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冬山 http://www.douban.com/people/Mintsong/

前两天看关于周公的纪录片《化城再来人》,最后半个小时的影片竟被生生截去,卡在那里,十几分钟后才恍然发觉。不找了,不看了。
又忍不住,还想听听他的乡音,翻出来,再看。
     
我是个没有乡音的人。小时候没人在周围说地方话,一直说着普通话到了念高中,突然发现别人有时说的话自己听不懂,才觉得空缺了。比别人少了一块儿,再开始学,怎么学都不像,还是跟个外来人似的。叶维芬在电影里笑着说周公,有时候他的乡音很重听不懂,就让他写下来,写下来看。

化城再來人03  陳怡分攝     
周公写诗,他很瘦弱,干枯得像河滩边的老树。他笑声很微弱地说,“他们啊,就说我这人,很温柔。”我以前读过的诗,也只是古诗和外国人写的诗,高中课本中教过的那些,“莫听穿林打叶声”,还有就是“蜀道难”这些。外国人的叙事诗、史诗,就像荷马写奥德赛、但丁写神曲那样。现代些的,看过点儿徐志摩、顾城、席慕容一些人。周梦蝶这三个字,大概只在典故“周公晓梦迷蝴蝶”里听过。
     
他说自己是蝴蝶,诗里就写自己:隔岸一影紫蝴蝶 犹逆风贴水而飞 低低的 低低低低的。
我不敢哭,也不敢笑,生怕化成了江河,周公说。
     
我听他低低念着诗,或者说话,或者写字时圆珠笔划在纸张上。他乡音很重。电影长,听久了就惯了,像长在了诗里,诗也离不了他的乡音。
化城再來人02

他是河南人,28岁时参了军,流落了,颠沛流离地过了大半生,老了就隐于这武昌街,早上起来穿衣买报,吃碗面吃饱了头脑才能清楚些。有人说他,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三大惨事全摊在他身上了。他把手的虎口撑在下巴处,手指遮住半张脸,悠悠地说,“生之恻恻,死之寂寂。”
     
才觉得,这样孤独。九十岁,没有母亲,没有孩子,没有妻子,朋友大多都去世了。他说,“一说起他们,我就想哭,哭不出来啊。”
几度落泪。
     
晚上去公共浴室洗澡,穿了个绛色的长袍子,趿拉着塑料拖鞋,一路上看着地上坑坑洼洼的水面,象是一个拳头一个拳头打出来的。低着头,走得很慢,步子也迈不出去,迈得小,心里沉甸甸的,累啊。突然觉得自己脸上手上,也都是老妪的皱纹和褐色的斑,眼睛埋在深深的褶子里,也都是浑浊的,眉毛头发稀稀拉拉的,声音十分用力地从胸腔里穿透出来。
     
苍老。老这个字,怎么都不敢说,暮气重,不好。可是仍是觉得老,整个人都落了一层灰。微尘弱草,雨萍风絮,茕茕徜徉,哪里都是终点,才是哪里都非归处。
     
人生过得终归都是好的,可生活过的,有时候真的是苦。采访者问周公,“为什么晚年不写诗了?”周公说,“不写了,写诗不是人干的事。痛苦。”      
理发店的老板娘就说,他有时候要喝咖啡,就是三合一那种,还要加三四块儿方糖。他吃得很甜。
都是怕苦。小孩怕苦,老人也怕。一个是怕这未知的命,一个是尝够了这无常的命。
周公论佛这段,不太明了了。但是想起来佛典里的故事,割肉喂鹰。毫无关系,只是想起。
     
很有趣的一段,他说有次想到一个很好的题,但自知写不出好的,留着,留着,终于写出来了。
 化城再來人 04    
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生于冷养于冷壮于冷而冷于冷的   
山有多高,月就有多小   
云有多重,愁就有多深   
而夕阳,夕阳只有一寸!
        
有金色臂在你臂上扶持你   
有如意足在你足下导引你   
憔悴的行人啊!   
合起盂与钵吧!   
且向风之外,幡之外   
认取你的脚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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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音-《他们在岛屿写作:化城再来人》, 4.5 out of 5 based on 4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