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蔡明亮|制片地区:台湾|1997年8月
主演:李康生、苗天、陆奕静、陈昭荣、陈湘琪
陈朗xxx 专栏

写给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另一个台北,以及任何一个城市森林里生活着的人。

1.
2000年前最后一周,在台北万华区,出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怪病“台湾热”。患病的人刚开始感冒发烧,继而畏光,像蟑螂一样爬到阴暗的角落。新闻广播报道着疫情的进展与政府的决策:有关部门将采取隔离措施,疫区一律断水断电,居民必须紧急撤离。

世纪末的台北,终究是酝酿起了一场大雨,《河流》的预言是否实现我也没有考证,但这多么像是一曲山羊之歌,存在于另外一个维度的台北。

大雨覆盖了所有的甬道、房子、街面,大家在这场大雨的沐浴中进入了新世纪,而这场大雨继而汇入河流,变得同样黑暗、发臭、腐朽,犹如这个城市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痼疾。

《河流》就像是这个城市的一个隐喻,现实没有清流,没有活水,台湾岛一年四季的阴雨和城市地表之下的腐水,它们构成了社会的体液,它的流淌只能制造痛苦、隔离、怪病、抑郁和孤独。

2.
第一次看蔡明亮的电影是《天桥不见了》,当年的我还正步入青春,在沅江县城一个散发着狐臭味、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少年们说,《天桥不见了》是黄片。

大概过去四年,看到《河流》,顺藤摸瓜地了解到蔡明亮,而后才想起《天桥不见了》,一下子,想起了曾经那个浑浑噩噩的县城,就像是20世纪末的台北。

蔡明亮不相信语言,就像是《圣经》里关于巴别塔的诅咒。《河流》里节制的对白,人物无法从别人处得到安慰。似乎电影已经通过这样一种形式告诉我们,语言在现实面前的无力感。
写下这篇文章之前我思考了很长时间,前些日子重看《河流》,在一个黄昏里犹如做了一场摄魂的噩梦。看完方才意识到饿得空乏的难受感,站在超市门口,一口气吃下三个面包,压抑感席卷全身,一个个细胞,都仿若充斥着一股暗流,我为自己感到耻辱。

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去跟所有人解释、解读、解构甚至去建构一部电影,多么可耻徒劳。戈达尔说:“真正的矛盾,是我们无法解决的,那就是我们彼此无话可说,却又在此四目以对,亲切地渴望向对方倾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提问与回答的游戏。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但我们又必须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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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可笑的是,我不得不以文字的形式来跟你们讲述这样一个电影,偏偏还要摆出一副传道者的面孔来讲述语言交流的不可沟通性。然后,各自又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在各自的城市,继而以现代人的身份,同样排斥着交流,或者尝试着沟通而又进一步受伤。

我们也习惯着自己的某一种特定装扮,每天喝一杯水出门。同样看着自己起床盥洗、尿便、自慰,哀悼着生活的遗憾,买肯德基的快餐,时时刻刻被电话打扰,熨烫衣服,或者和不同的人行着房事等等。

大家深处在这样一种巨大的矛盾之中,不止是台北,或者小康,更是任何一个城市和这个城市中的人。与父母之间开始越来越缺少言语,大家越来越觉得孤独,越来越感受到爱情的缺乏,甚至对生活的未来感到怀疑。

这些问题,就像一个巨大的魔障,犹如城市底下的暗流,它是每家每户废弃的液体汇聚而成的一条河流,看不见,却感受得到一种潮湿、抑郁。就像大家身体隐藏的某处缺陷,永不得愈。

这些病,不可见,亦不可医。

或许对于电影里的小康,黑水正是他未来无名之痛的缘由,这仿若马克白夫人的污点一般是见不着又摆脱不掉的毒,恶心更甚。但这些象征都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电影里屋顶漏水的原因最终还是找到了,可那种隐隐作痛的难受感却无法找到源头,这种疾病,像极了小康父亲解手时的尿液,滴滴答答,永不止息。
你在滴答声里自我催眠,还是被它震醒,决定离开这里?
可是——
台北之外,你又能去哪里?台北之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台北呢?

4.
“我们观看生命,其中最灿烂的片段,人们并不为病所苦,但为生于此世而苦,当然,除非生于此世其实是种疾病。”

台北社会在20世纪末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西门町也不再,突然想起陈升曾经的一个小说,那个少年再也不会从西门町一路的骑楼走回来了。我在此不愿多提城市发展之后,城市人心态的变化,生存空间的变化,一个个公寓就像一个个盒子,人在盒子里出生、成长、死亡,最后埋进一个盒子里。

城市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孤独。

说来说去,无非这么几句话,无非这么几个母题。我也逐渐越来越啰嗦地重复这样一些道理。而台北也在不厌其烦地年复一年地阴雨绵绵,甚至磅礴大雨。

水,就是我们的救赎。
人物渴望着爱情,他们需要水,无时无刻地需要水的浇灌,因为他们都是这个城市里近乎枯萎的植物。
水对于他们而言,就是爱情,就是他们所缺乏的东西。

5.
在电影里,开裆内裤、海滩鞋、水族箱、白色无袖汗衫、50cc轻型机车、茶壶、电视、收音机、筷子等等,这些东西没能筑起一个独特完整的天地,也没有重建一个崭新的台北。
对于衣物,我们懒懒地穿起、烫过、脱下、抖动、打开或者损毁;就像城市对于那些房子,迅速地落伍、损毁、拆迁或者重建。变化越来越快,人物缓慢的节奏总是跟外部的世界脱节。蔡明亮大段大段的长镜头,没有音乐,大块大块的黑暗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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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物并未有意和环境疏离,他们依旧是认真地走路、骑机车、开出租车。他们总是以一种绝对臣服的态度去行走,最后房屋、墙壁、街道成为了得胜者。不管发生了什么,人物却总会存留下来,他们发现死亡不是那么容易,不论他是快乐或是受苦。他们没有真正退避所可去,只能躲回自己的家,或是一个为他们所选择,暂时可以提供栖身的地方。

他们继续渴望着爱情,在欲望的驱使下生活,没日没夜地痛楚,以及享受着少量的欢愉。
小康在阴暗天空下的游荡,等待太阳的来临,乘坐摩托车兜风,躺在地上,或是靠在墙上,他做临时演员,被当成填充娃娃,出演尸体;被年轻女孩钓上,在黑暗旅店的房间里云雨;被针灸师傅折腾;被推骨师整;后来戴上可笑的颈托,有如没狗链的狗环;权威的庙爷为他收惊驱邪;父亲牵着他,像喂小孩一样喂他;带他坐上长途巴士;最后坠入一场乱伦的按摩场景。

母亲在阴暗的房间里看黄片,看着影像投射着自己的欲望和不满足的官能;父亲渴望着年轻男子的身体,在肉体之中享受着欲望的释放。

共处一个空间的家人,却赤裸裸地告诉我们,亲情的分崩离析,爱情的不可求,友情在故事里甚至根本没有出现。

而他们身处的世界呢?

身处的房屋和更大的台北开始唏嘘落泪,漏水的天花板,地板、水槽、厕所里滴滴答答的水龙头,无法定位的台北天际,还有永不停息的大雨。世界不断地把毒水缓缓外溢,注入自我,每一个身处在这的人都只能被浸淫——趟这趟浑水。

与其说是蔡明亮的《河流》,不如说是台北的河流,它令人窒息,懒散而不经意。

6.
我的那个城市,叫沅江,是南洞庭湖南岸的一个极小的县城,下不完的雨,永远潮湿腐败的空气。每个人都生活在一种欲望、痛苦、短暂的欢愉之中。

蔡明亮在《河流》里的对父子的极端处理,对台北的极端刻画,何尝不是一个更为真实的台北呢?就像我对我的那个城市的极端描述一样。
——我无耻地废话,甚至无耻地传道,去解构然后重建一个新的台北,新的《河流》。
——我一直在尝试远离电影本身与你们交流,谈论无关电影的事情。
——我知道文字不可以拯救世界,也不可以让混沌之中的世人摆脱困境。
——我是你们中的一人,毫无廉耻地知道交流的无意义却徒劳这样的行为。在日复一日地鄙夷自己却又不日复一日地重蹈《河流》里的覆辙。

以上四点,感谢每一个字字句句看完的读者,希望你们不会误解台北,也不会误解你们身处的你们自己的城市。这只是我唱给台北的一曲山羊之歌,和共饮这“河流”的你们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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