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可小扯 现场摄影/可小扯

管子天

管子天
广告、城市形象片、纪录片导演。
豆瓣:http://www.douban.com/people/gzi24/
flickr :http://www.flickr.com/photos/gzi24

管子天在豆瓣上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叫歌無岸,这三个字读来妙极,一曰听觉在视觉上延伸,二曰时间在空间上延伸,画面感似始自洪荒,亦诗亦禅,好名字,一下把他的作品给概括了。但其实我们想多了,据管子天本人招认,歌无岸只是“管”姓的拼音式。
——哪儿那么玄呢。

他的豆瓣个人简介如下:2013年,老李作了一个梦,他梦着自己个背着一个娃儿过河,老李在乡亲们的嘲弄声中一步一个趔趄的终于到了对岸,他对背上的娃儿说:“娃儿,咱们到了!唉,你咋这重呢!你到底是谁啊?” 娃儿回答他说:“俺是即将到来的明天。”
有意思的是,这段说明修改于今年初,原文如下:
约翰·克里斯朵夫梦到自己背着一个孩子过河,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夫在一片嘲弄声中终于到了对岸。于是他对孩子说,“咱们到了!唉,你好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孩子回答说,“我是即将到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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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即将到来的明天”沉重依旧,但是,文艺没了,乡土味儿扑面而来——你猜测,这位可能正处在转型期,正在努力剔除自己“装腔作势”的行头;豆瓣里几乎找不到他的照片了——你猜测,这位可能正在为生活“做减法”,毫不留情地推翻自己,塑个新人儿。
正像所有正处于转型期的人类,这位身上充满了美妙的违和感,更美妙的是,这一切的矛盾他都了然于心。你看,他豆瓣头像是个威严的长者,真人笑起来却像个顽童;两个半小时完全打开话匣子的对谈中,忽而羞涩掩面重现与小童女邂逅之场景,忽而因谈及苦行的僧侣而眉头深锁——真可惜,不能将这些一一呈现在文章里。

但你若一页页翻看他的flicker,则个中生趣自现:动如童年盛夏,然逝夏不复挽;静若亘古荒原,然原上似生新绿。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并未停滞,他确有自胸腔抓取一把自省之内力,轰地输送给照片们,它们日渐地无章了,贴地了,结实了,却不改神色间的定力,用管子天本人的话来说,“挺倔的”。

想认识一些新朋友,不是现在生活里你来我往的那种,更不是网上蜻蜓点水的浅薄交往。要像战友一样的人,在高原,在戈壁,在雪山脚下一队人一起往预设的未知徒步而行。那一定是最纯粹的没有输赢,没有高低的人际关系,不必哗众取宠,也没有人来卖弄。这一定是接近自己最好的方式,不需要电话,不需要网络,用双脚,一步是一步的方式。
——摘自管子天豆瓣日志《走过来的人,必将走过去》

口述/管子天 采访、整理/可小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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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证据,记忆是不可靠的

我给你讲讲我为啥要拍照片这个事儿。
那天正在墙根底下玩儿呢,听见队里大喇叭里头喊:“黎明村的家长都听着啊,七岁的孩子现在开始要上小学了,赶紧来黎明小学报名。再重复一遍啊……”我妈他们那时候种地,特忙,我就背着我舅舅的一个破书包,自己去了。

上了学之后,我记忆里有个特别好看的镜头:一年夏天,那天放学我出来得有点早,所以就一个人走在前面,道两边的树特别多,大杨树,从顶上把天封起来,形成一条绿色的通道,阳光从树叶上洒下来,带点微风,树叶晃来晃去,光斑在地上跑啊跑,我回过头一看,大家都走在光斑底下,蹦蹦跳跳的,特别不真实。之后我停了下来,就站在路中间瞎琢磨:“今年是1985年,我已经7岁了。啊,我已经长大了。长大了要干什么呢?从现在起,要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记住。”特别仪式感的一段内心暗示。

我们家特别穷,在松花江边上一个偏僻的小村子。吉林省九台市其塔木镇黎明村,这村子的名字我特别喜欢。
有一年回家,特别不好意思,我竟然走错了三次,司机问我:"你到底是不是这儿的?怎么自己家都找不着?"因为之前有一年没回去过,村子发生了特别大的变化:路改了,好多人家的房子原来是茅草屋,换成了瓦房,小时候在底下刨坑的墙根儿,还有树,都没了。

这时候你就发现,你的记忆还在,但是和它相吻合的线索没了。然后你又发现,当你说起什么事儿的时候,别人不一定记得,或者和你记忆里的不一样。
没有证据,记忆是不可靠的,我要拿相机把它拍下来。

不是在拍他们的快乐,而是在拍我的失落

我们家后院有仨“儿子”,一天热热闹闹的,可有意思了。我拍的最多的是老大,他身体有点缺陷,听力不好,但我特别喜欢他的感觉,有点超现实,可惜他不懂超现实是什么意思。
在我回村子之前,他们从来没拍过照片,我给他们拍照,每次回去洗一堆照片,他们高兴得不得了。我骨子里特别感谢他们,因为他们让我拍到了一组跟我小时候的欢乐一样欢乐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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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满大街全是孩子,大家傻了吧唧的,大中午也不睡觉。打小发大水,大人们都很失落,因为一年白干了;我们孩子都特高兴,可以"混水摸鱼",玩儿得欢天喜地——大家对痛苦的理解完全不一样,生活阅历的关系。

孩子们玩儿的都是些特土特脏的东西,打蜻蜓、抓鱼这种的……有一种玩儿法叫"扒光腚",弄一根棍儿插在小土包里边,就扒,谁扒倒了谁输;和泥,和成一个碗状的东西,往地上一拍,一响,兴奋得不得了,谁响谁牛。再大一大就玩儿自己改装的火药枪,拿钢丝拗成一个枪的形状,拿无缝钢管装上炮药,当当当,也是特过瘾的一个事儿。三个生产队各自一伙儿,三队老大拿枪,站在大坝上"咣"一枪,底下弟兄们老爽了;十队一听,"咱也放一枪";五队一听那俩队都放了,"妈的,咱放两枪!"都攀比这个。

没了,那些个当年的记忆。我不是在拍他们的快乐,而是在拍我的失落。

装腔作势终会被时间揭穿

我其实原来不思考我的照片,就是为自己拍的。后来大家老说我的照片,我也就把它当回事了。结果我发现,一当回事儿,就会限制自己,你就会在意跟拍照没有关系的事儿。比如说,“好看”。
那时候拍照就在意好不好看,挺形式感的,有个人的小情绪,其实是小诗歌类的东西。那些东西,我觉得,完全是个人情绪和审美意识的一个表达,跟当时的心境有关系:就是觉得虚无,有一种存在的不真实感。

形式是我脱离不了的一个东西,骨子里就有。但我现在在想,它是不是不够宽广,不够真实?实际上历史并不太需要这些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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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是特别虚的一个词儿,它跟照片的关系不是特别大,夸我照片"好看"我会爽那么一下,但同时又产生另一种相反的念头:如果身体健康,不出意外,我们都会走到20年后,那时候你回头看自己的东西,吓一跳,何必呢,给自己"下一套"。

比如以前喜欢给照片起一个字的名字,当时觉得简单,结果发现,这事儿完全是给自己挖坑,特别难!其实有名字是多余,因为老觉得不合适,就老给照片改名字,生编硬凑。比如说"丛",两个人在那儿走,一个大地,完全没有实质意义。有时候我挺爱卖弄的,这时候另外一个自己就会跳出来扁自己:"瞎他妈卖弄什么呢?!"瞎卖弄是特别没有远见的一种表现,只能让你走得越来越窄。

(文周:年轻时人们不都会不成熟么?)有些不成熟是很可爱的,比如年少情书里面的山盟海誓,但它温暖,很感动,它是真的;但是,有些不成熟是装腔作势,自以为显得智慧高出人群,最终都会被时间揭穿。

(文周:现在一个字的名字好像还是在延续?)那咋整啊,没办法了!还好中国汉字多。(笑)

克制是更深层次的表达

现在我不希望大伙儿用任何一种形式去评价我的照片。观众不需要有远见地去看待作品,但作为作者,我会去在意作品的生命力,我希望它能那么存着,尽量去和时间抗衡。

在现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件作品很容易被淹没,需要形式上越来越独特,越来越夸张,刻意去抓住人们的注意力。现在你去看798,审美疲劳极了。用过分夸张的表情去说一件其实很不起眼的事情,就算真的是件起眼的事,也被它的形式给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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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拍照固定会带的机器就是哈苏(503cw),特干脆,特牢靠,这是人类发展到现在,120相机设计得最完美的一部机器——简单,它把一个特别庞大、复杂的系统变成那么几个小块儿,而且每一块儿都那么简单,你可以把这个机器拆开放在这儿,它的所有配件一共就这些,一个壳子,一个镜头,后面一个屁股,往下一拽,一个取景器,一个对焦屏,没了——你看得清清楚楚,构造就在这儿,哪儿出了毛病你一眼就知道。我的妈呀,你再看看禄来,那完全是钟表的设计,里边全是各种滚轮,坏了想修都难。

过分夸张的东西,实际上是不自信,或者不成熟的,经不起时间的检验;真正能沉淀下来的,其实是更质朴的东西,它们不是最抢眼的,但却是代表那个时代,并且存留下来的东西。这个观点尼采也说过,哗众取宠的东西都是给那些笨蛋准备的,而真正更有智慧,有能量的人,那些天才,都在做那些更本质的事情。

克制是一个艺术家特别重要的一个特质,克制是更深层次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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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管子天:“好看”跟照片的关系不是特别大, 4.5 out of 5 based on 2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