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池旭

黑白西栅老街

“幻者而同于真,真者而同于幻。”精致小巧的乌镇在十一天里,用攒了三年多的力气,想造一个幻境,一场梦。国内外听到名字就让人忍不住惊呼的特邀剧目,全国80多个剧目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年竞演单元,现代戏剧、音乐、现代艺术、戏曲曲艺等众多表演形式组成的古镇嘉年华,还有关于戏剧的讲座、论坛,把这一切在一段五月的日子里,放到乌镇这样一个本就美得精致的舞台上,一切似乎都完美的难以置信。可艺术,都是关于人的,在这时空里,人和人的碰撞和交流,才让这一切可观、可感,可被记得。打开心来到这里,无论以什么样的名义,无论是青石板路走起来硬硬滑滑的感觉,还是软糯桂花糕清甜的味道,这些感觉、气味、味道、颜色、触感……真正被接受的时候,乌镇,和这个戏剧节,对于来到这里的人来说,才不仅仅是一张薄薄的风光照片,而是有了回忆,有了质感的活生生的时光。不管怎样“如幻”、“如戏”,映到的,都是我们自己,和与我们一样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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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模样

文/郝思嘉

在乌镇戏剧节的后半程和它相遇,心里不安了很久的期待,猜测和臆想,都在飘着杏花雨的乌镇有了潮湿的味道。戏剧节在乌镇的西栅景区,已经被封闭的镇区要进了景区的入口后,摆渡或者走一段路才能真的进到镇子上。景区变成了一个封闭着的大舞台,进了景区的人们,不仅是看戏的观众,也成了这方舞台上的演员。就像《如梦之梦》莲花池中的观众一样,他们在看戏的时候,也是戏的一部分。通往乌镇大剧院的通道在景区入口旁边不起眼的地方,所以大多数人都是在隔岸的路上看到到这个华丽冷艳的剧场。这段距离的弥补,都等在乌镇的各个巷子、石桥和院子里,那里的街头表演就在人群里,没有距离。而与每一个都很特别的街头表演和表演者的相遇,让人觉得乌镇的表情,不再美的如同幻境,满是穿越感让我们难辨虚实,而是有了笑声,眼泪,舒展的身体,有了挑逗,嬉戏,思考。这些真切的表演和人,让这个地方和这个戏剧节,从抽象变得亲近,有了脾气,招我靠近。

比风景更美丽的是艺术和人的相遇

初进西栅,攥着节目单想要寻找嘉年华的表演,却完全没有痕迹。慢悠悠的渡船和空荡荡的码头,零散行人走过的湿湿的石板路,开着门等待生意的一间间民宿,戏剧节只是在民宿的客厅里静静的挂着的海报。那些表演,都在哪儿?

在通往码头的一个小隔断里,一张铺满报纸和手写海报的白色铁杆上下铺摆在那里,前一天演出的痕迹还都留着,这是我和乌镇戏剧节第一次的“遇到”。

乌镇的街,可以满足每一个人到这儿来的人对于江南小镇所有的期待。小桥,流水,但是已经迁走原住民的镇子,还是会让人隐隐觉得生活气息是漂浮在空气中,而不是有温度的存在。但戏剧节的嘉年华表演,每一个团体都那么的不一样,他们在充斥游人的街道给自己挤出一方小小的空间表演,或者在一个民宿的门口,或者书院的水池边,搭一个小小的舞台。天在上,地在下,一切都是敞开的。表演者的呼吸,表情,汗珠,眼神,就那样没有距离的直冲冲的扑来。这真实发生、正在进行的艺术让这个小镇变得有血有肉。

正在店里吃着饭的游客抬头看到画着小丑脸、背后插着棋子、踩着高跷的老外出现,后面跟着个拉着手风琴,一样穿着小丑服装的姑娘。两个人逗趣、生气、互相挑逗,又偶尔耍宝,分分钟就被路过的人们围住。住在民宿里的人也打开窗,一边喊着bonjour,一边拿手机拍照。当大家发现这俩家伙是迷路了要找路,就指路,然后跟着他们一起找。第二次遇到他俩时,桑巴游行浩浩荡荡的路过,观众们齐刷刷转头看向游行的表演。两个小丑就挤到人群里和大家一起玩儿,一起跳。迁善桥前一方小空地,在两个表演相遇的时间里,变成high翻的party现场。

另一方空地,小黑板上写着马上要演的剧目,武汉来的江湖戏班的演员,就在面对着空地的民宿客厅准备着演出服装,调试音响。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找个位置坐下,有人好奇的看看,并未驻足。时间到,刚才还满是游人歇脚的空地演出开始。不愿挪地儿的观众就坐在演员身边儿,扭头看着他们的肢体剧表演。这是出关于成长的戏,几个演员各自在自己的状态中,经历美好,亲近,爱,然后是希望的破灭,撕裂,最后再归于平静,回到自我。很多人从好奇,不停的拍照,到安静的看完整部剧,脸上的表情似乎在演绎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自己?

嘉年华的表演都是集中在西市河沿岸的西栅大街上。这条街很长,得慢慢走。走累了拐到西栅书场,恰好可以听一场上海来的田耕社的相声,虽没有茶,但是拍板儿开讲,笑声、掌声样样不输茶馆儿里的好氛围。

露天电影院、码头、邮局对面、雨读桥、茶馆儿、昭明书院、白莲塔下,环境舞蹈、街头戏剧、相声、昆剧、木偶剧、体绘,这些空间里,有中国的,外国的艺术家,有拿着节目单卡着时间专程赴约的人,也有刚好路过停下脚步的人。乌镇变得不再单调,它有了各种不同的声音,有了不同的人在做着活的、正在进行的艺术。尤金诺·芭芭说,“毕生指导了70余部戏,我的生命就似走过了很长的一条戏剧之路,路上遇到了的那些人,戏剧改变了他们的生命,包括我自己。”不管是戏剧迷,还是从未走进过剧场的人,还是做不同门类但同爱艺术的人,在这里遇到,就一定不会什么都留不下,也许某个人的生命轨迹就因为这些相遇而改变也不一定。

乌镇很美,但更美的是,艺术和人的相遇。
尤金诺·芭芭

你有多特别,乌镇就有多特别

白天乌镇的游人很多,拍照,逛小店,吃小吃,做着在一切游玩儿的地方都可以做的事儿。但在晚上,一切就都有点不太一样。

5月17日晚上在国乐剧院看《最后的遗嘱》。戏开始前,剧院门口的长廊上诙谐调皮的音乐里,房东和房客间的小矛盾,勾心斗角和暧昧不清正在上演。站在走廊上从侧面看戏的我好像是他们隔壁的邻居一样,围观着他们。下场的演员退后几步站在我旁边,让我一时分不清是自己进到了戏里还是他退回到了幕后。天已黑,只能看到各色的雨伞反着光,观众的笑声和小雨一样,清清爽爽。

看完《新房客》的演出,进到新修建好的国乐剧院。像是穿越回旧时大户人家的宅子里,来听曲儿,但迎面阿宾顿剧团的外国大叔笑眯眯的用中文问好,让人恍然回过神儿来。以前是露天戏台的国乐剧院,经过翻修,精致的让人不忍心打扰。剧场里陆续坐满人,在我旁边是一个广州来的作家,她说书写不下去了来看看戏,看看同样的故事在舞台上是个什么样子。扭头看看周围各种年龄,各色气质的人等着戏开演,也许白天他们就是那众多游人中普通的一个,而晚上却俨然是换了一副模样,来到这里,来看这样一个难得在中国演出的外国戏。

在满是雕刻得很中式的舞台上,我看到了至今我觉得是最好看最打动我的戏。故事是关于莎士比亚晚年回到家乡斯特拉福特后的生活和他立遗嘱的事。伟大的戏剧家变得多疑,狭隘,暴躁,灯光和舞台的处理行云流水,不同时间和空间,莎翁戏里的情节和真实生活的切换间,没有一点痕迹。舞台上的莎翁好像就是生活里,我们深爱着的那个已经老了的人,他的暴躁,他的多疑,他的脆弱,他和死亡的纠缠,但他还有年轻时那些依旧发光的好故事。故事最后莎翁倒地,安妮怀抱着他,说着“走了,走了,我玉米田中的那个少年他走了”心被狠狠的戳中。不仅仅是被感动,更是想起了我挂念着的已经老去的人,我想,等我回家,一定要握着他的、她的手,再让他们讲一讲,年轻时的故事。

“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让我们屈服于它,把我们压倒地上。但在历代的爱情诗中,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重量。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这样写。其实每个人,都背负着负担、重量在生活。遇到戏剧,遇到艺术,遇到人,我们都是在用自己所背负的和它们碰撞。所以每个人能够发现的和回忆的,必然都是不一样的光景和质感,就像乌镇的美丽每个人都可以看的到,但这里有不一样的东西,等待被发现,被收藏。

《最后的遗嘱》这样的外国戏,没有障碍的打动我,而那些街头的表演者,也毫不逊色。《绵绵的回忆》的表演者杨毅,是哑剧这条路上二年级的学生。他看了林怀民的《云门舞集与我》,被书里写的一个叫Marcel Marceaude的法国人的经历所打动,开始做哑剧。“说起哑剧,国人都只剩些依稀的记忆了,二十多年过去了,空空的,白白的。对哑剧艺术的漠视,正好说明在这二十多年里,人们对自我身体的漠视,我是看到了,没有人去做,所以才想尝试。”杨毅说孤独会造成一种哑,哑又造成无声的对自我的冲突和对抗,他不怕孤独,因为他把孤独转化到了表演之中。而这样充满自我对抗和孤独的哑剧,在乌镇游人喧闹的街头,无形中和观众也形成了一种内和外,独和众的对抗。有人说是行为艺术,有人说看不懂,有人受了震动留下和绵杨毅聊天。艺术家和观众间背负重量的不同,所造成的这样的冲突,很直接也很有劲儿。

除了在密集的节目单里找到和发现一个对自己来说特别的表演,乌镇本身也是值得被发现的。它隐秘的小角落们,少有人打扰,却自是一番小世界。西栅大街尽头的水剧场,少有人走到。开阔的全画幅舞台,隔着一方水,是青石板铺就的坐台。挑个视角好的位置坐下,踩着厚实的草甸,真是感觉独自坐拥一个抬头可以看到天的剧场;在雨读桥旁边的走廊,一直走进去,绕过一个酒店的后厨,是小桥流水人家的镇子背后的秘密花园。满满的薰衣草、大片的荒草地、开在路边艳黄艳黄的小野花,花丛里满是蝴蝶,好想撒欢儿在里面打个滚儿;穿过西栅大街长长的巷子走到街后的河边,是未建好的码头,走过满是青苔的走廊,走到头,坐在台阶上,旁边是盛开过的桂花、石榴花,花瓣儿落满地,少有人见过她们的绽放,也无人打扰她们的凋落,坐在这儿,陪她们一段时光,也不枉她们美丽一场;昭明书院后面的木心阅览室,存好包进去,是一个小的图书馆,连环画儿、书法集、诗集,王国维、村上春树,旧杂志、旧报纸,安静的排在书架上,几个阅览室走一遍,抽一本落座木椅,可以看窗外的盆景、细雨,这样的独处时光,奢侈的足够;徐家厅走进去,是徐昌铭的画展,穿到后面的二层楼,一层是他画的各种烟标,一方小纸上,从《西游记》、《红楼梦》到动物百态,仔细看两幅,很有趣,爬上二楼,站在二楼的阳台,俯视整个院子,可以看到瓦当上的青苔,这样的时光是走在西栅大街上大多数人难享的……

乌镇虽小,但这些秘密的角落们等着有缘分的人的闯入和到来,而这些特别的收藏,是这个地方给特别的人的奖赏。

有些话在这儿聊才够味儿

约了一场讲座,关于艺术节策展人的创意思维。题目似乎是圈内专业人士关注的,但是预约的,在巷子里冒雨排队的人,依然把整个沈家厅的上下层挤的满满的。有专业的戏剧人,媒体,也有我身旁两姐妹那样,因为喜欢话剧,专门来乌镇看戏的普通人。香港艺术节的苏国云、台湾两厅院的平珩都讲到艺术节要和城市、和当地的本土文化发生更深关系。欧丁剧团的茱莉亚·瓦蕾讲她们曾举办的艺术节,整个小镇都参与其中。警察在超市的棚顶跳舞、消防员穿着短裤列队,这个镇子变成了一个大的剧场。她总提到,希望欧丁的戏剧节是“create an environment,create possibilities”。手上有伤的丁乃竺,也忍不住提起因为审批等条件的限制,青年竞赛单元没法邀请更多地区剧团来参演的遗憾。讲座结束,到场的各位大咖被紧紧围住,聊天、合影、签名。出了沈家厅,看到托着受伤手臂的丁乃竺和助手,匆匆走过西栅大街,拐进住所。刚才还坐在舞台上被围观的她,走在街上并没有被认出和打扰。

能进到高端的专业戏剧工作者对话的“客厅”很幸运,能在街边小馆儿碰到老戏剧人,痛快的聊个天儿,也好幸运。从广州来的水边吧的创始人江南藜果,看上去远比自己实际的年龄要老一些,金属的眼镜架已经断掉,用白线缠着。他带着自己的戏《创世纪》来到乌镇,他在前一天晚上托人到镇子里买到了戏里要用的蛇。而跟我聊天的时候,演员们正出去买演出道具十字架要用的木板。江南藜果98年从报社离职之后,开了自己的酒吧,开始自己折腾着做戏。观众、朋友、萍水相逢的人,都跟着他一起做过戏。15年,做了四十多部剧,大多数都是原创。最难的时候,没有钱做不下去了,他就在街边为戏剧乞讨,募了8000块。我问他戏剧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笑,“生命。因为热爱戏剧,所以热爱生命。我这不是坚持,是热爱,坚持是辛苦的,但是热爱是享受的。”后来我看了他们的街头表演,并不足够成熟,很像脚下的青石板,粗糙,斑驳,凹凸,但是有雨水的滋润,新鲜,湿润,走在上面有回响。

戏剧节结束的深夜,除了酒吧里还在通宵狂欢之外,整个镇子都睡了。民宿的门窗都已用门板挡起,长长的巷子里只有路灯还未眠。唯一开着的酒馆里,还未离开的剧组,吃着夜宵喝着黄酒,聊着这些天心里的痛快和不痛快。

沿着这几天每次走过无数趟的巷子,看到它已经倾斜的屋子,听着塑料凉鞋走在石板上的声音,偶遇从门板小洞溜回家的猫咪。在一个小码头坐下,后面是空荡无人的西栅大街,河对面竟恰好是似水年华酒吧。走廊上结束演出的剧组在狂欢,唱起陈奕迅的《好久不见》,一遍不尽兴又再来一遍。酒吧的灯颜色斑斓,一弯月亮不受打扰的远远的挂着,薄云缓缓的,缓缓的飘过……戏剧节已结束,夜却还未眠。戏剧,音乐,戏曲,舞蹈,这些艺术,对于离开乌镇,回到匆忙生活的我们,或者并来到这里一直在赶路的人们来说,其实并不远。不管是哪一段时空,只要人心是自由的,是热的,艺术就是生活。即使久未谋面,但相遇时,甚至无需一句——“好久不见!”

工作坊配图

他们在乌镇

记者/孙率兵 郝思嘉

双重身份的多重体验

DJ企橙

澳门中博卫视主持人,珠海新蜂戏剧工作室成员,4年戏龄,喜欢喜剧。

《文周》:谈谈你对于乌镇戏剧节最直观的感受?

企橙:很新鲜。原来喜欢话剧,更关注国外的戏剧节,但只是图片上感受,没有切身的体会。而这次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戏剧节,而且是以两个不同的身份来。第一个是戏剧工作者,在小镇里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国外做肢体剧,喜剧的,还有很多国内的朋友。第二个是游客的身份,乌镇很美,艺术形式的掺入让它有了同类古镇所没有的魅力。还有青年竞演单元让我看到国内很多用热情和生命做戏剧的朋友,让我知道做这个行业并不孤单。

《文周》:在乌镇演出最打动你的是什么?

企橙:观众对于戏剧还是有热情的。很多人围观来看,不管什么样的心态,至少还是有人关注的。除了北京、上海等地方,其它地方的戏剧环境不太好,但在乌镇除了下雨,其它时候观众很多,参与性很多。

而且我们的戏是专门为乌镇专门设计的,原本有台词的剧本改成默剧,增加了互动,为了这个气氛嘛。乌镇其实是个试水,是个实验。桑巴和高跷表演受欢迎是肯定的,但是没想到各种形式的戏剧、戏曲也会受到关注。有个英国来的男孩儿不管语言问题就在桥边演莎士比亚,很多对这个很有热情的人不管不顾的在做这些事儿,这些都很打动我。

我的表演就是希望能展现对抗,与观众对抗

哑剧《绵绵的回忆》  表演者杨毅

杨毅

哑剧演员,身体艺术探索者,静默绵绵哑剧团创始人。致力于探索,发展,推广哑剧以及身体艺术。曾受邀参加世界第三大哑剧节韩国春川国际哑剧节,2012深圳湾国际艺穗节,2013乌镇国际戏剧节,这次乌镇戏剧节的表演剧目是《绵绵的回忆》

《文周》:乌镇戏剧节结束之后你最常想起的是什么?

杨毅:小镇与戏剧的结合,游客与表演的邂逅,这两种互动让我无法忘记。

《文周》:在乌镇做街头表演和在其它地方表演,有什么不一样吗?

杨毅:乌镇的环境很多样,不同的地方,如河边,广场,桥上都可以激起演员的即兴创造,来到这地方,表演也会因为地方的不同而有调整,我喜欢这样的应景的表演。而且演出地点可以变化。虽然我没有变,是因为我找到了一个和我作品很契合的地方。

《文周》:乌镇的观众很多都是游客,流动性很大,很多人没有现场看过街头表演,你感觉总体的表演氛围和互动怎么样?

杨毅:还好啊,我算比较幸运,除了第一天因为下雨没有多少观众,后来几天观众都很多,虽然流动量大,但是大家看到我的装束还是围了上来,所以基本上还好。互动也没有受到影响。只有在表演过程中,会有些不知情的观众会说,在捉鬼啊,行为艺术之类的话,这些也很能理解,对于街头表演来说,就是一种相遇,游客与演员的相遇,开放性很大。

《文周》:这次乌镇戏剧节里还有哪些是比较打动你的?

杨毅:遇见大师,遇到了赖声川,但是没有时间好好交流,匆匆一瞥,合了一张影,不过也不错。

这是在创造历史!

魏伦

国王&小丑剧团演员 剧团08年剧团成立,隶属江汉大学大学生艺术团。

《文周》:这一次在乌镇戏剧节演出的是什么样的一个剧目?

魏伦:是我们2013的原创心理剧《天黑请闭眼》,是通过一个大众熟知的杀人游戏,展现出社会百态。讲的是学生赵承熙因为家境贫寒而饱受同学和周围人的歧视、羞辱,最终残酷的社会现实面前灵魂被扭曲,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用杀人游戏的方式枪杀了凌辱过他的人。

《文周》:这次在乌镇街头的的表演过瘾吗?

魏伦:很过瘾,从来没想到可以在露天,四面完全通透,没有天幕的情况下表演话剧,一种很棒的体验吧!

《文周》:乌镇的观众其实流动性很大,很多都是游客,你感觉整体的表演氛围和互动怎么样?

魏伦:其实,来乌镇没两天就会有一个感受,和你擦肩而过的可能就会是一个高手。而且在乌镇最不缺的就是观众,表演随处可见,游客和演员在这样的气氛中,有了一种难得的链接,表演也就更加的自然了。

《文周》: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一下这次的乌镇戏剧节之旅,你会怎么形容?

魏伦:一不小心踏入水乡,喜欢勇敢热情纯粹的表达,拿赖导的一句话来讲,这是在创造历史!

乌镇西栅昭明书院的大门上张贴的海报

我在街头唱昆曲

戏曲京昆演员MuMu

上海戏剧学院戏曲京剧10届大三在读

《文周》:戏剧节结束之后这几天,你最常想起关于它的是什么?

Mumu:在剧场看到一些非常棒的作品,作为在校的一名小女生,看到这么多的名人大师,难免心情非常激动!那些很棒的表演,包括法国团队,戏曲,木偶都是一样,我是一名大三的学生,这次受邀参加艺术节,让我有机会和与各色各样的艺术家攀谈,这十天,让我学到了远不止十天的东西,所以说社会大学才是最牛的大学嘛!

《文周》:怎么形容一下你自己的表演经历呢?在乌镇街头表演紧张么?过瘾吗?

Mumu: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街头表演,这是作为艺术者的牺牲,但是相当值得,一点也不紧张,我们好愿意与观众交流,能够让戏剧走出剧场,让更多人也学习更多的东西,丰富了自己也丰富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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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青年=无限可能

——观青年竞演单元三甲作品

文/孙率兵

青年竞演单元的决赛之夜。

一个喷着细雨的傍晚,乌镇戏剧节已近尾声,我第一次走进西栅景区。吃了个急着蹿出油锅的萝卜丝儿饼,又吃了个温和的江南咸菜包子,踏在石板路上的每一步仍旧如梦般虚幻,在小桥流水街巷之间心甘情愿地迷路,所幸在戏开演前45分钟找到了蚌湾剧场。

一进院子就被满院的人给惊呆了,除了提前从网上预约好来领票的观众,还有好多没抢到网上预约名额的人对现场领票抱有一线希望,但从已写到100多行的登记本上看来,好多人怕是没戏了。因为是决赛三甲竞演之夜,而且继续实行免费不免票的观演规则,所以观众比平时要多。加上所有的评委悉数到场,原本只有200个座位的剧场座无虚席,连没铺垫子的过道也坐了人。

第一出戏是《错误的话》。

两个女孩走上台,其中胖乎乎的那个化着明显的猫脸,而另一个瘦小些的则是正常人的妆容。一开始她们两个都是猫,相互厮打着争台上的道具——所有青年竞演的戏都必须用到的一台老式收音机、一盆水和一个手电筒。台侧的舞台监督走上台,带来一个剧本,两只猫有了行动目标——排演剧本。她们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或许是为了演猫而故意那么说的,我猜。尤其是那只瘦猫,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嗲嗲的日本口音——莫非跟夏目漱石的《我是猫》有关?我当时有一瞬间是这么想的——作为一个观众,我在调动一切想象力融入到舞台上的故事中。

她们不断地打断对话再重来,大约15分钟后,才渐渐可以听出一些故事的轮廓:胖猫咪本来是一个人,她在超市里遇见了日本口音的巫师先生,大约是因为买虾条的事情,或者是某种命中注定机缘巧合,人被巫师先生施咒而变成了猫。至今想来,对她们是如何用动作和台词来呈现这个故事的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记忆,印象最深刻的是倒数第二幕,两个姑娘跳出猫的身份,斜着排队抱腿坐在台上,只有“巫师先生”膝下的手电筒发着细弱但足够亮的白光,她们说了一些很小说体的话,比如“变成一只猫和变成一只人没什么不同,就算有一个人不跟你说话,也会有很多猫跟你说话。”“他们欢迎猫,只是不欢迎不合群的人。”“我又来到了超市,那里有长满皱纹的花生和亮晶晶的洗衣液袋子,生活多可爱呀。”“我希望再次遇见巫师先生,这次我会好好说话,不再说‘不,这不可能’,而是说‘嗯嗯嗯嗯’,我希望他可以留在这里……”就算没有前面她们所演的情节作为背景,这些火花一样突然迸出的话已经触动我的某根神经,听起来就像王家卫拿着过期罐头在自言自语。

在一个由粮仓改建而成的小剧场里,夜雨淅淅沥沥嘀嗒在老旧的灰瓦上,响声被木梁过滤,消解成一种宁静落进剧场,带着舞台上这个无关紧要的离奇小故事一起尘埃落定。40分钟的文学小品戏,一种舒服的语焉不详,让人不想再去追究情节和意义,只记住那些值得玩味的漂亮句子,和当时剧场里湿漉漉的味道。后来这部戏的编剧兼导演陈丹路获得了最佳个人表现奖,被评委史航称为“本届戏剧节当之无愧的巫师先生”,授奖辞对这部作品的的评价是:“那么简单又那么丰富的创作,作品中的趣味不仅是种气质,更是种优美合作的结晶。”有些溢美,但戏中乍现的几点灵光确实足够动人。

最佳个人表现奖-错误的话

中场休息15分钟后,上演的第二出决赛入围作品是《嘀嗒》

这是一个堪称表演狂欢的小品,故事比较具象和现实:卖保险的穷小子李旭在感情里不太自信,为了测试交往很久还没有牵过手的女朋友邹维维对自己是否真心,他请来了表妹、三流演员唐佳音,配合自己演一出苦肉计,扮演被自己误杀的女尸。单纯善良的女孩邹维维应约来到男朋友李旭家,本想把自己的初吻献给他以示真心,还特意带来了闺蜜、胆大的王艺珽给自己壮胆儿。因为时间和空间的不同组合,呈现出两种不同的结局。40分钟的时间,4个演员,两个故事,合理性有很大欠缺,但表演的节奏紧凑,包袱不断有如暴风骤雨,可以推断出创作过程应该是先有的大段表演Solo,最后才考虑用什么故事把这些猛料串进去。

说到表演,这4位来自大连某民营剧团的年轻演员每人一到两段表演Solo,的确做到了大显身手。比如一开始唐佳音当众唱衰表哥李旭的种种不肖,添油加醋越说越High,堪比电影《九品芝麻官》里的龟婆,尽显角色本身的泼辣低俗,现实得可悲可叹可笑,且如此大鸣大放让观众不笑都不行。然而这个角色也有可爱之处,作为职业演员,就算是扮演尸体,她也始终恪守职业操守:“导演不喊咔,我就是躺到死也绝不起来!”当然,这一点也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制造了必要条件。

比起这个人物还算清晰完整的性格及行动线,男主角李旭的表现就庞杂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在被表妹数落的时候作为唯唯诺诺的衰男配合得很到位,但后来他偏要表现自己鲜为人知的光鲜一面——学表演出身。“那还不如卖保险呢!”女友闺蜜王艺珽的话显而易见是众主创的集体自嘲。李旭为了调节气氛玩儿的“我演你猜”最主要的功能恐怕就是表现男主角的表演功底,他这段自嗨的表演就像一支强力痒痒挠,让观众只能报以条件反射般的大笑和掌声,闭嘴收手后自欺欺人说刚刚失忆中邪了。两个故事之间的过渡部分,李旭和唐佳音把第一个故事用快速倒带的方式重演了一遍,这段我的笑声和掌声终于是由衷的了。

然而第二个故事的逻辑更经不起推敲。邹维维鼓起勇气直奔主题吻了李旭,男主角受宠若惊,奔出去给她们买麦当劳,两个女孩进屋等他。胆大的王艺珽惊见女尸瞬间变怂,外表柔弱的邹维维为了维护男友,勇敢地用那盆水湿了自己的衣服开始清理现场——终于用到了指定道具。两个女孩用力过猛的表演表明,这段情节也只是单纯地为了Solo表演而设。

故事沦为小品的形式,不同可能性的探索也流于表面,轰炸式的表演狂欢过后,没有更多意义可以追问。没有看过其他青年竞演作品,但看过剧目介绍,多是在故意打哑谜以阐述某个概念。在一众玩儿形式的竞演作品中,这场稍加包装的爆笑表演的简单直给变成了优点,或许这就是它入围三甲的原因吧。

在我看来,最后一部《巴巴妈妈》在三部作品中最具戏剧节决赛水准。

尽管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它为啥要叫这么个童心未泯的名字,但作品本身无论从形式到内容都经得起推敲,剧本严谨而富有哲思,导演和表演都风格鲜明,而且也是三部作品中将指定道具使用得最自然妥帖的。

甲,身着神经病患者标准装束——浴袍,从观众席没灭灯开始,他就只执着于一件事——不断重复使用收音机、手电和水盆三样道具寻找丢失的自己;乙,衣着正常,从象征“正常”的观众席出发,不经意间路过舞台上一头扎在水盆里的甲,对甲产生强烈好奇,开始絮絮叨叨地不断质疑。前一秒他还在像“正常人”一样劝甲放弃“找自己”的无聊举动,后一秒他又像《大腕儿》里李成儒演的神经病人一样畅想和甲合伙将“找自己”做成大生意的宏伟蓝图。他不停变换身份,时而严肃,时而嬉笑,时而深刻,时而市井……

乙的扮演者是来自孟京辉工作室《空中花园谋杀案》的演员赵晓苏,他充分展现了强大的唱念做打功底,把乙内心的不安、欲望、迷茫、反复演绎得十分精彩到位,让人一边笑一边看到自己,笑变成了心酸的自嘲。在乙步步相逼的严密追问之下,甲基本坚定地进行着自己的追求,期间偶尔也会被乙动摇。值得敬佩的是,在乙折腾得无比热闹的同时,甲看似单调乏味的反应却没有让人感到重复和絮烦,演员苏小刚从容的表演颇见功力。

作为一个凡人,甲终于没有抵挡住世俗的暴风骤雨,加之“找自己”之路的确艰辛,乙的步步紧逼终于击碎了甲赖以为继的逻辑,甲的坚定信念被动摇。但从结尾可以看出主创的追问之心不死:最后,回归家庭的甲在和姑娘一起遛弯儿时路过舞台,乙正在把头扎进水盆“找自己”,甲把乙作为奇葩,以剪刀手造型与之合影。最后留下一句话:“找是找的敌人!”

在这部最终拔得头筹获的“小镇奖”的作品中,我的确看到了评委史航所说的评奖标准:“有创意、有诚意、词能达意”,玩儿形式玩儿得这么精彩恰当,不仅“词能达意”,还意味深长、耐人寻味。评委会对《巴巴妈妈》的授奖辞我很认同:“有趣有料有种的戏剧,玩的是哲学,而且用戏剧的异彩,证明自己玩得起。让人想起《等待戈多》,只是更多了一重演员表演技巧的狂欢。有章法有自信,能列队能变阵,成熟的创作者,带来开放的戏剧情境,贫嘴的天问,以及哲学的嘉年华。”再次为编剧张南、导演陈明昊和两位主演鼓掌。

后记

走出剧场,只见对面粉墙上树影摇动,想想自己刚在远离都市文化中心的水乡小镇的粮仓里看完戏,满院子都是爱戏剧的人,有大师,有青年戏剧人,有来自五湖四海的观众……忽然有点儿感动。感谢戏剧,把大千世界中最纯粹的爱汇聚于此,映在这个如梦如幻的小镇。期待下一届的青年竞演作品呈现更多与小镇共生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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