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6日、7日∣天津大礼堂
原著:余华 | 编剧:张先、许绿伦∣导演:孟京辉∣主演:袁泉、黄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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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莐专栏 摄影/王小京

三个小时我被死死地钉在观众席里,视觉感官的冲击和眼泪的浸泡,让我仿佛经历了一次洗礼——不仅来自文学,更多的是戏剧的洗礼。并不是说整部戏完美无暇,细节当然还可以修正,大段的叙述其实可做精简处理。但我觉得,讨论这些毛病对于这部戏来说没有太大价值,因为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戏本身——这是一部用当代剧场语汇完整地表达中国叙事的戏剧作品。

的确应该先感谢余华的文本,它给这部戏奠定了内涵深刻又丰富的文学背景。但在文学到剧场的改编时,孟京辉则毫不吝啬地扔掉了小说所有属于文学的表达手法,全部使用剧场语言输出文本的“精神”,让它端庄沉稳地在剧场舞台上熠熠发光。这过程就像结尾多媒体动画里那只挣脱绳索的小鸟,冲破枷锁乃至羽翼的束缚,飞向天空。那只小鸟就是这部冲出文学的戏剧。

首先,导演用舞台语言对这部具有强烈时代特征的“年代戏”从现实中抽出——从故事开头,黄渤坐在定点光下的第一人称讲述,到转身换上一件衬衫便化身第三人称的富贵,人物的形象、服饰、场景,没有一样刻意强调故事发生的年代;群众演员的造型夸张、怪异,又用同样颜色统一处理,时而是一起玩乐的地主少爷,时而又是田间耕地的村民,也完全冲破了人物形象对表演的限定;白布一拉,光影效果就成了歌舞升平的烟花柳巷,富有节奏的现代音乐让人分不清这是欧洲的上流社会还是日本的歌舞伎澡堂,地点和人物都变得写意起来——这是当代戏剧的独有表达:不再顺承文学的思路打造现实的场景,也避开了传统现实主义戏剧遵循“三一律”的连贯,让时空在舞台上亦幻亦真,再加上舞美在舞台上造出的一道道神奇沟壑,演员可以突然集体出现,又可以一跳就从舞台上消失,秒速清净舞台……导演把当代戏剧的语言用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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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分不清这是怎样的战场、哪一场战争,却在烟雾和快闪灯光中感受到了战争的艰苦和残酷;我看不到现实主义电影中大场面的饿殍遍野,却能在低沉的音乐声里体会到人物遭遇饥荒的悲惨和不幸;我看不到文革红海洋酿成的悲剧,却被在红色灯影中主人公狠摔的水瓶砸得泪流满面,满台挥洒的就如同时代动脉喷溅出的红色血液……这样的写意是最忠实原著精神的创作——余华在讲述一个“真实”的“中国故事”,可是在小说却没像陈忠实或者莫言那样交代一个确切的地名或者省份,读者把它想象在任意一个地方,都能真切地感受到故事里人物的苦难和命运的艰辛。孟京辉将这种“虚构”的真实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人物的形象和场景都抛弃了——黄渤上场就穿着牛仔裤,着装简直像个现代人,从少爷到姥爷的变化也没有看出任何化妆出的沧桑——导演用这种魔幻现实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相结合的表现方式滤掉了时代的浮躁,让小说最触动人心的那个“内核”成为戏剧的中心,凸显在舞台上,坚实厚重却又刺痛人心。

解读作品时,导演依旧揉进他独有的幽默调皮。这次却没有一处是“为搞笑而搞笑”硬安上去的段子,遇到可以像时髦的商业戏剧那样可以调侃政治讨好观众的机会,导演也内敛地越过,始终让笑点在《活着》的故事里,全部贴合故事的情节发展和人物的情绪变化。富贵一向的自嘲和吊儿郎当让观众坚信,吃不上饭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天狗吃月亮”,绝对是他搬出来的事儿;文革中的二喜娶亲,夸张却又不脱离故事地写实,笑话演得干脆得体。所有这些段落又都在调节着戏剧节奏,让戏剧的情绪不总在低沉的悲剧气氛中,张弛有度;遇到该沉下来的时候,他便收起幽默,观众的欢笑立刻变为眼角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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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戏看下来,我的眼泪一次又一次地往下流。舞台上被剥精神的人物,悲惨、顽强又乐观的多舛命运,正是这个民族的二十世纪史。中国经历了这一个世纪的苦难,沉积出一种凝重的力量,一直酝酿着,不知何时会喷涌而发成悲天悯人的中国叙事,那将是能代表这个民族的伟大作品。每种艺术形式都会产生中国叙事,文学里,也许《活着》就是其中之一;戏剧领域,虽不乏表现中国叙事的作品,但真正靠戏剧的力量立在舞台上的,可能只有焦菊隐的《茶馆》一部,它成为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这使得在它之后,只要一遇到中国叙事,就要用大制作的现实主义导演手法,靠大实景、精细的布景、服装、还原真实的表演呈现,好像不现实就没法适应中国语境!?可当代人对现实主义的效仿,都无法达到《茶馆》的高度,更别说超越了——正如同在照相机发明之前,所有为了“像”而存在的绘画作品都在写实主义中走到极致;在照相机发明之后,写实不再重要,艺术家便更关注个人主观对世界的理解——现代艺术、后现代艺术应运而生。中国戏剧在《茶馆》之后,等待了很多年,戏剧的中国叙事始终成为一个艰难的课题,不是内容不够广阔深刻,就是表现手法逃不出现实主义的老路。经历了许多次实验,终于有了《活着》,它绕开《茶馆》,又竖起一座高峰:这一次,导演自信地站在舞台中央,用当代的视角和当代的剧场语言重新解读了文学作品,完整地表达了中国叙事。观众不再像现实主义那样看故事串联剧情再获得故事的感染,而是直接在灯光音响舞美多媒体综合的戏剧语言里感受到了《活着》的精神,这使得戏剧成为了必要性——这才是剧场艺术的魅力、是导演艺术的魅力。这一点,我认为,戏剧版的《活着》的意义已经超出了电影版的意义。

虽然两位主演非常出色——黄渤能让福贵与生俱来的痞气在身上游走得极有分寸,在痛苦时刻又如野草般不失顽强的爆发力;而袁泉的内敛像一口井,柔弱地吐一句话便把舞台上散发得巨大力量吸光——但这部戏,换一组具有黄渤、袁泉这种特质的演员,依然可以成立,依然可以表达中国叙事的悲悯与深刻,但换一个导演,就未必能做到了。在荒诞和嬉笑中传递出对生命的大爱,这是从《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到《恋爱的犀牛》和《柔软》,从《枪,谎言和玫瑰》再到《我爱XXX》的一个又一个实验中形成的当代剧场美学,最终把《活着》立在了舞台中央——舞台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被贴上了导演的烙印。

它会在中国戏剧史上留下位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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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剧场的中国叙事 - 孟京辉《活着》, 5.0 out of 5 based on 2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