辑《就是这个调调》一经推出就收获了众多赞美,自成一派的戏班也在音乐节和巡演当中成了不少人的惊喜发现。然而不久,北戏班突然销声匿迹。

“我发现遇到了最开始玩乐队就遇到的老问题。”竹马毅然告别了原来的音乐伙伴,连同近几年乐队参与的大小活动包括那些饱受褒扬的履历,都被他从豆瓣小站上删得一干二净。

竹马遇到的瓶颈就是方向问题。北戏班在他眼里是一个“糊涂的过程”,中西方音乐元素的混搭一味求着好听好玩,“其实已经放弃了一些内在的东西”。

竹马

迷茫的时候,竹马和老友李星唯一坚定的依旧是想做以中国元素为根本的音乐。在上海生活了十几年的竹马决定从方言入手,“方言历史长,有韵味。重要的是,方言有根,它是最真实的。”于是,竹马带着玩非洲、几内亚等世界音乐的经验,决定也在国内寻找类似“唱歌就跟说话一样”的传统戏曲。最终,因为认识了嘉玮——这个“人品一流,君子风范”、师从张正华大师的上海评弹团青年队领队,让他决定尝试在新戏班中加入评弹。

评弹,又称苏州评弹、说书或南词,是苏州评话和弹词的总称。它的历史可以追溯至明代,产生并流行于苏州及江浙沪一带,用苏州方言演唱。但其实竹马听不懂评弹,可它“好听,味儿特正”,嘉玮引人入胜的表现更让他有了信心。后来又遇见了海青、贝贝和老丹,六个有共同方向的音乐人,因为“情投意合”而开始了南戏班全新的实验之旅。

“我们永远都在尝试。”竹马如是说,“一旦进了这个门,发现宇宙太大了,我们在里面就像小学生一样。”

嘉玮

戏班声音体系

“树与树 不说话/ 花与花 不打架/ 风吹起 云破散/ 雨打泥 稀巴烂”

这是竹马还在北戏班时期就写了的《好地方》的前几句歌词,竹马挺喜欢:“云这个东西一吹就散,虚张声势,烂泥扶不上墙,雨大就泄了。”竹马坐在阳台上,看着门口的两棵树来了灵感,找来李星一起玩,之后嘉玮的评弹进来了,竹马一听,“哎,有意思!”新的“戏班声音体系”就是从这首《好地方》建立并整合的。

谈起戏班,竹马重复最多的字眼,是“玩”。

竹马有时写出几句词或者半支曲,便与其他成员一起实验,呼麦、小锣、水缸、触手可及的物件……总是会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声音和效果。至于内容上的表达,竹马坦言戏班很少专门要去表达什么,“但我们会有一个自己的审美倾向”。

六人虽然都算得上科班出身,使用的却是一套野路子。挣脱开形式上的框架,戏班的表达更是酣畅淋漓。“隔山打牛”是武术传说中可以隔空用掌将人击倒的功夫,据说这种神技在现实的武术中并不存在。但李星用这个词来形容戏班的音乐,“如果你被打着了,就是打着了”。

《文周》:宣传文案里提到的“戏班声音体系”具体指的是什么?
戏班:小的方面来说,就是方言、戏曲、声音构造。大的方面来说,它是根据西方的声音体系来做的一个结构,我们学了很多年的西方音乐体系,西方在声音体系上最普遍的是分高中低三块,我们选择一些声音去组成音乐。所谓的戏班体系,就是找跟中国文化有血缘的东西,做一个能与西方建立沟通关系的东西。
目前我们做的东西在国内也没有人做,我们觉得挺好玩、挺刺激的。希望以后有人管这种音乐叫“戏班”,形成一个概念。

《文周》:构建这个新体系,能说说你们都做了什么尝试?
戏班: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在找声音。声音是音乐的本源,观众听到的都是声音。找声音的过程当中就会有创造,比如要怎么把喜欢的声音放大,如何使用它。这是最好玩的一件事!(《文周》:所以你们要用这么多乐器?)不一定是乐器,无所谓。比如昨天我们在宾馆,一个安徽人在打电话,他说的话音调正好特别好听。我现在听人说话,有时听不到意思。其实没有声音是难听的,只是你不会想到它的表现力在哪儿。找声音的过程其实是放下的过程,让你放下偏见。

《文周》:12月戏班的新专辑据说是双唱片?
戏班:对,一张《时辰》,一张《芥子园》。双唱片有意思,我们的创造力很蓬勃,那就要做得过瘾。《时辰》主要是从声音实验上做的东西,用中国的锣、水缸等做打击乐;《芥子园》做的就是一个比较纯粹的与中国戏曲评弹融合的东西。

《文周》:你们以前的很多歌词就像民间游戏,歌词在你们的创作里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戏班:只是用于指挥某个段落。这跟古典乐有点像,比如贝多芬写的某首曲子之前会写一个小序,说这个乐章是痛苦还是欢乐。我们的歌词在音乐里也是一个路标,起到一个提示作用。主要还是音乐,我们不会去写诗一样的东西,我们想做的是外国人也能听得懂的音乐。

老丹

音律是血液里的

8月18日,戏班乐队的竹马、李星和贝贝担任表演嘉宾,参加“一席”在上海的活动。
几个锣,一个宜家的大色拉盆,摆上几个话筒,三个人却完成了两次即兴——这声音先是流动着的,后来随着愈加多变的节奏更富弹性,大珠小珠落玉盘,甚至充满了禅意。原来这个如今只能在乡间红白喜事上看见、但可以追溯到西汉的老乐器还能这么动听。

竹马称这样的表演为“雕虫小技”,他轻敲着手中的小锣说:“它很便宜,但它在很多地方卖不出去。”

“如果它永远是你心目当中认识的‘锣’,那它会慢慢消亡下去。现在国内很多玩音乐的孩子,他们花很多钱买很多的世界乐器,但是从来没有对我们身边的中国打击乐器投入任何的关注。”竹马希望的是,这么一件普通的乐器可以通过戏班现在在做的事情真正走入中国人甚至世界音乐家的手中。“我们希望大家通过一点改变,通过一些思维的解放(去关注这些)。事实上你解放的是一个非常大的世界,一个过去和未来的世界。”

“我们可以再玩儿一些,好吗?”竹马用字正腔圆的北方话笑着说。

说着这些话的竹马,还有乐队里的李星、贝贝和海青其实都是学西洋乐器出身,学了二十多年。他们渐渐发觉西方人的音乐体系很科学,但科学之外,要找到自己的音律融合进去,才能让音乐更加完整而有趣。在戏班的认识里,音律是自己的,是从语言和血液里来的。

如今,执着于中国传统音乐元素的戏班更是坚信,音律代表了一个民族的情绪和习惯。“比如,”竹马又指了指台上各式各样的锣,“它的声音特点就是音律,是我们民族的感觉。我们用很多电子器械做电子音乐,你永远听不到锣打出来的感觉。但它跟你的血缘有一种联系,而这种联系是被我们忽视的。”这或许就是为什么竹马固执地要找到使用方言来表现的传统戏曲类型。

“语言和文字包含了这个民族的音律和审美,地方方言更是如此。如果说要去取缔某一种方言,我觉得这是十恶不赦的一件事……”竹马话音未落,便被台下的掌声打断。

李星

关怀与力量

“南戏班”不失柔软,却也依旧拥有着一面赤裸的灵魂,他们多变的实验仿佛一次次地叩问——到底什么是音乐,什么是音乐带来的快乐,怎样才能用音乐带来这种快乐。思考着这些问题,像被扔进广袤无垠的原野。丢弃了诗意的歌词和讨巧的旋律,回到声音与声音的碰撞与相融,这无疑是一次彻底的涅槃,颠覆根本,不是永远陷于快乐与痛苦的轮回,也不仅是短暂欢愉的借尸还魂。这次涅槃的背后,是一种相信,拔地而起。

《文周》:介绍里说新专辑“关注中国人的精神信仰问题”,能具体说说么?
戏班:之前跟西方人在一块儿玩,他们不太喜欢中国音乐,他们喜欢的诸如蒙古音乐或阿拉伯音乐都是建立在信仰的基础上的。所以西方人说中国音乐没有信仰,是格式化的,僵硬的,没有灵魂的。他们这么说是有一定道理的。国人教子都是靠母亲,母亲没文化不识字,但是她们从传统的戏班里知道了中国自古以来的忠孝节义,比方《岳飞传》之类,戏班一家家唱过去,传送的是中国人的精神气儿。

《文周》:这是老一辈了的吧?
戏班:今天的小青年,混不同的圈子,今天跟这个圈子说这样的话,明天混那个圈子说那样的话,变数很大,朋友之间有一点点互相怀疑就完蛋了,乐队之间也是。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我们不知道信什么,所以会随波逐流,所有问题也是由不相信产生的。做音乐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我们现在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直面这个问题:我们相信什么?我们整个乐队都相信中国传统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的力量很大,还有就是,我们相信我们一定能做出点什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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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现在戏班阵容稳定下来之后,对未来有什么计划?
戏班:唱片,做最好的规模,要求不能低。既然在中国做音乐挣不了什么钱,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那就做得极致一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心里有什么标准就完全按照这个标准去做,不要委屈了自己。找不着方向完全不知道从哪儿下手,那就继续找呗,我们最担忧的时候过去了。

《文周》:唱片这个愿望就要实现了,那么从音乐上来说,有没有一个期待?
戏班:近期的话就是有演出的欲望。从大方面说,我们确实是创造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但从乐队的质量、高度上来说,戏班还是新乐队,所以我们排练时间长,也很勤奋。现在我们需要经历磨练,还需要一些现场演出来发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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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寻声 戏班登场 - 专访戏班乐队, 5.0 out of 5 based on 1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