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朗xxx专栏
这是一个良善、疲惫、只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好人,他在努力地挣脱内心的欲望、恐惧、焦虑、偏执,获得力量。(@陈朗xxx)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1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
1935年4月17日—2012年1月25日,希腊雅典人。
被称为“希腊电影之父”。与波兰的基耶斯洛夫斯基,西班牙的阿尔莫多瓦,一同构成了欧洲电影的最后一道“大师阵线”。
历史三部曲:
1972年《三六年的岁月》
1974年《流浪艺人》
1977年《猎人》

沉默三部曲:
1984年《塞瑟岛之旅》
1986年《养蜂人》
1988年《雾中风景》

追寻三部曲:
1991年《鹳鸟踟蹰》
1995年《尤里西斯的凝视》
1998年《永远和一天》

希腊三部曲:
2004年《悲伤草原》
2008年《时光之尘》
2012年《另一片海》(未完成)

其他作品:
1965年《福尔曼故事》(未完成)
1968年《放送》 (短片)
1970年《重建》
1980年《亚历山大大帝》
1981年《一村,一村民》﹝纪录片﹞
1983年《雅典,重返卫城》﹝纪录片﹞
1995年尤里西斯的回望镜头《卢米埃和他的伙伴们》的一段 (短片)
2007年三分钟《给康城的情书》的一段 (短片)

《重建》1

影人独语

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做电影又不是做生意,我拍电影就是热爱。我是因为爱电影才拍电影的,对电影完全是真挚的爱,我不是为了赚钱。我觉得拍电影是为了表达我自己的情感,这是很个人的东西。
我很明白,在全世界商业化浪潮的背景下,坚持做自己的事情会越来越难,但是我还是会迎难而上,绝不会放弃。

如果有幸能选择自己的死亡,我愿意死在电影拍摄的过程当中。

希腊人是在抚摩和亲吻那些死石头中长大的。我一直努力把那些神话从至高的位置上降下来,用于表现人民……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

西奥·安哲罗普洛斯3

【影迷人VS.影人】

雾中风景:安哲罗普洛斯

“人执迷的一切将决定自己的命运,人一生只能拍一个电影,只能写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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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电影的关系由远离到亲密的转变,几乎开始于一场噩梦。是2010年的夏天,为了打发漫长而无聊的暑假。那时的我看了很多电影,最后一部就是安哲的《雾中风景》,那是第一次在我年轻气盛的年龄,在我轻狂的气焰上狠狠地浇了一桶冰水。
“原来,电影也可以这样。”
此后很久,那次观影的感受有如内心的魔障,久久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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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时是黑暗,然后有光,光从黑暗中分离出来,海洋中生出陆地、河流、湖泊和群山,然后是花朵和树木,野兽和飞禽。”

《雾中风景》的故事几乎全发生于夜色之中。荒凉的冬夜,车站、火车、候车室、旅馆、卡车、摩托车、巡回剧团、公路、路旁未竣工的酒吧、两个寻父的孩子和两边的灯光。这些绝望与希望,黑夜与光明,虚幻与实在,寻找与目标,失落与获得,对我无知的年少时期就像是一场大雾,弥漫在我四周。

那时的我更像是故事中的小亚历山大,活在《创世纪》上帝创造光的故事里。看似是一段寻觅父亲的旅程,其实是我在寻找自己,寻找世界的过程;看似是一段从雅典往北到达国界又再迂回的行走,其实是我内心的一场长途跋涉。

我在那个夏天之前,一直处于一种长久的低迷与混沌之中,那时的我频繁地逃课、早恋、抽烟,十恶不赦地干尽了坏事,身边的狗肉朋友也一批批地轮换。这一切都如小亚历山大所经历的迷途,他在地理学上的追寻父亲如此巧妙地映射着我在心理学意义上的自我寻觅。我至今也很难再被那样的变化感动到失声痛哭,小亚历山大在路上学习了一切——爱和死亡,真实和谎言,美好和毁灭。

那部电影之于我的重建,让我强烈地体味到了伯格曼的一句话,“电影的目标是将梦想重新引入我们的生活,然后帮助我们面对生活中的苦难。”
虽然那时我还谈不上有什么苦难。

《雾中风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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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种感觉,我们总是陷入残存的回忆之中,重新唤醒一些亲身经历的片段。我的童年与少年,还有我那时的情感和梦想。”

至今我还能清晰地记得母亲从外地回来的那个冬天,她孤零零地站在村口,穿着那件两年前离家时的大衣,大雪像一张旧桌布覆盖着道路与田野。我与小伙伴在雪地上放鞭炮,她提着很重的行李朝我慢慢走来。我马上回家去叫父亲,父亲出来迎接她,帮她抗着行李,我走在身后。

回到家中,大家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母亲换了件衣服,在厨房熟练地洗菜、切菜、烧火、做饭。依旧是这些场景,手摇出水的老井,放在橱柜第二层的菜刀,需要大把烧木柴的水泥灶台,煮大米饭的大铁锅,缺了腿的炉子。她不紧不慢地忙完,我们围坐在桌旁吃饭,互相看着。父亲跟着她相看了许久才憋出话来,泪水在我眼眶里打着转,没有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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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我感觉过去是现在的内在部分。过去并没有被遗忘,它影响到我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我生活的每时每刻都由过去和现实,真实和想象组成。”

我从未有过预知,在安哲的世界里会极其频繁地闪回儿时的一幕幕情景,虽知那时的自己谈不上有何乡愁,但在母亲的身上,却早早嗅到了那种暧昧的气息。我目睹着母亲身上浇铸的乡愁发酵,直到无言的沉默,简短如电报的寒暄,简约至极的叹息与举手投足间的缓慢姿态。
这一切像极了安哲流动的镜头里静默如迷的世界,是《尤利西斯的凝视》中那段废弃的胶片背后一个未完成的故事,是《雾中风景》里国界线上一棵绿意葱茏的大树和一个无姓无名的父亲,是《重建》中战后多年再归故里的父亲的失语团圆,是《鹳鸟踯蹰》中火车上纹丝不动站立着的难民······
在安哲的光影里,对家的寻找实则是一种没有尽头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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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难于去总结安哲的电影的,而仅能以片段的回忆搜寻到一些光影,或许这样一种回顾能更好地描绘安哲的全部吧。

雨,雾,雪,迷离的音乐,静默而宏大的场景,街道,群山,黑水,残骸。
哀伤的音乐与极致简约的对白。
迷幻的旅途,倾颓的房屋,刺骨的寒风,硝烟和雨雾中的杀戮。
漆黑的车厢,痛苦的成人礼,沉默的表情与极少的人物姿态。
逐渐衰老的皮囊,沉重无比的大理石人头。
灰色,苍白而忧郁的天空,聚在一起又相互独立,置身事外又身处其中的男男女女,隐忍且缓慢的情绪。
这一切沉默的长镜头,简约的表演与360度的全景,辩证且诗意的画面,如迷的音乐,游走在真实、虚幻和超现实之间的故事,在时空之中流动着的历史,都独特显现着安哲的忧郁与落寞,痛苦与希望。

对于这些,我在一个夏天的时间里一吞而下,肚中塞下了安哲42年来创作的大餐,各种场景交织如迷,在光线低暗的房间里,大汗淋漓,一场又一场地观看,自己一次又一次酣畅过后的虚无,好似一次消化不良的阵痛,过后,我便总在噩梦中回想起那些安哲的呢喃片语。

《雾中风景》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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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18岁那年,事无巨细地感受到了自己如何由轻狂变得沉默。我一直自知自己的早熟,这种自知犹如痼疾,让我无时无刻不告知自己成年的代价,而这种代价便是你再也无法如曾经的自己用纯真的目光打量世界,破处的疼痛还会时隔不久就再次席卷全身。你唯独只能看着自己拔节生长,与过往作别。

与我最为深刻的共鸣是安哲的《雾中风景》中的一幕。
在漆黑的夜里,司机将乌伍拉拖进卡车漆黑的后车厢内并强奸了她,没有音乐,没有喊叫,只有一片黑暗。这种无声静默而残忍压抑的场面中隐含着莫大的悲痛。没过多久,司机从车厢的黑暗中钻出,系好皮带,坐在前面的驾驶室里。伍拉呆呆地坐着,大腿流下了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默默接受并见证了自己的成年礼。

我想,我们穷尽一生地寻找都是在离开故里,然后由纯真的孩子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一拨人,再继续追寻,再至走上归乡的过程。这种好似圆形的旅程正是安哲360度全景镜头的指涉吧?

“人执迷的一切将决定自己的命运。人一生只能拍一部电影,只能写一本书。”
安哲穷尽一生,也只是在讲一件事,人都只是在一个圈上行走。

7
安哲曾说:“如可以选择,我愿死在电影拍摄中。”
2012年2月15日,安哲正在雅典的港口城市比雷埃夫斯附近取景。那一天,他正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摩托车当街撞倒,随即不治身亡,享年76岁。

他于2011年12月开始拍摄的《另一片海》成了永远的遗憾。他说,这是他一生电影的完结之作,是留给未来的一部电影。最终,安哲以这种神秘的告别兑现了他的诺言。

突然想起安哲生前曾改写艾略特的诗句来描述自己的一生——“每一次在一团模糊的感觉中开始新的冒险,向无法言说的事物发动袭击,去寻找那已经失去的东西,一旦找到又重新失去,循环往复……结束,这就是我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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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安哲罗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 5.0 out of 5 based on 3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