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毛豆
庞茂琨自画像
“艺术家是:不算,不数;像树木似地的成熟,不勉强挤它的汁液,满怀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风雨中,也不担心后边没有夏天来到。”

成为艺术家这件事多少有些神秘,我们猜测他们总有着超人的天份和异于常人的行为举动。哥哥庞茂琦说,庞茂琨自幼常常出神,浑然不觉身边环境的干扰,也常常忘事,母亲称他“恍恍人儿”。这种恍惚的特质立刻能够满足我们对于那“异常”的窥探。而现在,我们要走入对于庞茂琨的艺术成长来说最为重要的川美岁月,去捡拾那些消沉已久的往事。也许最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天赋、宽松的环境、生活体验与从古典中汲取的养分共同成就了他。


1979年,在读附中的庞茂琨常常趴在川美大学部的窗口上看77级学生们画画,77级是绘画偶像何多苓、程丛林的那一级。如果有同学借来了他们的素描、小风景挂在寝室,那个寝室就成了展厅,不断地有人去参观、临摹。

77级是后来大家公认的川美油画明星班,他们是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届,年龄跨度最大,其中有很多人已经在学院外画得很好并且对绘画抱有极大的热诚。他们对于川美的学生来说不仅是学习的榜样,同时也给出了这样的提示,自身的天赋与感悟才是成就艺术的关键,教学体系的推动或者束缚作用远没有那么大。

庞茂琨是附中班级里速写画得最多、动手最勤的学生。16岁他的水粉画《畸》在“全国青年美展四川省分展”中获奖,那时他天才的造型与创作能力已经显露出来,用李强的话说是“把很多都给灭了”。

现任川美油画系教授的李强从附中到大学的七年间一直和庞茂琨同班,在他眼里川美最有天分的两个人,一个是何多苓,一个是庞茂琨。“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是上帝造的。”

其实从考附中的考场出来后,庞茂琨就得到了马一平老师的表扬,他说:“这个小孩他妈的无论感性认识还是理性认识他都是最厉害的,虽然他的画同真实的罐子不太接近也不是很真实,但素质是最强的。”入学多年后,马老师还是评价他:“那个崽儿是条龙哦!”

川美附中在考试后会把每个人的素描和色彩考卷贴在墙上,按照成绩进行排列。李强说,庞茂琨是95分的话,他基本就在65分,属于在中间都找不到的那种。于是附中第一个假期他借了庞茂琨的一张色彩静物和杨述的两张风景画当成范画带回成都临摹。当时不存在竞争的概念,但是大家都在心里较着劲儿想要画好,所以李强一直也没有告诉庞茂琨他借画的目的。


恢复高考后全国的美术学院教育沿用的都是前苏联的教学体制,学习是很单一的练技术。学生们的目标明确,好与不好都有着固定的标准。但恰恰是那个看似刻板的年代,川美产生了一批个性鲜明,开创了独特绘画语言的艺术家。

从建校开始,川美一直没有在学术上树立起权威人物,老师与学生之间也没有绝对的“秩序感”。拿全国美展来说,它与青年美展是那个年代全国仅有的展示美术作品的平台,参加全国美展和在《美术》杂志上发表作品对于艺术家来说是无上的荣誉。由于参展名额有限,如果学校推选学生参加老师就失去了机会。但本着推崇好作品鼓励学生“出头”的原则,罗中立、何多苓等人得到了被全国艺术界熟知的机会,这一点可以说是川美在80年代就人才辈出的原因之一。

另外,川美的老师会保护学生的个性并且加以引导,不提倡简单的模仿,希望他们与老师、前辈创作出不一样的东西。

庞茂琨在回忆马一平老师的时候曾经很激动地讲到,84年他三年级时候马老师鼓励每个人在一个单元的作业中尝试各种风格,在变异中寻找最适合自己的东西。在苏派一统天下的时候,这种教学方法让庞茂琨很兴奋,“一个模特我画了一张超现实主义的、一张表现主义的、又画了一张印象派的,思维突然打开了……那段课我们班同学作业一下子就有起色了,我们现在都还记得”。庞茂琨一直觉得,川美最重要的一个思想就是集合学生的独立品味。“学生建构的东西应该是他自己的而不是模仿谁的,作为一个个体有独立的选择权,他喜欢什么喜欢追求什么风格都是他的事,老师只能起到一个引导作用。”

庞茂琨毕业后也留校当了老师,同样留校的李强说他是一个“有求必应”并且学生缘特别好的老师。

学生王良已经毕业几年,但还是会隔段时间就把自己的创作带去给庞茂琨看,请他指导。庞茂琨也会带学生到画室看自己的创作,请学生们提出意见、看法,他们之间的交流完全平等并且不止于艺术问题的探讨。王良说,庞茂琨把自己放得很低,是朋友和亲人而非师长,他对生活与周围人的情感、态度远远超越普通人,这从他无数的对于周围人的肖像、写生作品中就能看出。“如风穿林,如水过石”,王良如是形容他心目中的老师。

采访中王良还讲了一个小故事。他和一些同学提前约了庞茂琨指导作品,当时庞老师出差在外。晚上11点多刚刚从外地归来,庞茂琨立即打电话叫王良和同学到工作室来,指导画作直至深夜2点,第二天庞茂琨继续飞北京参加会议。这是王良口中的“毫不做作与空泛的关心”。

在川美,一向以温和谦恭著称的庞茂琨在绘画外还有一个令人意外的才艺:模仿小天鹅和卓别林。他从附中开始一直跳到川美70年校庆,李强甚至说“模仿小天鹅和卓别林的,我看全国没有一个比他有才华,他的机智和幽默是无敌的”。
1983年-庞茂琨创作《苹果熟了》,这幅作品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并刊登于《美术》杂志,引起了美术界对于他的关注

高名潞在1985年的《美术》杂志上发表文章中有段话一直在被引用:
“从形式构成特点而言,77级侧重再现,81级多强调表现……81级毕业生作品的主题大多是摸不着的个性,他们关于造型的直接目的是风格主义的,即在整体风貌上要体现个性,因此极重绘画元素的组合关系,强调整体的色块、线条的表现性。无疑,这强化了绘画语言的表现力。”

77级与81级在创作上的差异与他们的生活有着紧密关系。虽然共同经历了文革,但是由于年龄差异大,81级学生没有参加过工作、当过知青,无法像77级学生一样体会到社会发生的巨大变革。并且川美的老师也鼓励学生关注自我,在绘画上形成自己的面貌。也是从他们那一代开始川美艺术家在创作上远离了“伤痕美术”、“乡土美术”的范式,开始探索更为个人化的绘画观念。

大学一年级81级同学一起到中国美术馆看了“哈默藏画展”,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了伦勃朗、鲁本斯、柯罗等大师原作。对于他们来说,西方古典主义与现代主义绘画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李强说,“77级靠生活、工作及思想的深刻性创作出那一批作品,而从画册与展览中接触的西方现代主义对于我们这一代的影响是很大的,《西方美术史全集》是我们随时要翻看的东西。”

庞茂琨也曾在采访中说过,“我们这代人深受77、78级的影响,所以我们的创作还是跟乡土绘画有着内在联系,只是我们开始自觉地去探讨一些新的东西,比如乡土题材中的神秘主义。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我在绘画语言上更多地吸收了古典主义、新古典主义的手法,也更重视在形式上的探索。”于是,庞茂琨在“乡土绘画”与“85新潮”中选择了现实主义的中间路线。

毕业创作时,庞茂琨和李强一起去了陕北体验生活,每个人揣了150元巨款,合伙用20元买了一卷彩色胶卷,带着一个黑白相机和一个彩色相机出发。在黄土高原跑了十几天后,一次在公共汽车上,两个人面对面同时说了句“我们回去吧”。因为他们都觉得那个地方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于是返回四川去了阿坝。

选择少数民族地区写生收集创作素材似乎是当时学生的共同选择,何多苓、周春芽等人都创作过一系列作品。就像庞茂琨自己总结的:“我想能够将自己与77、78级等川美艺术家的艺术连接起来的关键是:暗藏于西南地区艺术家中的通感——一种强调生命体验的、直觉性的感性表达。”

具体来说,“不管是乡土,还是后来语言的探索和图式的营建,透过这些表面的东西,你都能感觉到四川作品里那种精神性的体验,并不像一些玩外表的图像性绘画,只有花样的翻新。在四川绘画中,对生命的内在体验一直是最为核心的本质。四川绘画一直能够打动人的关键也在于此。”这也是庞茂琨的作品在其无可争议的造型天赋之外最为打动人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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