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umu 摄影/牛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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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遇见一部外来的话剧在北京首演有如此盛况好像是《情人的衣服》,不过冲彼得•布鲁克去的倒也不稀奇。可是,又一次业内人士集体观摩竟然发生在《蒋公的面子》这样一部大学生作品身上。昨晚东宫影剧院的人头攒动中,我惊讶于自己买到的居然是这么好的座位,同时“密集恐惧症”也在隐隐发作,不知道会不会引发又一场捧杀……

从当初知道这个戏起,我对剧本的兴趣就大过演出,所以在读过(是名副其实的朗读,以至我那党员父亲一度以为我在房间里发泄对社会主义的不满,特意进来要请我喝茶)剧本以后,我已经有80%的感觉像是看过演出了。我相信,只要能把民国的文人气演出来,戏就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没有比营造一种恰当的氛围更难的了,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导演和演员的气场。如果基本停留在编剧在纸面上提供的维度,那就只能算是完成了剧本朗读。不过即使那样我也能接受。文人戏就是来掉书袋的,舞台上可以实验、搞笑、秀技、减压,为什么不可以文绉绉地当一回唐僧?何况这个书袋虽然话密,却不乏幽默、嘲讽,是名符其实的“文喜剧”嘛。

现场看来,舞台布景奠定的基调是好的,但是灯光可不像是演了几十场的,多次不在点儿上,打了折扣;人物形象有民国遗风,但言谈举止之间,还是不够迂——“迂腐”可能不好听,“迂”实际上是一种令人爱憎不能分明的,离现代知识分子越来越远的气质。不过总的来说,戏的完成度高于剧本朗读,已算成功,就是有两点让我比较意外和遗憾。

一是读剧本时还没太觉得,呈现到舞台上才发现,两个时空的结构差点儿成了个空架子,舞台重心一边儿沉地在民国,“文革戏”弱得几乎不成立。当然,主要情节本就围绕24年前蒋公的一次宴请,24年后就涉及到另一个话题了,难度不是一般大,但对中国文人性的延续挖掘却可以极大地深刻主题。不过现实是,对过去时的政权,我们可以理直气壮、言之凿凿,甚至自说自话;而对现在时的,即便不是讳莫如深,也只能模棱两可,还是少说为妙。舞台上的“国事莫谈”挂在另一个时空的茶馆里,却也是给今天台下的我们看的。

不过既然是“差点儿”成了空架子,就说明还有所挽救。至少当老年夏小山随手捡起散落在另一个时空的一块麻将时,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光从昏暗的舞台上穿过。这个看似的“随手”,算得上是这出导演隐身的戏里一次用心良苦的戏剧行动吧。当老年夏小山捡起那块牌时,尽管知道剧本的答案,我还是忍不住在想,他会不会径直进入另一个时空,帮助当年的三人凑成那桌牌呢?一出文人戏,却只见茶桌、饭桌、牌桌,偌大一个中国,仍旧容不下一张书桌。教授们在为一场将来时的饭局争得面红耳赤,其实麻将桌的方圆,更能体现中国人普遍的,而不仅仅是知识分子的为人处世之道。

另一个没想到是,舞台上的夏小山跟我读剧本时的预设有出入,过于戏谑,有沦为时任道和卞从周之间的和事老之嫌。读剧本时,这个人物有一种让你刚开始对他建立好感或有所期待,却发现他另有一张皮的能力,他既不像时任道和卞从周那么咄咄逼人地极端,也不是他看上去的那么置身事外的中庸,而是一个有层次感,慢慢揭开真面目的角色。如果说时任道给我的印象是高开低走的假傲骨,卞从周是有一定峰回路转的识时务,那夏小山则是魏晋风骨最后一个破灭的泡沫——三类知识分子在一定程度上都是面子工程,好在包装精良,读者是在剥粽子、剥玉米的过程中一步步看清他们的;而舞台上的夏小山塑造得有点儿弱,在观众的笑声中好像真的成了一个纯真的吃货,使原本的三足鼎立跛了一条腿。

其实,那张总是三缺一的牌桌上,分明还隐藏着第四个主角楼之初。这个只出现在其他三人罗生门式的描述中的人物,听起来似乎更为复杂多面,如果他可以算做第四类知识分子,那么人家早已找到合理借口把蒋公的面子打发好了。只是不知道二十四年后,依然缺席的他身处何地,境遇如何。老年夏小山捡起麻将牌时,尽管知道剧本里没有交代,我还是希望舞台上有哪个人物会替我问一问,但是也许,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谢幕时,导演将这部作品在大学生戏剧节上遭遇的不公和正在全国巡演中获得的成功,好说的不好说的,都说了。巧妙,或是尴尬地延续了戏中知识分子的纠结,将舞台上那场纠结了二十四年的赴宴罗生门,变成了现实中的一场戏中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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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公的面子》:凑不成的牌局, 5.0 out of 5 based on 1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