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艺术与生活的相遇

编辑/骨朵 记者/骨朵 孙率兵 刘妍 特邀摄影师/春宇
特别感谢法国驻地艺术家团队翻译阿伦和志愿者吴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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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年4月24~28日
地点:云南丽江束河古镇

COART:来束河最美的理由

COART艺术现场,顾名思义,可以将它拆分为CO-ART-现场。
“ART”包含了你能想到的所有的艺术形式,在这里你会发现所有的门类都不再依附在固有的表现之中,无论是戏剧、音乐、舞蹈、美术、装置、影像……它们是自由的;
“现场”,“在此时此地”,即四月的束河古镇——所有的一切是真切发生在这片中西方艺术的十字路口处:云南丽江。而艺术家更是在这片土壤上进行创作,亲近这儿的蓝天白云,亲近这里的每一匹马儿和石板路。
最后,我们用“CO”来把前面提及的一切联系起来:它意味着把艺术脱离城市剧场,把艺术家和土地合二为一;它意味着把艺表达去形式化,任何的艺术行为都可以在这里跨界交互发生;它意味着不同文化的相遇和碰撞,让中方遇上西方,让传统遇上当代;它意味着生活与艺术的真正融合,所有的活动像古镇里的每个人免费展开,无论你路过街头、酒吧、咖啡馆、河边甚至是一片晒谷场,你都能撞见正在发生的表演——这或许是四月,我们来束河最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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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2年起,每年的春季和秋季在丽江的束河古镇都会有这么一件名为COART的事儿发生。它是由李亚鹏COART艺术基金及一群热爱艺术、崇尚精神自由的人们共同发起的艺术嘉年华。每届为期五天,在这五天里,所有天南地北的艺术家在束河汇聚,艺术是晒谷场里的露天电影,是街头移动着的马车,是火塘里向日葵般的身体和水边舞台上一出不需要语言就能读懂的戏剧。艺术像一条缤纷的彩虹向所有到束河的人们敞开怀抱,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享用身边这些迷人的风景,你会发现艺术不仅来自生活也属于生活,而生活里处处充满艺术。

除了打破艺术形式,提倡跨界、即兴和融合,与其他艺术节相比,COART更在意的是这片他们扎根的土地。为此,COART提出了驻地艺术项目:邀请艺术家提前来到古镇,感受当地的空间与文化,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进行表演前期的创作,而不仅仅是将自己固有的作品从别处照搬过来展览;同时,也邀请艺术家成为当地束河完全小学的“客座艺术老师”,不仅让艺术家与艺术家相遇,更让艺术家和孩子们相遇——而这恰恰也是艺术真正与束河相遇。

今年COART艺术现场有这么一个标语「爱与正能量」,也许有人会将它与雅安地震联系在一起,其实并不尽然。过去的两届COART曾尝试把这样的关键词丢给参与者:“嘉年华”、“乌托邦”、“快乐”……但主要发起人之一宋婕一直苦恼于COART没有一个slogan,“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了,我们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情,慢慢地它就浮出来了。果然,最近我们意识到我们持续在传达的东西——艺术就在我们身边,它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这不恰恰就是在传递‘爱与正能量’么?”艺术在这里不仅仅是一种呈现,它是一种实实在在地发生,这样的发生具有一种明亮的功能性,艺术家和观众在这里收获的不会只是视觉听觉上的刺激,更会收获力量和来源于生活本身的希望和感动。

无论是这次提前三周就驻扎在束河普通客栈里的十多位中法艺术家,为了古老的东巴造纸术而千里迢迢探访三坝的央美师生,用脚丈量了束河所有土地的让束河完全小学的孩子们学习和参与拍摄自己和自己的家人的艺术家,还是那些放下一切来到COART的义工、志愿者……这里美好而充满力量的一切正在被传递和分享着,哪怕真正以成果的方式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活动只有五天,但是背后的一切却像是自然而然抽芽的一株植物,它以爱灌溉,以热情为土壤,而艺术的和风细雨将长久地喂养着它。

就像COART驻地计划里与束河完小的合作项目「“我的家”在束河」负责人刘欢在分享会上提及的那个和她的笑容一样被我们深刻记得的词——“在一起”,没错,我们要的不仅仅是一次相遇,不仅仅是为了给偶遇的游客提供一个享受艺术、短暂逃离了城市污染的时空,COART更会像是束河的孩子们爱上摄影一样,让生活和艺术在一起,让束河和艺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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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ARTING !

春驻束河,COART有地气!
——驻地艺术创作计划

主要参与艺术家:
法国:老贝(Bertrand DESSANE),Pierrem THINET,Séverine BELLINI,Nemo,NADNAT PRODUCTION
中国:何其沃,刘亚囡,许炀,凌云焰肢体游击队

当严重的同质化让世界变得死气沉沉,全球化的浪潮日渐成为昨日黄花,彰显个性的社区文化将成为未来的主流。表现在艺术领域,艺术作品的在地性成为决定其价值的重要元素,驻地创作将是最深入、有效的创作方式。

马车是束河最常见的交通工具。

2013春季COART艺术现场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就是驻地艺术创作计划,即“COART有地气”。这是一个由COART艺术基金支持的长期项目,它通过邀请艺术家来丽江束河驻地生活,让他们在了解地域传统文化艺术、本地自然环境、材料材质后进行创作。在创作过程中更鼓励不同领域的艺术家们以共同感兴趣的主题进行跨界合作,最终作品以总体艺术的形式呈现。此外,“COART有地气”项目还希望通过协助艺术家进行在地性创作的实践,探讨地域性文化对当代艺术的影响和价值。在这个项目中,艺术家会以更充裕的时间进行创作前期的文化研究,田野调查,并可以随时与其他领域艺术家进行交流和讨论,以便更深入和全面的思考作品的理念和表达。来自世界各地的驻地艺术家们还会身兼另一个角色—成为当地小学的“客座艺术老师”,让山村的孩子们从小就具有广阔的视野和创造性的思维。

本届COART与法国里昂伊力密托福情境艺术创作与培训中心(iLIMiTROF’S COMPANY)合作,邀请六位法国艺术家,提前三周进驻束河,携手中国艺术家共同进行情境戏剧以及跨界表演的艺术创作。他们汲取高原的地气,以束河的大地为舞台,用当地的材料作为道具,运用不同的视角和融汇东西方的手法,创作出处融入戏剧、柔术、影像、肢体和音乐等各种艺术形式的作品。

本次驻地计划由伊力密托福的负责人、导演、演员、戏剧教师、法国欧洲情境艺术研培中心代表老贝(Bertrand DESSANE)担任总导演,艺术合作领域涉及戏剧表演、舞蹈、音乐、杂技、装置和造型艺术,创作了中法情境戏剧《源人》(Homo Erectus)、 巡游类情境戏剧《马车旅行》、街头即兴表演《扭曲》、定格动画+现场绳技表演《移动的古镇》和《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等五个表演剧目,以及一个中法造型艺术创作工作坊,以更专业、更系统的规划和创作,进一步践行了“打破门类的隔阂、消除地域的距离、穿越时间的长河、拉近艺术与生活的陌生感”的艺术理念,让观众大开眼界、大饱眼福。

新火淬旧魂

【COART有地气】之 《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

东巴,即东巴文化,也指东巴文化的主要传承者。东巴文化是一种宗教文化,是由东巴世代传承下来的纳西族古文化。东巴文化包括图画象形文字,包括东巴经还有东巴画,东巴舞蹈、东巴音乐,还有东巴的各种道场就是祭祀活动,东巴意译为智者,是纳西族最高级的知识分子,他们多数集歌、舞、经、书、史、画、医为一身。

纳西族,分布在云南丽江、中甸、维西、宁蒗及四川盐源、盐边、木里等地。主要聚居地云南省丽江,为国内惟一的纳西族自治县。

演出开始,东巴首先燃起了一盆火——在东巴文化中,火是生命的象征。

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火花,看似老生常谈的词,用来形容本届COART艺术现场驻地创作中最重量级的作品却再合适不过。

说《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重量级,是因为这个作品汇聚了来自中法两国、不同民族、各个领域的艺术家,融合了绘画、装置、音乐和舞蹈等艺术门类,探索纳西与世界、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以当代艺术的形式诠释古老的东巴文化中豁达光明的生死观。而贯穿60分钟表演始终的线索正是具有鲜明东巴文化特色的火,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新奇闪亮的火花。

4月24日晚,束河古镇云淡星稀,皓月当空,一座传统纳西族院落“火塘”中,四周的厦子、墙边和各种树下坐满了观众,采自玉龙雪山脚下的松柏枝在院子中央的火塘中安静地燃烧,盛装的东巴陈四才吟唱着东巴经文走近火塘,低沉浑厚的嗓音伴着火苗哔啵的声音,形成一股悠远而宁谧的力量,迅速消解了现场的窸窣杂音,随后,祝祷、敬神、起舞……一场庄严的东巴祭祀仪式隆重地拉开了这场相遇的序幕,也以此形式迎接和庆祝着这部作品的主角——生命的诞生。仪式终了,法国音乐家Pierrem THINET的小提琴和中国哈萨克族音乐家叶尔波利的冬不拉响起,现代舞者何其沃踏着轻快的舞步,将采自火塘的火种传递给院子北侧的画家许炀。


火——生命的形色

许炀
广州美术学院材料技法•修复研究室负责人。当代艺术家/文化遗产保护专家。他强化了起源于古希腊的蜡画特有的加热技法,发展出一种与火有直接关系的当代艺术形式,并以此表现艺术观念。火和古老的绘画材料特质在其作品的形成过程中有至关重要的作用。2013春,许炀将用独特的方式在coart继续诠释中国传统文化非物质化的本质。

许炀用几近失传的古希腊蜡画技术在有着悠久历史的东巴纸上作画,除了应用古老的东巴画、东巴文字等元素,他还运用了一种最具纳西传统文化特色的画笔——火,将火神随性赐予的灼烧痕迹叠加在色彩之上,呈现出如命运般必然与偶然相互作用产生的戏剧效果。画作的主体部分是由许炀和东巴陈四才事先共同创作完成的,而用火的部分则由许炀现场完成,同时有现场录像投影在院子东侧的照壁上,保证了各个位置角度的观众都可以看清楚他以火作画的过程。

但对于观众来说,绘画这种无声的视觉艺术毕竟还是很抽象的,观众在对这种现场作画的新鲜感燃烧殆尽时,若不能迅速产生一种赖以继续维系好奇心的共鸣,则很容易感到枯燥——演出进行不到一半,我旁边的观众就坐立难安,踌躇良久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我:“他们会一直这样演下去么?”他俨然是见到了我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的确,我曾在前一晚看过彩排,虽说两场表演会因为很多即兴的成分而不尽相同,但大体风格是明确的。我能理解这位观众的疑惑和期待,但遗憾却不能给出任何有说服力的剧透,他终于没有耐心自己寻得答案便提前离开。美或不美,冷暖自知,欣赏艺术如此,体察生命亦如此。

许炀老师以火为笔

在演出前一周以来的“驻地采访”中,我被预先告知了表演的主题和结构——从生到死,再到重生的生命轮回。尽管这样的剧透多少会影响观演时想象力的驰骋,但在此命题下再看所有的纳西与世界、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代、色彩、乐音、舞蹈等丰富元素彼此碰撞、交错融合,可预见的精彩与未知之美好的并存却使得演出更加值得期待。和作品中呈现的浓缩版戏剧性生死轮回一样,真实的生命也是由上帝布置的半命题作文,即便从一开始就被划定了期限,仍可以对留白部分无限期待,也正因自知有限,方能珍惜生命而更尽情挥洒。

纳西族向来对生死深有研究,东巴教中的许多经书和东巴负责引导亡灵回归祖先的灵魂之家,更多的却是潜移默化地引导人们如何把这一段生命过好、如何与人为善,正所谓“不知死,焉知生”,这是许炀七年来两次与东巴文化研究院共同深入纳西族村落做田野调查之后最深的感触。另外,他还注意到了火在纳西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地位——平凡如火,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生活取暖都离不开它;重要如火,每个纳西人都是在火塘边出生,又在一把净火中魂归祖灵之家。而恰好,在许炀一直探索的古希腊热蜡画创作技法中,火也是必不可少的元素。于是从创作工具到作品的灵魂元素,他找到了将当代艺术与东巴文化相融合的最佳切入点与媒介——火。对于没有与艺术家进行过前期沟通的观众来说,以上思考就要仰仗自己对纳西文化的了解和现场的感悟力了。


即兴、跨界、融合——舞动交响

如果说绘画表演的抽象过滤掉了一部分观众的耐心,那么音乐和舞蹈则很好地平衡了整个演出的观赏性。

作为“乐器中的王后”,表现力超强的小提琴时而如歌如行,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悲悯激昂,新生的雀跃、奔放的狂欢、跋涉的艰辛、挣扎的悱恻、别离的忧思……一段段带有画面感的旋律编织出生命的轮廓。法国音乐家Pierrem的表演让人惊喜连连:他不但是个出色的琴手,将小提琴演奏出了缤纷的音色,更是个充满力量的歌者,当他百变的琴声充分展示过各种可能性之后,他又以类似蒙古长调的咏叹刷新了现场每一双耳朵的想象力,质朴的人声诠释着生命最原始的力量,而这时小提琴似乎也被赋予了蒙古马头琴才有的草原味道,为听众带来更加辽阔的想象空间。

不同于小提琴的玲珑多变,叶尔波利的冬不拉则以锋芒毕露的哈萨克精神诠释着生命的主题。简单的两根琴弦弹挑之间,有哈萨克骑兵般横扫千军的骁勇奔腾,有阿肯(哈萨克族对游吟诗人的称谓)独行旷野的孤绝从容,也有绵长牧道沿途鸟鸣泉幽的宁谧悠然……凡此种种,也正是每个生命的必经之境。

排练间隙,Pierrem和叶尔波利玩起了即兴

在这场以古老的东巴文化为母命题的演出中,纳西古乐的本色出演就已足够动人。音色带有浓郁化石气质的弦子和声音清亮明快的竹笛,都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怡然自得,即便是在诠释生之艰难和死之沉重时,东巴和他手中的乐器也始终保持着这样的神情,正如纳西人面对生死的超脱达观。

欧罗巴人的小提琴编织经纬,哈萨克人的冬不拉渲染诗意,纳西人的丝竹直指灵魂——三位音乐家的即兴合作为纳西古乐点缀新鲜的华彩,三种风格迥异的音乐各自绮靡,又相和相生,协奏成一部跌宕起伏的生命交响曲。

在东巴纸上的形色与四合院里的乐音并行书写生命轮回的过程中,舞蹈的加入显得水到渠成并且尤为重要。舞者何其沃首先担任了不可或缺的行动线:他将生命从火塘传递到画家许炀的“笔”下,再交到法国装置艺术家Nemo现场组装的“死神”手中,最后又还给许炀描绘新生的笔。每一次的生命交割前,他也作为具象的生命个体舞出各个相应阶段的生命状态。

在生命轮回的最后一幕,东巴再次吟诵起超度的经文,小提琴和冬不拉竞奏出灵魂跋涉坎坷艰辛。片刻寂静的黑暗之后,一声竹笛犹如晨曦的微光破晓而出,新鲜清脆的音符渐渐连成一曲白沙细乐的悠扬咏叹。随后,小提琴和冬不拉也先后加入宣叙,共同呈示一个崭新、渐强的生命。随着音乐在Pierrem、叶尔波利和东巴的三重唱中达到高潮,何其沃也从行云流水舞到酣畅淋漓,他恣意舒展的身体仿佛已经挣脱了地心引力,自由如风、热烈似火、辉煌如生命。

与此同时,许炀已经用火笔为淡彩的新生部分画面灼出了火神祝福的吻,Nemo在舞台上组装的第二件装置作品已取代死神的为之高高挂起,那个中央有着像跃动的火苗又像上扬的嘴角的装置形似一轮旭日,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浴火重生。


演前探访
《文周》X驻地艺术创作总导演老贝

现场翻译/阿伦

老贝(Bertrand DESSANE)
欧盟项目n°21/2007-欧中情境艺术文化合作项目负责人、法国里昂伊力密托福情境艺术创作与培训中心(iLIMiTROF’S COMPANY)负责人、导演、演员、戏剧教师、法国欧洲情境艺术研培中心代表。1988年首次到中国的老贝便与中国文化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二十多年间,老贝作为导演以及制作人,与中法艺术家合力创作的作品遍布中国以及欧洲。

经过了3周的驻地创作之后,4月22日,《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第一次联排。约了两天的采访时间因排练延时不断顺延,下午5点,我们如约到达采访地点,老贝仍在和团队开会。5点半,他终于一脸云淡风轻地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坐在我们面前。

《文周》:今天比原计划的排练时间要长,中间遇到了哪些难解决的问题?
老贝:今天是第一次联排《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所以每一段、每一部分都要把时间控制好,而且还要考虑很多东西,比如艺术家的站位、不同艺术形式的配合、灯光音响的配合等等,这些都非常需要时间。我希望最后呈现出的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而不是零散片段的简单拼接。另外,中法两国艺术家的很多观点也不尽相同,这些都需要协调。不过,在欧洲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完成这样复杂的作品,第一次联排至少需要两天,可没想到今天我们只用了一上午3个多小时,目前基本解决了所有问题,除了现场投影的摄影师待定之外。总之,我希望在这个表演中传统东巴文化和当代艺术的元素可以真正融合。

老贝1988年就来到中国,他对中国文化有着信仰,在他心里,中国文化是温暖的象征。

《文周》:传统东巴文化和当代艺术、中法艺术家的合作,这两种融合都很难驾驭,今天为什么可以这么快解决?
老贝:因为法国艺术家们提前3周来到束河,大家有足够的时间去认识东巴文化,了解中国艺术家的创作习惯。这次参加COART我不希望大家把在法国创作好的作品直接拿来演,而是在了解当地文化和合作艺术家的基础上进行创作,这也是我的戏剧中心所有作品的特点。我希望中法艺术家不受媒体引导,而是亲自感受过当地文化之后再进行创作。我们的作品另一个特点就是跨界,来自不同艺术领域的艺术形式的融合。

《文周》:来束河参加COART的缘起是怎样的?开始驻地创作之后与想象的有什么不同?
老贝:上一届COART秋季艺术节,我曾应邀来做一个讲座,那次开始就觉得束河有非常好的创作条件:很美的山水、非常有特色的建筑、丰富的少数民族文化,大街小巷甚至交通工具——马车,都有它的特色,这些都让我有很多创作灵感。
另外,我对纳西文化一直很感兴趣,我不希望少数民族的特色文化渐渐消失,如果可以把这些元素加入自己的创作,其实可以作为对少数民族传统文化的一种很好的传承。

《文周》:驻地创作计划实际开始之后,束河又给了你们哪些新的灵感?
老贝:我上次来束河只停了三天,而这次是三周,这次当然可以接触到更多东西。上次没有真正地接触东巴,对东巴纸、经文、以及纳西族对神的崇拜等等都没有了解,这次拜访了东巴文化研究院,让我有更多灵感产生。另外,认识了很多这边的人也会让我们的作品有更多的灵感。比如现在我们更清楚纳西族的神跟人之间的关系。

《文周》:这次驻地项目的作品剧本通常是怎么完成的?
老贝:首先用大量的时间去充分感受地方文化特色,当灵感产生的时候,我首先为每个作品出一个主题,然后集合所有的中法艺术家进行头脑风暴,集体创作之后再作整合。

《文周》:对艺术节期间观众的反应有怎样的期待?
老贝:我只希望通过这些作品让观众有更多的兴趣去了解纳西族的传统文化。

《文周》:下一届COART还会继续参加么?会有哪些新想法?
老贝:希望可以和COART有更长远的合作,现在我已经对下次的创作有了很多想法。比如,在束河有很多人徒步去往雪山,也许我们可以做一个艺术大游行,从雪山一直走到束河,期间也可以用上马车等传统交通工具,或许可以用当代艺术的方式再现中国古代寺庙的送神仪式。


《文周》X东巴陈四才

陈四才
26岁的陈四才是东巴文化研究院“科班出身”的东巴,从12岁开始正式学习东巴传统文化,在东巴文字、东巴画、经书、音乐、舞蹈等各个方面都有不俗的表现,是目前年轻一代东巴中的代表。

彩排前,他亲自上山去采祭祀用的松柏枝,在上山路上,记者和他进行了以下对话:
《文周》:你之前是否和艺术家合作过?
陈四才:东巴文化研究院曾经跟一位法国的面具大师合作,我们合作面具并且创作戴着面具的舞蹈。

《文周》:你之前参加过艺术节吗?主要参与什么项目?
陈四才:参加过在丽江办的东南亚山地艺术节,还在泰国参加过艺术节,大多是展示东巴画、东巴文字和东巴舞蹈。

小东巴陈四才和许炀老师探讨东巴文字

《文周》:这次COART跟各界艺术家进行跨界创作与之前的创作有何不同?
陈四才:这次是非常有意义的一次合作,《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是关于纳西族的火文化的,因此作为纳西族的东巴,我参与到了绘画、舞蹈、音乐各个方面。比如在音乐上,跟哈萨克族音乐人叶尔波利、法国音乐人Pierrem合作,现代的、民间的、中方的、西方的都结合在一起,我们虽然不能用语言直接沟通,但是可以用音乐沟通。所以这次的排练不像从前,没有各种伴奏和乐谱的约束,我们都是即兴发挥,纯凭我们的感觉,用音乐交谈。

《文周》:你喜欢这种音乐上的即兴合作吗?
陈四才:这种即兴的方式不能跟舞台上经过长期推敲排练的表演相比,但这种既有随意性又有自己发挥空间的方式,小提琴、冬不拉加上我的弦子,虽然没有乐谱,但是三种乐器融合在一起听起来非常非常好。如果排练好、规定好节目时间,反而会有一种压力,让人放不开。我从十几岁就开始上台表演,唱歌跳舞什么都演,几年之后了我就不想上舞台了,因为我发现我表演水平并不比别人强,于是我返回民间,研究民间艺术,不再接触流行文化,我发现民间的传统文化才是最好的。

《文周》:纳西族的民间文化也是有很多即兴的成分吗?
陈四才:当然,非常多。纳西族从前很多民歌是即兴的,尤其谈恋爱的时候对歌,就要靠即兴口才和反应力追女孩。

《文周》:和其他民族甚至其他国籍的艺术家合作感觉如何?
陈四才:合作得很好,他们都是搞艺术的,懂得怎么互相配合,国外的艺术家也非常尊重东巴文化。我认为有的不适宜出现在表演里的东巴元素,他们都尊重我的意见舍弃了。


演后访谈
《文周》X Pierrem THINET

法语翻译/吴熙

Pierrem THINET
法国著名音乐人,擅长使用小提琴、钢琴做即兴创作,受邀参与法国多个戏剧、现代舞蹈团队的作品创作并担任音乐、配乐主创,凭着其丰富的即兴表演经验以及多变的音乐风格,已成为法国目前最炙手可热的独立音乐人之一。他总能给他手中的小提琴施以魔法,赋予其朋克、摇滚、爵士或者古典,充满着无限的可能。

Pierrem的小提琴表演令人叹为观止,带着很多的观后感想,我先后在几种情境之下同他进行了交流。首先是23日彩排之后在火塘仓促的法语采访,之后在24日演出结束后去一号立井after party的路上,刚好空气中传来一阵宵夜香气,我们便用英文聊起了美食,然后慢慢聊到旅行和音乐,以及这次的表演。

《文周》:你的小提琴声音非常多变,有一段听起来很像蒙古的马头琴,你的歌声听起来也有些像蒙古长调。
Pierrem:我很喜欢马头琴,我曾经去过蒙古,并且曾经在那里学习过呼麦。我十分热爱旅行,曾经一次壮游了20多个国家,我的音乐也吸收了很多不同地方的元素。

COART开幕式排练,Pierrem飞身上二楼

《文周》:这次来参加COART有哪些收获?
Pierrem:非常多。还是以音乐为例,我认为silence对于一个音乐家来说非常重要,但同时在当今社会也非常稀缺,幸运的是,我在东巴的音中乐中感受到了这种宝贵的silence。音乐不应该只是单一的音乐,而应该包含更多的可能性,比如戏剧性的成分,因此我一直热衷于从事剧场、舞台艺术的配乐。和叶尔波利与东巴的即兴合作非常棒。

《文周》:你们这次的音乐编排是怎样的?
Pierrem:我们在COART开始前三周来到束河,我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和学习纳西族的文化,后来,我们选定了一些传统的纳西族的音乐,没有太多刻意的编排,主要靠三人即兴发挥。

《文周》:你觉得这场演出的效果怎么样?
Pierrem:从我们的配合和观众的反应来看,今天的演出无疑是非常成功的。但我不得不说,就我个人的内心感受而言,昨天的彩排更让我感动,那样完美的即兴发挥是不可复制的。


《文周》X Nemo

翻译/吴熙

Nemo
法国平面设计师、造型艺术家、插画家、舞台空间设计等等。Nemo的艺术创作涉及面十分广泛。于1985年创立了MEZCAL平面设计工作室并加入法国美术家协会至今。20年来,他的个人创作一直围绕“生活、环境、回收”等主题,并通过平面设计、装置设计、雕塑、插画等多种方式呈现其创作理念。

Nemo可以说是整场演出中最安静的一位艺术家,他始终坐在小舞台的左侧,只在两次情节的关键节点处组装了两个装置作品,这让人十分好奇他在台上其余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演出后我走上台近距离端详那两个装置,和Nemo进行了以下对话:

《文周》:当您在台上没有表演任务时,您在想什么?
Nemo:什么都没想,完全享受当时的音乐和氛围就好。

《文周》:您这次创作的作品是否仍旧与“生活、环境和回收”的主题相关?
Nemo:当然,这两个作品的原材料都是我们在束河附近的废品回收站里淘出来的,除了这对小的摩托车灯因为实在找不到旧物,只好在附近的市场里买了新的。

《文周》:这两个作品是如何运用东巴文化元素的呢?第二个作品那个红色的部分是象征着火神么?还是太阳神?
Nemo:我借鉴了东巴画里的一些元素,但并不是直接照搬原型。你可以把第二个作品理解为火或者太阳,总之它象征着重生。

Nemo对手工活非常痴迷,是个变废为宝的神人


番外篇:COART最忙碌的乐手叶尔波利

叶尔波利
新疆哈萨克人,专业冬不拉乐手。2006年叶尔波利在深圳组建了自己的乐队,开始创作自己的作品,并重新改编了大量哈萨克族民歌,出版第一张世界融合乐专辑《哈萨克精神Kazakh Spirit》。同时叶尔波利还在自由即兴,先锋实验等领域有着良好的成绩,跟国内外众多音乐家有过精彩合作。叶尔波利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音乐把哈萨克文化传播到世界每一个角落。

这场演出中还有一位至关重要的音乐人——叶尔波利,堪称本届COART最受欢迎艺术家,同时也参与了三届的COART。除了《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这场重头戏,他每天还在其他很多艺术家的演出中玩儿跨界即兴,忙得不亦乐乎:开幕式上和Pierrem在老四方街遥相呼应的即兴演奏、为张智的两场专场演出伴奏、与法国蓝调歌手Nina Van Horn的专场即兴演奏。此外,每天晚上一号立井的After Party上他也是舞台上那个最勤勉的演奏者。所以,每次见到他,不是在赶场子的路上,就是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聊的都是他如何享受这种和不同艺术家合作的美好,他用得最多的词儿就是“太棒了!”所以,虽然天天见面,但到最后竟然都没时间完整地问他一个关于《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的具体问题。

4月28日,叶尔波利邀请了Pierrem作为自己水边专场演出的嘉宾,他们演出时那种琴瑟和鸣的眼神,以及不演出时两人因语言不通而相顾无言唯有惺惺相惜的笑容,就会充分理解什么叫做“知音”,而这个跨界大秀无疑是知音相遇相知的最好平台。

爱之初,人之源

【COART有地气】之 中法情境戏剧《源人》(Homo Erectus)

关于进化,有一种浪漫的说法:爱,让我们直立行走。
关于生活,有一种残酷的事实:走了那么久,我们早已丢了爱,丢了自己。

即便相爱,恋人也有很多时候没法达到一致的频率。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天低云缈的夜晚,又是在世代陪伴纳西人生死轮回的火塘,又是探讨关于生命的永恒主题,又一部由中法艺术家联合驻地创作的“有地气”之作,但不同于《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的跨界之广和抽象表达,情境戏剧《源人》有着更为清晰完整的叙事结构和更为简洁纯粹的呈现形式,中国舞者刘亚囡(囡囡)、何其沃(二高)和法国柔术演员Séverine BELLINI各自不同风格的肢体语言,以及法国音乐人Pierrem THINET丰富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即兴音乐,隐喻地呈现了人从初生的天真烂漫,到青年的意气风发、成年的疲于奔命,到晚景的风烛残年的整个生命历程。

在演出的一开始,准妈妈囡囡扮演8个月后的自己,那段捧着大肚子的缱绻舞蹈配合Pierrem柔情的小提琴令人动容。囡囡和二高的对手戏贯穿整个演出,两个角色的关系从最初的言笑晏晏变成后来的永隔一江水,无论是亲情的、友情的、爱情的,曾经亲密的两个人终因离乱的现实而疏远,只能错一再错过,再也调不回同一个频道。这种情况在我们的生活中并不少见,使人心有戚戚然。在这一幕中,灯光在四合院里织出重复、封闭的生活轨迹,配合Pierrem用小提琴制造出的急促、焦灼的轰鸣音浪,制造出一种令人几欲窒息的高压氛围。

法国柔术演员Séverine BELLINI扮演的角色最具想象空间,她自院子里的樱花树下来,一直在与囡囡二高这组角色平行的世界里若即若离地与之并存,似乎可以理解为他们的孩子或者守护天使;后来,她一度在地面上舒展逡巡,之后还穿上了高跟鞋,若联系主创给出的剧名和剧目说明,这一系列动作似乎可以理解为人类从野蛮到文明的进化;而当她在撕心呐喊后毅然甩掉高跟鞋、从树下猛抓起一把土披头撒下时,或许可以理解为人类在文明高度发达之后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这时反而更需要回归大地、溯源而去。最后,囡囡和二高两个凡人角色死于天使(或抽象人类)最初栖身的樱花树下,天使(或抽象人类)在树上地下踟蹰反复,她用力撼树时落英缤纷,那个瞬间,树下两个安息的躯体仿佛重回梦里花落知多少的年纪。最终,天使降落在他们的身上,俯下身去。不管在哪个世界,在一起,爱——似乎是一切的源头和归宿。

在如此真实的风花雪月的环境中,这样一部由身体、音乐与自然互动写就的生命故事,在45分钟之内给了观者太多想象空间。每个人都可以给每一个角色不同的诠释、给生命的源头和归宿一个自己的解答。

戏如人生,但即兴的人生往往比戏精彩。尽管4月27日的第二场表演更加成熟,但毫无疑问26日的第一场演出更让大家难忘。26日是演员Séverine的生日,27日是导演老贝的生日,第一场演出结束后时间已近27日零点,当法国团队的中国翻译阿伦端着Surprise的生日蛋糕、唱着Happy Birthday走进院子中央时,所有在场的中法艺术家和COART工作人员们二十多天来一同工作、生活的情谊瞬间被点燃,感动、兴奋混合着喜悦,舞蹈家拿起了麦,调音师打起了鼓,摄影师玩儿起了大跳,民谣、爵士、摇滚、纳西踢踏舞……所有人都变成了艺术家,一场更即兴、更自由、更盛大的狂欢将那一夜的火塘镌刻成了所有人生命中最特别的记忆。


《文周》× 刘亚囡(囡囡)×何其沃(二高)

2007年,刚出道的舞者刘亚囡(囡囡)在一次演出的后台认识了同样初出茅庐的舞者何其沃(二高),他向她倾诉上台前紧张得犹如“小鹿乱撞”的少女心,从此以后,他们便成了多次合作的“好姐妹”。今年,二高第三次来参加COART,和自己的“好姐妹”囡囡共同出演《源人》。在开幕式彩排前的束河老四方街,记者分别与他们进行了如下对话:

刘亚囡
毕业于复旦大学社会学系。2005年,她成为独立艺术家联合体“组合嬲”创始成员。多次获邀参演欧洲各大艺术节。2007年,她以自由舞者和编舞的身份创作个人作品,同时开启与其他领域艺术家的跨界合作。2011年,她受荷兰剧场机构(TIN)邀请赴荷进行为期5周的驻地项目。刘亚囡与声音艺术家殷漪在上海创立BM (Body & Music) Space艺术机构。去年受邀赴德累斯顿参加德国舞蹈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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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你之前参加过类似COART的艺术节吗?与COART有什么区别?
囡囡:2011年受荷兰剧场机构TIN邀请在荷兰进行了5周的驻地计划。感觉和COART确实不一样,在荷兰的时候没有一个具体的任务,没有要求最终表演一个节目,但在这边还是有一个表演任务在。

《文周》:你怎么看驻地艺术计划?
囡囡:每到一个地方一定要和当地人交流,了解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其他都是很表面的东西。其实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别没有那么大,无需刻意强调,好多内心深处的东西都是共通的。

《文周》:你来到COART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带着另外一个小生命参加戏剧节有什么特别的体验?
囡囡:大家都挺照顾我的,因为我怀孕的情况,老贝也在《源人》中安排给我这个母亲的角色(表演由女孩到怀孕到生产再成为母亲甚至老去的过程),作为孕妇演起来更有感觉。束河的空气也比大城市好,可以在这里好好放松一下。

《文周》:之前参与过各界艺术家跨界合作吗?你觉得跨界创作的优势在哪里?
囡囡:我之前跟音乐人的跨界创作比较多,这次COART驻地计划里还有舞蹈与杂技、以及绘画等形式的结合,我觉得挺好的。跨界的创作可以吸引更多的观众,有人喜欢舞蹈,有人喜欢音乐,有人可能只是路过,但是在这个镇上,只要有人路过,就肯定会被某项艺术吸引。COART的这些艺术作品真的很亲民,很贴近老百姓,接地气儿。

《文周》:来到COART和不同的艺术家合作,有什么直接的感受?
囡囡:我跟二高(何其沃)经常合作,跟法国团队合作的很舒服,他们很专业也很敬业。

《文周》:如果COART接下来继续邀请你参加,你还会来吗?带着你的宝宝一起来?
囡囡:我很愿意,有小孩和动物与环境互动的表演应该会很有趣,因为他们是很难控制的。

何其沃(二高)
毕业香港演艺学院现代舞表演与编创专业,并赴欧洲学习。2007年他在广州成立自己的独立创作团队“二高表演“。 他专注于通过肢体与视觉的角度探讨性别,身份与性的话题,同时着力于与不同领域的艺术家和艺术机构的合作。

何其沃:你怎么看驻地创作?
《文周》:艺术与生活的关系更紧密了,好事儿。
何其沃:的确,中国近几年的艺术氛围越来越好,年轻人越来越喜欢看现场的演出。我们的创作方式和生活有了更多联系的可能,和更多不同的人一起合作,更好玩。

《文周》:你连续参加了三届COART,有哪些收获?
何其沃:去年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音乐人。比如已经有合作的梁奕源,我们有合作,后来又合作参加香港艺术节。他的音乐,给我很多哲学层面的启发。我在COART遇到了很多这样志同道合而且影响了我的人。让我可以跳出小框架,跳到一个更自由的空间。在这里我可以载歌载舞,跟狗一起跳舞,跳舞给狗看,这是在城市里不太可能发生的。

《文周》:说说这次有哪些新的灵感?
何其沃:这次和老贝的法国团队一起合作,来之前里在曾有过一些主题的设想,但到了这里在火塘的老院子里排练,建筑的色调气氛让我们有很多新的灵感。比如我们爬到树上,把树上的花瓣摇落,所有都在一种自然的环境里发生,这种驻地的创作方式把一个似乎自然发生的场景变得很戏剧化。当然,我最期待的是观众的反应,尤其是走过路过被吸引的观众。我一向对剧场不太感兴趣——太多限制把观众框住了,不自由。来这里的很多观众可能也是城市人来旅游,到了这里他们看戏可能更容易打开思维,发表看法。人们以一种不同于日常生活的心态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就更容易放开,整个皮囊都在保持在接收的状态。而在大城市尤其是剧场里就不是这样,观众如果不懂、或者觉得怪,他们通常会不讲话甚至较劲。在这里有些当地观众他们如果看不懂或觉得好笑就会大笑,或者直接问“为什么?”而他们的看法通常是相对比较客观的,这很棒。

排练过程中的Séverine

《文周》: 所以这也是你比较期待的和城市人交流的一种方式吗?
何其沃:是的,在城市里,各式各样的生活模式限制之下把本来不同的人变成了同一种人,比如在Disco里大家跳的都是同一种舞步,本来是一个放松的地方,却变成了一种框框。

《文周》:到不同的地方演出对你的意义是更积极的吗?会为你的创作带来更多灵感么?
何其沃:有时候不一定呢!见的人多了就会发现,有些人生其实是不停在重复的,在某时某处见到的某人可能也是曾经的自己,他面临的问题可能是自己曾经面临的,这样会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中国十几亿人大家的故事可能都差不多,即便具体题材不同,但让人感觉伤心或快乐的点都是一样的。

《文周》:所以你到不同的地方很喜欢和不同的人交流吗?你爱聊天吗?
何其沃:我爱讲八卦,这是生活必须品。但是其他的聊天,比如分享别人的故事就不必了,其实人和人之间没那么多故事可以用来分享。20岁在新加坡逛公园,遇见一个僧人,面带福相,在那里盯着一朵花看,我逛了一圈回来他还在那儿盯着看。我当时不理解,是什么样的动机让他在什么样的状况下去欣赏这个东西呢?后来我发现原来我可以跟一条狗跳舞还很开心,我终于明白去享受那个时刻。

《文周》:你们的作品主题几乎都关乎生死这个永恒的话题,那么和东巴的交流有没有对你们有什么启发?
何其沃:有一天我和小东巴聊天,说到他经常会去做一些红白喜事或者祭天祈福等祭祀仪式,我问他你相信鬼神吗?他说你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他也觉得他所做的只是一些善心的祝福,超度或安抚人们的灵魂,听他这样一讲我突然觉得很放松,以前喝多了走夜路还是会怕鬼追我,后来就释然很多。

水边艳遇即兴爱情

【COART有地气】之街头即兴表演《扭曲》

位于COART所有演出场地核心位置的水边无疑是最浪漫的一个,每到下午四五点光景,刚刚跌破沸点正转向温润的阳光洒满水面。人们从午睡中醒来,蹓跶到飞花触水,选择一个位置好的水边座位,喝着下午茶,谈情,说爱,发呆……地道的束河式生活。水边的一场即兴爱情,或许正倒映出你的艳遇。

两人健美的身体、醒目的白衬衣和红裙子在晴朗的蓝天下每次飘逸都如同水彩划过画布,画面美极了。

4月24、25日连续两天下午4-5点,由中法艺术家联合驻地创作的即兴街头表演《扭曲》在水边舞台呈现一段中国制造的通俗爱情,为束河的黄金下午茶时段奉上新鲜订制的爱情布朗尼。25分钟的爱情小品,如舞台边的水面一样出映射出世间男女心中的滚滚红尘。

中国舞蹈演员何其沃扮演的男人,白衬衫、牛仔裤、方口黑布鞋,混搭出一段关系开始时的谦谦君子;法国柔术演员Séverine BELLINI扮演的女人,卷曲飘逸的长发,贴身红色短裙,红色高跟鞋,勾勒出爱情初始时那个柔情、魅惑的她。束河的蓝天、白云、阳光,再加上音乐人Pierrem的街头小提琴,备齐了这场命定邂逅的全部道具。

在初坠爱河的甜蜜阶段,男女二人以各自擅长的方式表达着相爱的方式,而Séverine的柔术颇具技术难度,似乎不经意间道出了女人在爱情中更容易用力的真相。

表演的高潮出现在“情到浓时情转薄”处。在琐碎的生活中,两人的沟通方式变成了争吵、打闹、甚至撕扯,两人互不相让,兽性毕露。这一段二人的配合堪比武戏对打,动作十分漂亮,加上两人健美的身体、醒目的白衬衣和红裙子在晴朗的蓝天下每次飘逸都如同水彩划过画布,画面美极了。因此,许多看过彩排的观众都会连看两场。不得不说,毕业于雕塑系的Séverine不但善于用身体塑造“活雕塑”,更擅长以极富雕塑感的戏剧性表情呈现激烈的情绪。在那段焦灼的关系里,她扯着头发呐喊的一幕极具穿透力,将扭曲的情感定格在那个仿佛不可能更糟的瞬间。

然而,现实生活往往狗血得令人大跌眼镜,这对痴男怨女在经历过一些人情冷暖之后再次相逢。每一对前任复合的境遇都不尽相同,但究其原因,大抵不过是千帆过尽后发现彼此才是最合适的。对于这段破镜重圆的关系,两人之间的情感沟通媒介不再满足于蓝天白云阳光音乐,而是增加了物化的玫瑰、红酒、钻戒……只是,这些光鲜物件的背后,两人都多了大段无法言说的夜半独酌,他们似乎对争吵都失去了耐心,这样相敬如宾的白头偕老,又是不是另一种扭曲呢?

《文周》×导演老贝×女主角Séverine BELLINI(柔术演员) ×法国艺术家Nemo

现场翻译/阿伦

Séverine BELLINI
法国杂技演员,擅长将杂技柔术、空中飞人等高难度杂技表演与现代戏剧相结合。2000年毕业于巴黎国立高等应用艺术学院雕塑系后,SEVERINE 决定用自己的身体去塑造更生动更美的“活雕塑”,于是她选择从杂技柔术的领域出发,探索自己身体的无限可能性。毕业于法国国立杂技学院后,她于2009年创立了MONA LISA杂技团,作品均在法国奥利亚克艺术节、比利时艺术节等多个欧洲重要艺术节上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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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4日,《扭曲》第一场演出结束后,束河小吧黎酒吧的水边,红酒、香颂,以及一段关于中法爱情观的演后闲谈。

《文周》:表演中男女主人公有真实的亲吻场景,还有比较大尺度的亲热场景,是否有考虑演出环境?
Séverine:(惊讶,继而笑)还真没想那么多,接吻只是剧情发展到那儿很自然的表现,而且在法国亲吻只是表达感情的一种很正常的行为,即便给小孩子看到了也毫不过分。

《文周》:剧中男女主人公饱经痛苦的挣扎扭曲,分分合合之后还是破镜重圆携手共度余生,为何选择这样“大团圆”的结局?是要向观众传达对爱情的希望吗?
老贝:首先,关于“扭曲”的状态,我们想表达的一层意义是:人生就像一个木偶,都是被我们自己渐渐扭曲的,我们同样可以选择不再扭曲。而剧中的男女主角的关系走向,“白头偕老”是每一个对爱情共同的向往,这样的结局是整个创作团队共同的决定。在现实生活中,这样即便经过扭曲的纠结、激烈的冲突,仍会妥协、忍耐着过下去,是中国人中比较常见的感情状态,这样的结局放到法国恐怕就不容易被接受。

《文周》:Séverine,如果在现实生活中面对这种情况,你会选择怎么选择?
Séverine:我的个性是比较大女人的,应该不会妥协,在法国这样个人主义的社会中,大家普遍都会选择自由。剧中的两个人重新和好后其实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相爱,更多的是物质上的相互依赖,这样的“白头偕老”其实是个悲剧。

老贝:欧洲人的离婚率很高,两个人不合则散。

Nemo:因为人只能活一次嘛。

老贝:并不是说欧洲人常用的选择方式就是对的,最重要的是有选择的权利。我们创作这个作品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中法之间的这种文化交流,让奉行个人主义的欧洲人和遵守传统家庭观念的中国人都看看彼此面对感情时不同的选择方式,从而反思自己的生活。
Séverine:提供更多的可能性,丰富你的人生,或许这正是文化交流的意义。

顺流而下到束河

【COART有地气】之定格动画+现场绳技表演《移动的古镇》

从前,在玉龙雪山上,
JETTY KANE听着雪山的召唤,来到了古老的束河古镇,
她到处寻找雪山净水的营养能量
于是,她在束河古镇的大街小巷里找呀找
找呀找
继续地找呀找
继续地找呀找
她遇见了一些认识她的艺术家
然后,她遇见了一位手执智慧之书的刘奶奶,并对她说,
“跟着水走”
她梦见了一位苗族女孩,也对她说,
“跟着水走”
她又遇见了一位年长的智者,还是说,
“跟着水走”
水鸭边与她共舞边说,
“跟着水走”
她教她的新朋友们一起跳“水之舞”
她与四位水公主一起共舞
水小声地跟JETTY KANE说:“现在你已经准备好继续你的旅程了!”

——选自定格动画《移动的古镇》(JETTY KANE AND THE WATER WHISPER)

法国女演员NADINE向中国观众展示了真正放松、有趣又不乏惊艳的杂技表演。

NADNAT PRODUCTION
当摄影师NATHALIE FIXON遇上杂技演员NADINE O’GARRA,当她们决定结合各自不同的技能与知识、创建一种视频杂技表演的全新方式时,NADNAT PRODUCTION诞生了。在这个双人女仔团队中,一位专门从事建筑、表演艺术、电影及旅游摄影的摄影师;另一位则是杂技表演与视觉艺术家。正因为她们两者间在专业上的互补性与差异性,使得她们的作品更具原创特色以及娱乐性。她们作品的主题总是关注人与周围环境的关系,试图通过利用独特的身体语言以及定格动画的方式,来描述一个特定环境对人的影响。人与环境,成为了她们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本届驻地艺术项目的所有作品中,《移动的古镇》无疑是最好玩儿的。

这部作品由11分45秒的定格动画和20分钟的现场绳技表演组成,同时由茶釉乐队的两位音乐人进行部分现场配乐。4月24和26日晚在土楼外演出两场。

前半部分的定格动画其实就是土楼外的露天小电影,讲述了热爱旅行的大明星JETTY KANE在束河古镇寻找“雪山净水的营养能量”的有趣经历。文章前面的导语就是串联整个影片的手写汉字文案,提示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听着雪山的召唤”,由法国绳技演员Nadine O’Garra 扮演的JETTY KANE听到了玉龙雪山的召唤,来到了束河古镇。在日月流转中,她得到了神明的某种指示,开始寻找雪山净水。

伴着林生祥俏皮的客家话小调《头路》,JETTY KANE骑马穿过束河的大街小巷,在镇外的牧马场里,她遇见了三位认识她的画家,为他们的素描当模特;在邻近的白沙古镇,她遇见了“手执智慧之书”的刘奶奶(热情的旅店经营者),并对她说,“跟着水走”;在镇上一个空亭子里,她梦见了一位苗族女孩(正在拍艺术照),也对她说,“跟着水走”;在大研古城的街边,她又遇见了一位年长的智者(丽江最著名纳西族模特——叼着水烟始终笑呵呵的老爷爷),还是说,“跟着水走”;她跟着水,来到了镇外的河边,水鸭边与她共舞边说,“跟着水走”;回到镇里,她在水边的一个亭子里遇见了3位纳西族老大爷,她教他们跳“水之舞”;她跳着舞来到吊桥上,和4位白衣水公主(拍艺术照的路人)一起共舞;倒影着垂柳的水波荡漾,水小声地跟JETTY KANE说:“现在你已经准备好继续你的旅程了!”纳西古乐《栽秧调》响起,她来到了土楼的落地窗前,开始和绳子共舞;终于,最高级的智者云神出现,将自己身上象征翅膀(或法力或祝福)的白布传给了她,她终于找到了净水之源,影片在茶釉乐队宁静悠远的古琴洞箫中走向结束。

在拍摄制作成定格动画的照片

再简单不过的小故事,但沿途充满随机性的一次次相逢,以及人们所熟悉的束河风物,让观众很容易产生共鸣。贯穿始终的“跟着水走”的主题也表达着“顺其自然”之意,如此东方的哲学意境让影像更加立体、意味隽永。

俏皮的真人动画影片和丰富的音乐使得这个简单的小故事非常有趣,吸引了许多束河当地的小朋友。影片放完,JETTY KANE穿着云神送她的翅膀来到了现场,在茶釉乐队的现场伴奏下,开始了绳技表演。她延续了影片中JETTY KANE一本正经的表情和滑稽的动作,现场制造出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法式幽默,恰到好处的难度和舞蹈性十足的动作编排保证了表演的可观赏性。不同于通常电视上看到的以惊险高难度搏眼球的中国杂技,这位法国女演员向中国观众展示了真正放松、有趣又不乏惊艳的杂技表演。

后来,通过采访主创人员我们得知,这11分钟的影片是由摄影师Nathalie Fixon 拍了3000多张照片剪辑而成,她和发小儿——演员Nadine O’Garra从4月10日开始每天在束河及周边游走拍照,影片中出现的人物都是她们随机遇到的,她们根据所积累的素材,创作了这个顺流而下、寻找雪山净水的小故事。

到23日作品剪辑完成,前后只花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在COART开幕前,每天都能看见主创姐儿俩一个扛着相机、一个踩着猫步,风风火火地穿梭在束河的街巷间,组委会的工作人员都说她们是工作狂。Nadine说,这不是她第一次扮演大明星JETTY KANE,但这次她在束河的驻地创作绝对是这个角色目前最有趣的一次奇幻旅程。

搭一辆马车去往童话古镇

【COART有地气】之巡游情景剧《马车旅行》

在束河古镇的大街小巷里,马车总是把人们带去他们向往的地方。但在春季COART艺术现场,马车蜕变为移动的舞台。中法艺术家沿途邀请观众坐上马车,一同开展一段束河奇妙之旅。或许,在终点站又是另一段“新旅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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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束河古镇,马车——这个童话里的坐骑随处可见。对于COART这个带点儿幻想色彩的艺术嘉年华,一匹漂亮白马的出现似乎应该伴随着有趣的情节。“马车旅行”就是驻地计划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它虽然几经讨论但并没有明确固定的文本,即兴成分或许是几个驻地计划项目里比例最大的。看起来似乎只是烘托街头氛围的策划,其实在第一次上马排练的时候几个艺术家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十分费力甚至有点儿危险的表演行为。而且由于道具和场地的限制,艺术家很难在移动的过程中做出连贯的表达。

马车旅行从四方听音启程,凌云焰肢体游击队的张大哥化身马夫,手执“马鞭”,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安斌邀请了两位游客共赴旅途,自己时而围绕着马车伴随着小不点(山人乐队)的即兴民乐跳舞,时而身手敏捷地跃上马车。法国柔术演员Sévrine BELLINI则像头回骑马兴奋的大姑娘,她带着小丑的红鼻子兴奋地朝围观的路人招着手。被面具遮住整张脸的李凝好像是旅途中突如其来的入侵者,对着马车上的姑娘展开追求……整个马车巡游表演持续半个小时左右,在游客们不明就里地追随中看似非常快地结束了。许多被大人领着的孩子们在边上笑着,当然他们不会知道为了徒手爬上移动着的马车,李凝和安斌的手上被扎进了数不清的木屑;Sévrine挨了多少张大哥的“马鞭”;甚至在排练过程中,李凝身手过猛让马受了惊一蹄子没来由地踏在李凝跟前……而小不点自排练开始就坐在马车最后一排,怀抱着乐器一吹就是整个黄昏。

凌云焰肢体游击队:让身体走向归途

参与艺术家
凌云焰肢体游击队:张赞民(张大哥),安斌,李凝
凌云焰肢体游击队
由剧场编导、电影导演、肢体艺术家李凝于1997年成立,巡回演出于北京、上海、香港、欧洲,获得众多赞誉和奖项,受邀于国内外重要艺术节和电影节,其实验作品也引发热烈争议。

抱着张大哥的安斌

在古镇往来的人群里,凌云焰肢体游击队的三个人总是一眼就被认出:安斌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张大哥,李凝总是戴着帽子或前或后地走着。后来李凝总开玩笑说要给张大哥配一个黑社会老大式的墨镜,“然后我手上拿根拐棍逢人就指着‘让开让开’,太酷了!”

在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地方,他们永远是起床最早的艺术家。为了保证相对安静的睡眠环境,李凝向主办方申请换了客栈,以远离那些逢夜半喝大酒必放浪形骸的诗人们。
对于凌云焰肢体游击队来说,有什么比感受一个新天新地更令人充满动力的事情呢?李凝说:“我们越来越像我们自己的这个名字‘游击队’,四处流窜。”

在土楼,在火塘

这次COART艺术节,凌云焰的作品《蜕·植》被安排了两场:分别在土楼和火塘。

在正式演出之前,土楼的场地让人揪心和紧张。临时搭盖的舞台不够平稳,灰色的地毯拼接处总是有分离的漏缝,张大哥拄着树枝或者挪动的时候稍有不慎就容易被绊倒。原来的编排很多处都必须再做调整。26号那晚调试现场灯光和音响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已经过了节目单上的开演时间,许多观众被迫在距离场地三米以外的地方等候和观望。对现场安排颇为不满的李凝专注于现场调度,一旦没有接近自己想要的舞台效果,他会毫不留情地立刻指出,会直接提高嗓门对灯光师说“你能不能专注一点”,旁人刚发觉这家伙的凶狠,可他立马又能温情地对摆弄完道具的张大哥鼓励道“对,你按照你到时候的情绪,也可以在台上玩玩筷子,那也很有趣哦,哈哈哈!”直到后来,我才发觉接近演出前的这一遍看似简单的“过场”其实对凌云焰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创作时间,很多变化就是在这里自然发生的。而那些听起来过分严厉的苛责转眼变为肯定和感激的瞬间,成了李凝身上特别可爱地方。

在所有人都已经为这场演出的前期准备耗费了太多元气的时候,现场却出乎意料地完整,并且收获了几乎所有观众的掌声。哪怕是很多并不明白他们要表达的东西的人,也都被凌云焰的真挚和热情所感染。我因此相信人类怀着一种共鸣:这种共鸣来自于灵魂深处对简单、纯朴的向往,来自于对生养我们的土壤的敬畏。

28日在火塘的演出,李凝和安斌先后都爬上了二楼的房檐。

最后一场在火塘的演出对凌云焰来说其实原本是这次COART之行最重要的作品,会与原版的《蜕·植》有很大的不同,李凝最初也对不经装饰的火塘赞美有加,特别对在这个独特空间的演出抱有期待。但因为种种原因,火塘的现场环境中多了许多现代化的设备且不易搬移,造成了未曾预料的困境。演出前夜,凌云焰特地破了早睡的例,在和舞台负责人进行沟通之后,准备把先前的一些策划全部推翻当场创作,三人在带着凉意的晚风里和工作人员讨论到凌晨三点多,要担心的细节太多了:张大哥的身体、需要的材料临时失踪、铺满石子的地面,他们还想爬到二楼的房檐处与楼下对戏。

在火塘的现场是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进行的,然而惊险程度依旧让人心惊肉跳。旁边房间里传来的犬吠在夜里格外清晰,李凝和安斌通过肢体动作之外,还以模糊不清的发声像野生动物一般在阴影之中对话。这对表演者和观众来说绝对都是一次独特的体验。

中西方交流成果应该是个混血儿

除了戏剧单元之外,凌云焰肢体游击队此次也参与了COART驻地计划,在“马车旅行”的项目中,他们同法国柔道女演员Sévrine BELLINI和演奏民乐的小不点(山人乐队成员)一起围绕着马车沿着古城的小路进行移动表演。针对在国内艺术节中极少出现的驻地项目,李凝团队并没有给予肯定。在李凝眼里,最理想的中西方交流成果应该是个混血儿——“他有一种基因的元素上的结合,又能有比较充足的时间来创作,最后出来的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东西。”在李凝眼里,在某些层面来看,百分之九十的中西合作都是失败的。先前李凝也曾参与过类似的驻地项目,他对此一直比较失望:“他们(外国艺术家)来中国只是为了找一些中国的图案和符号,然后中国人参与西方项目只是作为一个东方面孔、像一个雇佣者那样出现在一个作品当中。”

这或许跟李凝对土地和空间的某种依赖有关。李凝说:“其实《蜕•植》的山东气息是很重的,没到过山东的可能真的不理解。比如我跟北京的一些剧团或者舞者合作的时候,我就接受不了他们那种open的状态,我有时候会说我们能不能封闭、保守一点?再比如我们把《蜕•植》拿到广东演,南方的冬天到处还都是绿油油的,我就感觉我们的那种苍凉好像变成了一种装饰。你把中国的东西带到西方去演,西方人压根儿体会不了那种气味和里面的乐趣。我们去了,也只是一种展示。”

身体的存在感

城市里越来越多的人发起关于心灵的革命,许多艺术家也总在表达“由内而外”的状态,似乎在宣告自己已经到达精神至上的位置(媒体也乐于这样去理解)。但在跟凌云焰团队聊天的时候,你发现他们在追寻一种反关系——从外到内,让身体先回归。

“‘身体的归途’是我们目前在做的一个探索。”李凝强调说,“但我对身体的理解比不上张大哥,因为他是时时刻刻感觉得到身体的存在的,他有危机感,每天各种舒适和难受包围着他。其实我们作为身体比较健全的人,身体的存在感并不强,只有它病了疼了的时候我们才有感觉。”

张大哥,即张赞民。从小患有脆骨病,2011年,因为伤痛和病患陷入人生谷底的张大哥在网络上遇到了李凝,在李凝的劝说下,他加入了凌云焰肢体游击队,并且成为了凌云焰重要的创作人物。凌云焰的舞台永远是身体和精神的冒险。在《蜕·植》的舞台上,过分安静的环境甚至可以让李凝和安斌听到张大哥的骨骼发出喀吧喀吧的响声,“每次听到我心里就紧张得不行,不停祈祷念佛”。大概有很多人过问张大哥的身体,也许会觉得他的坚强理所当然,时间总会淡化一切。但有一回张大哥提及自己时说道:“其实我到现在还是挺敏感的,每个人的眼神,或者简单的一个回头的动作都会给我一种不大不小的伤害。”

张大哥也是《蜕·植》重要的创作者。

《蜕·植》在土楼的演出中,出现了一幕温情画面:第一场戏的开头,张大哥会推着一只箱子从舞台的一侧缓慢挪到另外一侧,这时观众席左边的一个年轻姑娘并没有意识到演出已经开始,她主动站起来,上台想要帮助张大哥搬箱子。

《文周》:你们经常会担心张大哥吧?
李凝:是。我们这次就改戏,比如《蜕·植》里有一段张大哥拄着两根树枝围着安斌走,那个是特别危险的,这次就把这段去掉了,把这段改成在地上爬会安全一些。你想他本来骨骼是弯的,再这么一支撑,整个腿就变成一张弓一样,那个时候我听到骨头在响,真是太刺激人了。

安斌: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张大哥的思维方式跟我们不一样,就是我们在说事情的时候,他会跳到前面去,他不是说现在。忽然发现这是因为他的身体改变了他的思维方式。我们可能是一边想一边做,甚至是做完了事情以后再来回想,而他必须先想好。

张大哥:我感觉最开始安斌推着我到处走的时候,他也会有很大的压力,也有不适应。

安斌:其实还好啦,现在我已经跟张大哥和他的轮椅合体了(大笑)!

李凝:我觉得张大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跟观众有一种很好的互动。后来他自己说,这是因为他从小就是被观看的。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舞台上跟观众的关系那么老道,不卑不亢,就是一种呈现。观众可以选择闭上眼睛也可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张大哥:其实观众也是一种能量。

《文周》:平时你们一般把观众放在一个什么位置?
李凝:观众也是这个空间和环境里我们要尊重的一个目标对象。观众的气息对我来说有时候就像一堵黑压压的墙一样,他们坐在那里都很静默,哈哈哈。我又是大近视眼,一千多度,看不到任何表情,全凭皮肤和气息的感觉来感知这一堵墙的动向和气味。

安斌:观众会促成我在表现欲和呈现之间的一种调整。好像我在我自己的世界里表演,但是又要分出一个身来站在观众里看我自己。

李凝:对,我们站在舞台上是一个中心,一个焦点,但是同时我们又要把自己分离出来。我们把这个关系叫做呈现与阅读:我们的身体是书,观众是来翻阅的。是我们的身体跟他者的眼睛、鼻子、身体交流的关系。所以大家是一个平等的关系,而不是我们要来取悦或者刺激你。

《文周》:所以你之前在微博上提到的“呈现比表现更接近艺术的本质”,可以是这样的理解吧?
李凝:对。呈现的话,人为编排设计的因素会少一些,像把一个木头的质感呈献给你。表现的话,比如在舞台上他痛苦,他要表现出一种痛苦来,但他真的痛苦吗?那不一定。呈现的话就是:我们要出汗,我们不会往身上洒水,我们是真的通过一个过程让身体出汗。我肯定是喜欢后者(即“呈现”)这样的方式。

《文周》:感觉“表现”会强加一些预设。
李凝:对,而且这种预设对观众来说也是强加的。呈现的话,观众有选择的权利。

《文周》:我一直觉得当下身体常常是被我们忽视掉的,或者说我们只是在利用自己的身体,你们是怎么想到要从身体出发的?
安斌:我觉得从小自己的身体就是被禁锢住了的状态,不管是因为社会、环境还是自身的各种原因。然后身体里面有一种力量想释放出来,它遇到了冲突,是身体像一个囚笼把它禁锢住了。

人与天地相亲,是让身体回归的重要途径

《文周》:你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这一点?
安斌:一直都有意识到。比如说我们坐在这里,心可能会想很多,但是身体是僵住的。包括音乐响起来之后,身体本能地拥有想动的欲望,但是它可能不会去动或者不敢去动。经过了一些训练,身体开始慢慢融化、打开,开始真正关注自己的身体。你发现你的身体活起来之后,它会影响你的心,这是一个相互的作用。

《文周》:对呀,我们现在通常是意识到心会影响身体,可能很少想到身体对心的作用。
李凝:凌云焰现在的进程不是在解放身体或者开发,我们现在在谈身体的“回归”。因为“解放”和“开发”这两个词用得太滥了,(我们国家)从49年到现在一直在谈解放和开发,跟房地产商一样。做个肢体工作坊就一定会提“我们要把身体打开”、“要解放”,像传销组织一样恶心。所以后来我发现,我们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解放和开发别人,我们要做的应该是让大家都回归和还原,不需要被解放和开发,需要的是什么?是像自然界那样自然而然地静发、生发。

我们现在在做“身体的归途”这样一个事情,让大家往回找,找到自己最初的那个样子,找到和自然界和空间的关系、和物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人的身体和人的精神不是有优越感的,它甚至可能会低于我们所遇到的环境和物。在对空间和物极端的尊重的前提之下,我们的身体作为一把钥匙与空间和物当中蕴含的招式合体,是不分家的。前几天我们去雪山,就是在找这个东西。还有在火塘的演出也是。那个空间和环境是有生命力的,它们的生命力强过我们自己的能量。所以我们唯一要做的不是要改造它,也不是去把它当做舞台当做背景来演一场出。我们是要读懂它,要感受它的各种昭示,然后我们身体的这把钥匙要把这个门打开,并且尽量让所有的一切全都合体。这种整体的概念可以说是“身体的空间”,也可以说是“空间的身体”——这个环境是个身体,我们的身体是小的身体。

李凝:所有东西都是圆的

以前李凝给大家的感觉是充满棱角、敏感而带着天真的狠角色,他的作品总是跟“实验”、“先锋”这样的字眼在一起,我相信至今他仍有这样的一面,只是李凝在不断地行走发现当中逐渐变得通达起来。在他心底怀有一种坚韧的相信,这样的信念让他愿意把自己全身心拿出来与世界对话。在每场演出之前,他会默默向周身包围着他的空间祈祷和感恩。如今,人人都致力于把自己举向更高处,他们却更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化成大环境中的一粒沙、一棵草,站在树旁就变成树,贴近地面就成为一颗石子。

想起在束河刚见到凌云焰团队时,他们提起前一天去雪山的情景:“我们在那里,天色、云、光……一切都恰到好处,我们在那里,天啊!那一刻你真的觉得世界上只剩下我们,而那个泛着光的铁桶,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在安斌的眼神里我们仿佛看到了奇迹,绝对的,唯一的。他们在雪山上赤裸而忘情地跳舞呼喊,或许对他们来说,这是献给大自然的表演,而这份亮晶晶的喜悦是世间赐予他们的最沉甸甸的礼物。

人与世间的脉动相亲会是怎样的体验,或许少有人关心过。在说不清真假的时代,我们连自己的身体都没能够了解,世界想要投你一个吻,人类的感官却不能获得这讯息。然而小小的身体里却也有一个大世界。在李凝心里,世界成了一个相互包含的圆,无论是人与物、人与空间、人与事件,而且把这些放在时间线上,它们也依然是一个运动着的圆。在这个理解上,李凝是个宽容的人,即便他还是“反”着一些东西,会直截了当地甩出很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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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我发现在近些日子以来,你们的注意力开始转向自然环境,之前好像一直是跟社会环境挂钩,包括短片、实验剧场这些。是什么让你们有这样一个转变?
李凝:可能跟认识张大哥、安斌包括我自己生活的一些关系有关,我们经常一起讨论,可能就会进步一些。不过前几天刘欢(COART与束河完小合作的驻地项目“我的家”项目负责人)说不同意我们称这些是“进步”,她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存在,当时我们又争论了一番。因为我认为在生活和艺术当中,所有东西都是圆的:好像你站在我的前方,但是你也可能站在我的后方。对于任何问题都不应该怀着优越感,因为你以后还会再遇到这个问题,哪怕你现在觉得这个问题你好像已经过去了。70岁的时候,你连吃饭、上厕所都困难,你是不是就回到了婴儿时代?生命的状态就是一个圆。人应该是遇到任何问题都应该怀着认真的态度对待和探索,有些问题不是说你遇到过了你就是“过来人”了,不会的,因为生命本来就是一个轮回,包括艺术状态也是。当你再次遇到曾经的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会升级成另外一个版本,它一样会让你经历痛苦和收获。像我现在在找身体的主体性,但其实这个东西是我在几年前就想到的,只是后来我跟金星学舞蹈的时候,我对动作、姿态和编舞程序又开始迷恋,但是谁知道我完成了“身体的归途”这个进程之后我会不会又对动作产生兴趣?那曾经的问题又会摆到桌面上来。永远没有解决完的问题,我们只能以一种非常谦虚和真诚的态度对待遇到的人事、空间和环境,这是一个不间断的活着的状态。

《文周》:所以其实你们对于社会环境到自然环境这一段其实也不算是一种转变?
李凝:对。如果社会环境不太允许我去做对抗现实的东西,那我就会转而隐居山林;隐居山林一段时间以后,我们也会想着稳定的家庭生活也很好,总在路上是看到很多好东西,但同时也失去了生活的土壤……这两者之间是相互依靠的。在自然环境里呆久了觉得脱离社会生活,那我们就会再回去。这就不必纠结,都是很自然的事。我们先前对社会环境关注太久了,现在想用生活化的东西去消解这种对抗。我想我们在剧场里谈革命那都是意淫,是假的,它不可能比民众在生活当中的参与更有力量。

《文周》:你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有一个所谓的理想状态吗?
李凝:没想过这个。我就是在过自己的生活,体验生活,解决一些家庭生活问题。这些东西挺纠结,纠结大了我就会做一些作品。接到艺术节的邀请我就去做。有点儿老牛拉破车的感觉,哈哈哈。

张大哥:理想状态就是作品应该经常变,否则无论是看的还是演的都会疲。

安斌:我啊,我现在就挺理想的了!

《文周》:刚才李凝提到跟金星学舞蹈的一段经历,这段经历对现在凌云焰的东西有影响吗?
李凝:有影响啊!我们其实是很反对舞蹈的,最初我很喜欢金星一些唯美感觉的现代舞表演。但后来我自立门户了,我身边的这些材料和身体不会跳舞,你硬让他们跳,他们可能就会沦为二流甚至末流的模仿者,永远也达不到职业舞者的状态。因为我一直是让普通人(加入团队),用身体表达和呈现。你要做舞蹈的话,就得进入那种体系的审美取向里,但是在那个体系里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如果做自己的话,就很牛,一体一世界,一个身体就是一个法则,没有一个标准。

我指的反舞蹈是反学院的、晚会的还有歌舞团等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觉得我看他们就像别人看我们一样,我也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不停地像个杂技演员一样把自己翻来翻去,为什么要做那些献媚、恶心得不行的表演而心里在想着别的东西,我觉得很别扭。有一次参加一个舞蹈演员的作品发布会,演后谈,我们就顶起来了。我说为什么你在台下这种真人的感觉比你在台上好一万倍?但我突然就开窍了:不管是现代舞古典舞,整个舞蹈对我来说就是一种风格,就是一种形式而已,它就是新瓶装旧酒,因为舞蹈的本质就在那里,它就是程式化的、典型化的、脸谱化的东西。它可以没有音乐,但它离不了节奏,你必须给他一个“一二三四”,这就完蛋了,生活当中不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拿舞蹈开刀,首先就是从节奏上把它瓦解掉;从概念上,我们让身体成为主角,而不是动作成为主角。我们会让大家看到身体是第一位的,而不是满眼都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拼凑。就像我们不说话,光有声音,但那个声音是主角,口头语言和文字是被抛弃掉的。但是对舞蹈演员来说,他们每天想的就是怎么编动作,哪个动作能好看,或者我哪个动作非常丑能够刺激到观众。

《文周》:现在很多人在说艺术家应该有一种社会责任感,甚至现在会有一部分人会把艺术家当成解决问题的一个工具。你们怎么看?
李凝:艺术家可能是最不应该存在的一个东西,它是不能单独列出的,一旦单独列出它就死掉了。就像诗人一样,别人看着很痛苦,他们自己也很痛苦。就不应该有艺术家这个称谓,而应该是该干嘛干嘛,就像写诗一样,你来了兴致你就写两句,但你不能因此而就叫诗人。它只是一个果子,它有树干也有根。你在说“艺术家”的时候就是把这个果子摘下来,好像在说“你看,这是艺术家的作品”,然后不久它就干瘪了死了,就没有意义了。而且艺术家最应该去崇高、去优越、去神圣,但所有崇高的艺术家是终究是要死掉或者疯掉,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他的果子被摘下来了,他已经出列了,跟他的根没关系了,等他把自己掏空以后他就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就会死。

我觉得舞蹈没必要存在,艺术没必要存在,艺术家没必要存在。这三个东西都是不存在的,完全可以顺便做。我希望我们的团队是“周末艺术家”:一周前五天在生活,周六周日来训练。这几年一直是这样,他们都有自己非常肥沃的生活的土壤,来凌云焰这里就是一个交叉点,他带来他的东西,我带来我的。

玩摄影的束河少年
——“「我的家」束河完全小学学生摄影作品展”驻地项目全纪录

每届COART艺术现场都会邀请艺术家与束河完全小学(以下简称束河完小)的孩子们共同完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本届活动以摄影为主题,让束河完小的每个小艺术家拿起相机用图片向大家介绍自己的家。通过影像,建立孩子们与COART的联系,建立COART与束河当地的联系,更让每个外来人了解束河古镇繁华背后,一个不被关注的群体——原住民。
幺哥(陈启基),1946年生于贵州石阡,主要从事绘画、壁挂、装置创作、摄影等。本次COART驻地计划的特邀艺术家,成为束河完小的“艺术老师”。

刘欢,本次COART驻地计划束河完小项目的主要发起人和负责人。

刘欢跟幺哥与大家分享整个项目前前后后的故事

一台卡片机和几十个束河家庭

呈现在这里的,是因缘具足的影像,还有更多的生动,因为各种条件限制,没能在这里与大家见面,这是我心头无法言说的遗憾。——刘欢

拿起相机拍摄家人,听起来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然而在束河完小,项目进行得并不容易。

与大城市不同,束河的孩子们很少拥有自己的相机,而他们的拍摄对象——自己的家人——其中的一些老人家甚至这一辈子都很少照相。策展人刘欢在COART全分享中告诉了大家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孩子带着幺哥和刘欢回到家准备为家人拍照,当大伙儿跟家里的爷爷提起想要拍照的时候,爷爷请求大家等待他一会儿,随即回到房间。等他再次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爷爷身穿一身墨绿色的粗布军装——这是1971年爷爷在老挝打仗时穿的军装,它是爷爷难得的拍照时刻最想要合影的“好兄弟”。

如果说对摄影的陌生可以通过艺术家幺哥的指导渐渐化解,那么孩子家长对于拍摄计划的抵触却是刘欢这次项目里最大的遗憾。束河完小的校长和明权在采访中表达过他对孩子家长的担忧:“丽江经济的发展带动了很多家庭物质水平的快速发展,但是很多家长在素质上跟不上,因此我们经常开设家长培训会,呼吁家长重视孩子的教育。”

因为无法化解少数家人的不理解,一些渴望参与活动的孩子没能为说服家人为其拍照,最终无缘摄影展。对于这样一个古老小镇的人们来说,拒绝“艺术”这个大摇大摆的理由到底是因为什么?刘欢告诉我们,在她为了进入家庭拍摄而通过电话与每位家长沟通时,遇到了一位母亲,格外坚决地拒绝了她。这位母亲只说了一句话:“束河丢过孩子”。当时的刘欢瞬间明白了,这个母亲居然把她当做骗子!然而这就是一位束河母亲的真实想法,她不愿意外人到家中拍摄,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参与这些让她捉摸不透的艺术活动。这位母亲错过了一次专门留给孩子的家庭时刻,也更让艺术家们意识到:他们正一厢情愿地享受着古城的舒适氛围带给他们灵感的同时,仍有很多束河百姓并不愿意去了解,也并不在意自己与艺术擦身而过。而下一代仍处在一个模糊却高速发展的变迁之中,他们的未来需要被关注。艺术在束河真正的生活化,尚未有期。

不仅仅是艺术教育

这次影展与其说是一种呈现,不如说是一个契机,让摄影有机会走进孩子们的生活,我们愿把这里当做起点,再次出发……——刘欢

从刘欢和幺哥的言谈里,你会发现,他们已经与束河完小的孩子们分不开了。通过摄影展一个月以来的筹备,刘欢和幺哥无数次踏进学校,又跟着孩子们走遍了束河的每一个村落和人家。当他们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影展已经不再是关于艺术教育的一个使命,而是幺哥、刘欢与束河的孩子们打从心里想要做的一件幸福的事。

在土楼,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投射在灯箱片上

刘欢一直在感叹:“孩子们的能量真的太强了!”不少孩子们对光影的把握如有天赋。束河完小的孩子们用自己特有的魅力深深吸引着所有人,而刘欢还自嘲说她现在的QQ好友居然都是小学生。

向孩子们宣传这个活动,不需要一般营销的任何手段,只要先“搞定”一两个孩子,孩子们之间神奇微妙的影响力就会让这件事迅速传播起来。一个在这个摄影项目里特别活跃的小孩子带着幺哥和刘欢把村子走遍,村民因为认识这个孩子,就会对幺哥和刘欢产生信任。当遭遇不理解的家长又无法消除他们的戒备心时,孩子是最好的润滑剂。一次刘欢去孩子家走访,碰见奶奶正在打麻将,奶奶坚决不肯拍照,因为孩子在学校里就已经认识了刘欢一行,知道他们并无恶意,于是一直劝奶奶,后来孩子干脆直接拿着相机啪啪啪地拍了起来,奶奶也就由着孩子去了,这件事如果是由成人来做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刘欢说:“孩子可以辐射到家庭的各个层面,一旦这个事情对孩子产生影响,就必然对孩子的家人也产生影响,这是确定无疑的。”

束河的孩子

展览开幕的前一天我们去了束河完小,多功能教室的讲台上铺着将要展览的照片墙——70个孩子用卡片机自拍的的大头照,印在一幅超大的灯箱片上。有些孩子的头像下面已经签了名字,大半还空白着,我们在教室里等待着那些趁着下课陆续来签名的孩子。

这些孩子,在看第二眼时你就会迅速忘掉刚刚在摄影技术的上的质疑,转而被他们或黑或红或黄或白的脸吸引。刘欢在旁边对他们的故事如数家珍:歪着脑袋笑嘴巴都快咧出相框的李小康本人就是个调皮鬼;生性有些自卑的杨益娟很爱拍照;长着央吉玛那样一对愁眉的张炯琴爸爸妈妈是开银铺的外地人;皮肤白皙带着嘻哈帽子小姑娘田子昕是中美混血,她还有个很小的弟弟,全家长居束河,田妈妈非常配合刘欢他们的拍摄项目,还邀请小朋友们去她家里玩儿,一派美国家长的开明作风深得刘欢赞赏……

太爷爷和玄孙(摄影:幺哥)

这些十岁上下的孩子们在自己的镜头前玩起了深沉,大多酷酷的样子。可是镜头之外他们依旧还只是孩子——每来一拨儿签名的孩子,空空的教室里就会瞬间被他们的嬉闹声填满。欢哥(“欢哥”即刘欢,是孩子们对她的爱称)把贴满照片的灯箱片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装进纸筒,幺哥扛着要去展览现场挂起来了。出了教室门,正在操场上四处疯跑的孩子们一见幺哥和欢哥立刻围了上来聊这聊那,我们顺势为他们拍照,孩子们逞能似的笑作一团,那肆无忌惮的笑声很快就撞上了低低的蓝天,把本就绵薄的云震碎,化成了响亮的阳光,重新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那一刻,我们终于对幺哥和刘欢的感动和兴奋感同身受。

COART,在一起。

作为COART艺术现场的固定内容,主题摄影展“我的家”束河完全小学学生摄影作品展从艺术节第一天开始展览直至闭幕。
4月24日,被印成双面的灯箱片被精神抖擞地挂在土楼中央的柱子周围,围成了一个“家”一样的空间。在艺术节的五天里,每次从对面水边的热闹舞台下转身到土楼里看戏、听讲座、上楼看美院学生的装置艺术,或者穿过土楼去她留(酒吧名)群访,都会步履匆匆地经过这些天真无暇的面孔。比起那些外来艺术作品的色彩纷呈,他们唯有天然淳朴相对,却自有一种平和的力量,在缤纷的外来文化中,他们始终安逸如初地做着原住民。每到黄昏,激烈的夕阳穿透南边和西边整面的玻璃墙,被斜斜地切成方块的阳光将灯箱片照得通透,涂满李小康、张炯琴、和惠仙、李雪、田子昕、杨益娟等孩子家人的面孔,在心里和幺哥、刘欢讲的故事一一对号入座,心里有个角落开始融化……

艺术节的每天傍晚都会有一小段没有节目的休息时间。有天我在土楼二层看完中央美院学生的东巴纸作品展,蹓跶到东南角有一丛蔷薇的阳台上发呆,对面水边的舞台上乐手在试音,楼下的饭馆里霓虹飘香觥筹交错,路上三两人声窸窣,头上的云比我还闲,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盹儿……忽然被一阵追逐嬉闹声吵醒,一睁眼几个小男孩正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其中一个就手拿起旁边桌上的白板笔说姐姐这个给你,然后转身就跑了,另两个也追了出去。我回过神来,想到他们跑累了会不会停下来看看用东巴纸包裹旅游纪念品的“丽江一日游”呢?“纳西与世界”这样的问题对他们来说的确太艰深,但至少他们在成天疯跑的年纪就能经常见到被称为“艺术品”的玩意儿,多少也算一种幸运吧。他们直接拿自己的摄影处女作办展览,还一步就成了“艺术家”,长大以后回忆起来应该比疯跑还拉风吧?

4月25日下午,幺哥和刘欢在土楼与大家分享《“我的家”在束河》这次展览的前后故事。刘欢准备的最后一张PPT是一个巨大的大逗号——哪怕摄影展结束、COART落幕,他们与束河完小的孩子们之间的故事仍是未完待续。分享会的最后,刘欢讲了一段极其煽情但注定将作为经典而被反复引用的话:“COART是束河的孩子,孩子与母亲在一起,艺术与生活在一起,COART与束河在一起。”在一起,是对COART的“CO”最好的解释。

幺哥、刘欢和束河完小的孩子们(摄影:刘妍)

迷人的相遇

就像刘欢自己说的,这次摄影展只是一个契机,重要的是她在推进项目的过程中发现一切都越来越有意思,情不自禁地就陷了进去。做的过程中有很多好朋友陆续参与进来,除了相应纪录片的拍摄(这次COART艺术现场让刘欢认识了凌云焰肢体游击队的安斌,安斌一直在拍摄纪录片,这次他也参与跟拍了这个特别的项目),刘欢也着手书写一部文学作品,以“玩摄影的束河少年”为主题,她将进行一系列文学、艺术的创作。刘欢说自己不图任何社会反响或者报酬,她想做给自己看,给自己一个交待,但她仍然希望能够得到商业的赞助,因为她希望能让孩子们看到自己被外界肯定,也希望给一直默默支持他们的束河完全小学校方一点实质上的回报。

刘欢与COART艺术现场的主要负责人宋婕都有把COART与束河完小学生的合作继续下去的想法,这样,玩摄影的束河少年就“可以一直玩下去,可以一代一代延续下去。如果你想做的话,就可以五年十年二十年地做下去”。

回想第一次见幺哥和刘欢,是晚上十点他们刚从束河完小孩子们的家里回到古城的客栈。那晚原本只是想去房间里跟他们打个招呼简单地了解一下束河完小的项目进展,但没有想到一聊就过了深夜。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刘欢把她手里已经整理好了的照片一张张在电脑里打开,像一位出色的导游那样把我领到孩子和他们的故事中间。我被刘欢惊人的记忆力折服:她牢记着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她熟悉每个家庭背后的小故事,而且从她时而欣喜若狂时而略带遗憾的眼神里,你仿佛可以看到每张照片成型那刻的每道光线,仿佛可以听到风里孩子们兴高采烈时的尖叫。

听着刘欢滔滔不绝地说,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三年级到五年级。她最骄傲的神色出现在她说“我们真的是用脚走遍了束河的土地”的时候,仿佛是农耕时代乡间的庄稼汉子亲手把种子撒遍大地的那种喜悦。但当她说起因为路途太远等原因而没法亲自去家中看望的孩子们时,眼里的光即刻黯淡下去。不过很快,她又会把这些留下的遗憾当成又一次起点,她总是会带给我们很多好消息,关于她层出不穷的新想法,关于孩子们带给她的灵感。她已经成了孩子们的朋友、束河完小的一部分。她不是为了COART的一个项目而来,更多的,她似乎怀着一种坚定而温柔的使命感,这份使命感容不得任何杂质。这份使命感带给她单纯的满足和快乐,也带给她无尽的力量让她消化掉一些她不曾透露给我们的孤独和艰难。

一切竟然启蒙于看似单薄的土壤上,一切源自于几个人的相遇和不多却有心的对话,也许真有什么绝对纯洁的改变正在悄悄发生呢?这片能够蕴含着强大能量的土地是幸运的,而刘欢、幺哥、COART和束河完小孩子们的相遇更是一种无声却有力的连结,这个连结一头是人心,一头是未来。我们没有理由不去相信一些美好的事情:静水流深,源远流长。

青年艺术作品展:东巴纸在当代的再创造

东巴纸
东巴祭司用来抄写经文和绘制东巴图画的专门用纸,它质感粗糙厚实,可双面书写。制作东巴纸的原料荛花在丽江十分普遍,但因为荛花具有轻微毒素,所以东巴纸极易保存,有“千年不腐”的美誉。东巴纸工艺始于唐代,是藏族的造纸术和汉族的造纸术的融合,制作东巴纸的方法——浇纸法,是中国最传统的造纸方法。

制作东巴纸的最后一道工序:晒纸

在一个庞杂的艺术活动之中,静默的展览给人的印象往往显得鸡肋。然而COART此次邀请到了中央美术学院、鲁迅美术学院以及广州美术学院三所高等美院的参与,学生们的用心和智慧不可不说惊喜。契合COART“纳西与世界”的主题,中央美院实验艺术系先锋班的同学们在纳西族青年教师巴朵和颇具实验精神的青年教师吕志强的带领下经过对纳西民族文化的深入研究和东巴纸制作的实地考察,在展览现场用东巴纸制作呈现了一系列艺术作品。

有些学生亲自用刚刚掌握了的传统方法制作东巴纸,还有人将东巴纸与现代元素结合:漂亮的蕾丝花边,麦当劳快餐盒,纯洁的婚纱,更有甚者,将东巴纸与二维码、十六进制等巧妙地结合。学生们的作品带给我们的,除了非凡的想象力,更可贵的是当你站在土楼二层不规则的破壁残垣的怀抱里,你像是一个来自想象力盆地的小矮子不小心走近了东巴纸王国,你不得不承认学生们对东巴文化并非走马观花。每件作品的标注都附有创作者的心路和理解,许多独到且深刻的寓意为东巴纸在当代的运用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虽然荛花在丽江极易获得,但剥树皮这道耗时极长的工序是最花时间的。目前手工按照繁复工序来制作的真正的东巴纸稀有,一位专门造纸的老东巴辛苦一年也就大约制造一千张左右的东巴纸。如今,被精心制作出来的东巴纸价格昂贵,一般为艺术家、佛教协会和一些外国人所定制购买。但值得庆幸的是,虽然产量寥寥且用途有限,经过传统造纸术制作而成的东巴纸依然还活着。巴朵老师肯定地说:“东巴文字还在使用,东巴纸就不会消失。”

《文周》×巴朵老师

《文周》:你们这次带了多少学生去进行东巴纸制作的实地考察?
巴朵:去迪庆藏自治州香县三坝纳西族恩土湾考察的学生是19人,那里是生产东巴纸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文周》:对于学生们的作品你们满意么?
巴朵:从他们这次的结果来看,比我们预期的要更令人满意。学生们也会在创作过程当中跟我们讨论,但我们并不是起一个引导的作用。你能感觉得到如果作品是经过他们自己思考创作出来的,对这种文化对这种材料有感而发的话,做的最终结果不好我觉得都不是最重要的。

《文周》:你本身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纳西族,先前对东巴文化熟悉吗?
巴朵:其实也并不怎么熟悉。在丽江古城这一块,基本没有东巴祭司和东巴文字的介入,唯一有过祭祀活动的就是殉情。

《文周》:也就是说其实跟当地的百姓生活并没有很大的关系?
巴朵:东巴文化的根基是原始的农耕文化,一般城里人不直接参与,毕竟城里人多以商业为生,他们对东巴文化也并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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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这么说来,虽然东巴文化还活着,但是目前他影响到的生活并不多?
巴朵:东巴文化目前真正影响的也就是对东巴本身有信仰的人群,但是这样的人群会流失得很快。主要还是外来文化对人的价值观的影响太深了。

《文周》:可是现在不是也有东巴文化研究院么?也有年轻的东巴继承这样的历史文化。
巴朵:学院进行的主要是温室培养。以前的老东巴是在地里长大的,他们还小的时候是在或塘边跟着老一辈东巴打下手,像小书童一样,平时跟老东巴认着东巴文字。学院里是把它当成一种学问,或者说只是当成一种符号,缺少了最原始的土壤。

《文周》:也就是说这两者的背景和基础都不同了?
巴朵:对。现在的祭司在各种仪式里的程序已经简化很多,一方面是因为表演的成分大,一方面是他们一些人的骨子里并不真正信仰这个文化,如果真的信仰你还是会按照一招一式来。而以前的东巴的法事覆盖在很多大小事上,比如家中杀猪时可能会把别的猪给惊着了,就会请东巴做法把猪的魂魄召唤回来……类似这样的很多很琐碎的事情,包括给小孩子起名字等等。

《文周》:像这次驻地计划里的一个项目,叫“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里面把“火”当成东巴文化里极其重要的元素,是这样么?
巴朵:其实东巴文化敬重所有的生活日常细节。比如火塘,是最重要的起居场所,有很多规矩。也有神龛祭祖,意为祖宗与你同在,他们和你生活在一起,是你们的保护神。

《文周》:在你看来,这次关于东巴纸的再创作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么?
巴朵:任何文化必须不断有新鲜血液输入才能继续延续下去。如果它成为标本或者活化石,那都是死的。我们对这些古老文化来说是年轻的介入者,我们怎么看待这些材料,也相当于给当地文化也有一种启发,也算是对当地传统文化的一点贡献。未来如果还有类似的项目,我们也许还可以选择白沙壁画、雕刻……

《文周》: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目前仍只是把当代文化里的一些元素“拿”过来,而这种当地文化的再创作其实并没有对它的文化土壤产生影响?
巴朵:也是有影响的可能性,比如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不会考虑太多,但是来参观的人会考虑很多。有朋友也会在看了这些作品以后问我说能不能帮忙雪山开发旅游产品?许多在丽江的从事艺术工作的人也能借此看到他山之石,我们做的至少会提供一种思路和经验。

《文周》:目前对传统文化的保护,你觉得最有效的途径是什么?
巴朵:立法。不过保护的前提是了解,不了解它的话没法谈保护。你可以有新的材料或是新的题材,但是你首先要对这种文化有了解。

每个人都是生活艺术家
——来自世界各地的COART义工

在COART艺术现场,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以义工的形式参与进来。他们来自世界各地,平日做着与艺术相关或无关的工作,在活动正式开始前的一个月里,放弃一切来到束河,只为了一次静心之旅,只为了与艺术倾心相遇。

在采访他们之前,我不曾关注过这些每天在现场显得格外忙碌的年轻人,然而听到他们每一个人的经历之后,我深有感触:其实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艺术家,只要追求美好,每个人都有把自己的生活过得浪漫的权利。

更让人羡慕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有着热爱艺术、热爱生活的共同点,让这个三四十人的义工家庭格外欢乐,没有报酬的繁忙工作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开心和充实。如果你偷偷溜进每晚工作结束后大伙儿的小酒局,就会知道在COART艺术现场工作是件浪漫美好的事情。

志愿者动员大会(今年春季COART的志愿者有120位)

《文周》× 义工小龙 × 义工小翌 × 艺术家卓林锋

《文周》:你在COART主要的工作是什么?
小龙:在水边舞台做舞台监督。

小翌:做文档的翻译工作,也是风院诗歌酒馆专场的场地负责人。

卓林锋:场地导视,这些主要是由叶谦设计的,我帮他们执行制作。我还会参加创意市集,有我自己做的一些东西。

《文周》:你是怎么知道COART艺术现场的?
小龙:我之前并不了解COART,是一个朋友介绍我来的,他也是参与COART的艺术家。

小翌:我和老公刚刚来到束河,在筹备一个店铺。有一天我们路过表演场地,在这边避雨,就看到了COART的海报。后来我老公上网搜索发现COART在招募义工,觉得很有意义,就派我来做了。因为COART临时缺一个设计师,我老公也参与进来担任设计工作。我们的店就只好先关门喽。

卓林锋:我比较欣赏乔小刀。去年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关于乔小刀的节目,讲到他去年参加了李亚鹏办的COART艺术现场。

《文周》:在来COART之前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小龙:我在西安的国企工作,做舞蹈演员。我想要给自己一段时间静下来,学习更多的东西,就请了假来束河做义工。

小翌:我和老公之前在新加坡生活了近七年,他一直在做平面设计,我读完书后做了三年新加坡航空的空姐。后来我们决定过另外一种生活,就把工作辞掉,房子租掉,跑到丽江来了。

卓林锋:我在广州的一个艺术工作室和《城市画报》工作,主要在参与创意小组和场地设计,和现在在COART做的工作很类似。为了来束河,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我现在不想回去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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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为什么会来到丽江?
小龙:我想来这里静心,给自己一个充电和调整的时间。

小翌:去年三月我和老公决定离开新加坡,在生小孩之前疯狂地玩一下,去年四月来到丽江旅行就爱上了这里,但在大研古城并不喜欢那里的商业,同一天到了束河马上就租了这里的一个店铺,决定离开新加坡后的第一站就在束河。我和老公本来打算等我们在束河的店铺稳定下来之后,就请人帮我们顾店,然后开始旅行。正好我们在COART认识了一个徒步旅行者,闭幕后我们就会跟他一起徒步往拉萨走。

卓林锋:很奇妙的机缘。我在电视上看到乔小刀讲他在COART的经历的节目半年后,设计师叶谦给我打来电话,邀请我来束河参与这届COART。过来后,有天我在河边吃饭,看到一个人经过很像乔小刀,但我不敢确认,工作人员也说今年乔小刀不会来。后来有一天我在这边工作的时候,有个戴口罩的人过来问我:“这些是你做的吗?”居然就是乔小刀!他想让我做他的助手。我之前一直想办法通过其他途径邀请乔小刀来广州一起做事情,他都没有回复我,没想到在束河就这样认识了!我接下来就考虑留在这边,跟乔小刀一起在当地做一个工作坊。

《文周》:在COART工作有什么收获?
小龙:无论是在舞蹈专业还是在人生经历上,我都学到了很多。做义工期间就已经让我产生了很多思考,我想这个经历一定会让我更加认识自己。

小翌:我认识了一些艺术家,让我彻底改变了对艺术的看法,他们对艺术的执着,让我特别感动。我非常愿意一有空就来帮他们,因为我真的很佩服这些年轻的艺术家。

卓林锋:我在这边遇到了一直很欣赏的设计师乔小刀,接下来会有机会合作。李亚鹏一直在说“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其实有这两句话就够了。我自己也一直在说“好好生活,天天向上”,生活美学特别重要,就像新加坡等这样的发达国家,生活美学在他们那里是会带动人们的精神领域向前走的。

他们也在现场

【Natti Vogel】

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高大男孩,穿着闪闪发亮的金色的紧身打底裤,坐在电子琴前边弹边唱,曲调百转千回,姿态魅惑无比。没错,这就是Natti Vogel,毕业于纽约大学作曲系的高材生。Natti Vogel擅长钢琴、小提琴以及英文中文歌曲创作,18岁便成为美国New School乐队大赛冠军,21岁时被纽约新闻称为“另类摇滚和fusion大师”,他的演出被爱丁堡晚新闻报誉为“Fringe2008的第一必看演出”。

Natti Vogel的现场有一种非凡的吸引力,他的创作有一种戏谑而夸张的戏剧感,内容从北京唱到金星,再从水星唱回束河,任何生活中的古怪点都能成为Natti Vogel吟唱的对象,事实上,他还是个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的摩羯座小怪人,他热爱唠叨又言辞犀利,无论是在火塘还是在水边,Natti Vogel都用他的音乐和独特的个人魅力征服了观众。

洛兵和大仙在“诗家歌”现场

【诗家歌】

诗家歌,在诗与歌之间有个行吟的家园。诗者是歌者,歌者也是诗者,都是牛逼者。诗的家园,歌在传唱;歌的殿堂,诗在流芳。诗家歌行吟的目的,就如德国存在主义形而上大师海德格尔所说——歌唱,真实地说出世界此在,说出整体纯关系的肤质,并且只说这福祉!

本次 COART艺术现场的诗歌朗诵单元,从传统的舞台转到更令人诗兴大发的酒馆里,开设《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八零年代”开放舞台,邀请嘉宾和观众上台,歌唱每个人心中那个浪漫激情的八十年代,那个曾是中国现代诗歌的黄金年代。

此次诗家歌团队汇聚了谢天笑、李季、邵夷贝等嘉宾,当代诗人、民谣歌手、摇滚策划师、手风琴演奏家在COART艺术现场的诗歌酒馆里以行吟的方式共同歌唱。

【艺莲市集】

在古老的晒谷场上来一次酣畅淋漓的血拼,这是一件可以在艺术现场完成的事儿!

作为COART艺术现场的固定项目之一,艺莲市集原创手工巴扎一直驻扎在气场四周。来自全国各地、坚持着对理想生活和原创手工的信仰的手工者带着他们极具创意的商品来到这里,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创意手作,发光棒棒糖、能量饰品、手工瓷器等等数不胜数;这里有原创音乐,小众专辑与独立音乐骄傲发声;这里有独立出版物,不受约制、不为生计、不玩技巧,呈现本真;这里甚至还有纹身,逛着露天市集坐下来要俩纹身可还行!
这里有阳光,有创意,有游戏,有态度,更有不间断的好音乐,这里真的有“气场”!

【纳西大厨房】

系上围裙的李亚鹏哪里找?如果他还亲手给你炒了一盘纳西特色的土豆丝呢?如果系上围裙的李亚鹏再加一个系上围裙的张扬导演并且对决厨艺,同时端上土豆丝和土豆泥请你品尝呢?—— 一切发生在“气场”纳西大厨房。

第二天开始,每天晚饭时间,选用云南当地的食材和特产,由一位艺术家为大家奉献一场东巴美食烹饪表演,请观众品尝。
艺术节好看又好吃,这是真正的嘉年华!

桑2

【桑巴唐】

本届COART艺术现场表演项目最多的桑巴唐无疑是整个COART里表演人数最多的团队。与COART想要追求的精神高度一致,桑巴唐正是乐于打破环境的界限,希望人们随时随地通过打击乐感受到桑巴传递出的自由和奔放,让人们真实地与自己的身体交流、与他人互动。

第一天与最后一天,桑巴唐在水边舞台为观众奉献了热情四射的音乐表演,他们的鼓点与歌声瞬间点燃了夜晚的束河,不断聚集而来的观众随着演员一起舞动欢呼,是COART最high的表演之一。

而“桑巴唐”巴西打击乐团总监、前“美好药店”乐队鼓手的小勇也在风院进行了以“打击乐与禅”为主题的全分享。小勇期待用桑巴呼唤人们本能的肢体语言和快乐,喜好用扭曲怪异多变的节奏表达内心的张力和情绪冲突,试图在矛盾的音乐语言中实现完整和圆融无碍。
除了为观众演出,桑巴唐一直坚持打击乐的教学工作,他们随时接收学员并且无论从何时开始参与,你都可以在鼓队找到自己的位置、融入大家的演奏,在束河,他们同样招募了一批志愿者,与桑巴唐一起游行演出。

每天下午,桑巴唐带领志愿者一起沿着束河的大街小巷游行表演,把COART艺术嘉年华的定位表现得淋漓尽致,游行期间,无论你站在束河的哪个角落,哪怕是山上或是院落当中,都能听见桑巴唐魅力十足的激情鼓点与观众欢呼的热浪。
群众簇拥着游行的队伍一路行进,前往欢乐的顶点。

从COART再出发

艺术节怎样才好玩?

COART将所有演出设置在束河古镇最原本的环境里,站在河水之上或者人家后院,看上一场没有舞台的演出,本身就是一件够好玩儿的事。“COART有地气”系列驻地艺术创作的总导演老贝(Bertrand DESSANE)在法国ILIMITROF(伊力密托福情境艺术中心)担任艺术总监,那里所有项目基本上都是这样“驻地”的,而且都不是在剧场里演,“我希望表演是一种非常大众的艺术,让当地的居民可以参与其中”。

老贝认为这种街头的、户外的戏剧节是未来很好的趋势。“我认为阿维尼翁戏剧节这种传统的形式正在日渐衰落。而且阿维尼翁和爱丁堡戏剧节是没有驻地项目的,都是剧团准备好的剧目,而且是付费演出的。我认为更好的趋势是在一个城市或乡村的公共空间里进行,和当地居民合作或者让他们一起参与的。阿维尼翁的模式一开始都是在剧场里面的,近年来有了一些街头演出,但这个有几十年历史的戏剧节对今天的欧洲人来说已经有点儿旧了。我反对精英艺术,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享受艺术。我更倾向于大众艺术,人人皆可平等地接触艺术。我比较欣赏COART的原因是,它是中国为数不多的、完全免费向公众开放的、并且以公共区域为舞台的艺术节。” 

老贝喜欢有开放的思维、灵活的头脑的人,会选择这样的艺术家与之合作,他总是强调要打破所有框框,他说“这样会非常好玩”。而老贝也一直在做着这样的事。他同时坚信,哪怕目前中国在公共空间玩艺术的艺术节平台只有COART,但打破界限玩艺术会是艺术未来的发展趋势。同时,这种公共空间艺术的平台将不局限于艺术节,还有和高校以及同艺术家的合作种种方式。

中法造型艺术创作工作坊

“COART有地气”系列里中法情境戏剧《源人》的舞者刘亚囡来到束河时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总导演老贝就根据她的这个情况设计了《源人》中的女性角色,由刘亚囡通过现代舞体现从少女到怀孕到生产再到母亲甚至老去的过程。刘亚囡与自己的老搭档——舞者二高(何其沃)还参与了定格动画《移动的古镇》的拍摄,对于这次很即兴地参与,她的评价正是“特别好玩”。

来自纽约的独立音乐人Natti Vogel因为三年前来束河巡演的经历,深深爱上了束河这片土地,对于COART艺术现场,他也评价颇高:“我觉得这样的艺术节在其他地方根本不存在,这里的所有的演出都是完全免费开放的,艺术家在这里非常被尊重,观众也是很综合,一半本地人、一半旅游者还有国际艺术家和工作人员。在国外的艺术节很多是针对音乐或者戏剧某个领域,而且如果是免费的艺术节,艺术家就不会那么受尊重,设备也会不太好,但是COART既不商业化,又是高质量的艺术节。”

本届COART艺术现场表演项目最多的桑巴唐这次在束河招募了一批志愿者,与桑巴唐一起游行演出。想象一下,你正置身于古镇的山水享受美景,或者正参加艺术节当个老实的观众,转身一变,加入游行队伍成为表演者,这多好玩儿!艺术总监小勇告诉我们,束河与大城市不同,并且更有意思,因为在束河人们的心态更加放松,于是对于节奏和音乐可以产生更好的反应。

艺术节怎么才好玩儿?打破环境的界限,玩儿在广阔天地或者方寸之间,或者根据玩家定制人物角色,抑或是抱着最纯粹的心做最好的事情……COART无疑是个好玩儿的艺术节,然而一定能玩儿得更好更高超。

在2011年,刘亚囡受荷兰剧场机构TIN邀请在荷兰进行了为期5周的驻地计划。与COART艺术现场以及大部分国内艺术节不同的是,在那里,她甚至没有任何具体的演出任务,连最终的表演呈现都不需要,一切只为了当下的感受和艺术发生的过程,这种放松感简直和玩儿本身完全契合。

从左至右:张玮玮 李志 郭龙

来自广东的艺术家卓林锋表达了他对COART未来的期待,“我希望接下来COART能关注更多真正在丽江当地创作生活的艺术家,把COART发展成长期的驻地创作。广州就有一个小洲村,很多美术毕业生来到这里创作,因为他们都住在这里,所以艺术创作的空间就很有生活的气氛,只是现在它快要拆掉了。云南这边的条件真的很好,可以发展成这样的艺术村让艺术家在这里长期创作,其他城市污染越来越严重,而云南是中国之巅,海拔高,污染也少,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理想的人会跑到这里生活。但是束河古城这个旅游区不适合艺术创作,也许隔壁的小村庄更适合,让更多的艺术家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我相信他们很愿意来这里。艺术的展示需要很大的空间,所以需要租金比较廉价的地方,艺术家在这里很容易活下去。比如我在广州,每月几千块的工资,我还要交房租,还有其他开销,我想要做艺术又要为挣钱而工作,这种感觉很矛盾。乔小刀告诉我,他之前做了很多东西,现在他静下来了,做回生活的东西,但只能在这边做,如果回到城市,有很多现实上开销上的压力会迫使你工作和赚钱。”

在法国的奥里亚克除了举办知名的奥利亚克戏剧节,当地居民和企业还出资建设了一座大楼,供艺术家在此工作和创作。正像卓林锋所说的,COART可以充分利用束河周边廉价的地租、优越的创作环境,进行长期的艺术家驻地计划,组织艺术家真正地生活在束河、创作在束河。

玩儿好,常常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只有精心筹备创造条件才能给艺术家和观众营造一个玩儿起来的氛围。借鉴国外先进的优秀的艺术节,更要创造玩儿在束河独一无二的艺术节。想要玩儿的更好,还需要不断的改进和发展。也许可以打破艺术的圈子,邀请更多各行各业各年龄的玩家;也许可以玩出更多花样,就像老贝提起过的,来一场从古镇行走到雪山的行为艺术;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放弃最终的结果,不注重任何节目的展示,只为了在束河与艺术产生化学反应,只为了嘉年华的狂欢时刻。

《文周》×COART艺术现场发起人李亚鹏

《文周》:在艺术家见面会上您提到束河这里会有一个艺术项目落地,它跟COART之间有什么关系?
李亚鹏:我有一个观点:文化需要资源的整合,而资源的整合是需要时间的,它不是单纯靠一个投资、金钱的推动一蹴而就的。
COART的发展我觉得分三个阶段。现在它是一个纯自然状态,但是我们也刻意避开了(旅游)旺季,就是因为内部的管理、各种尝试、资源的聚集等等是需要时间的。
第一阶段主要就是在束河古镇;
第二阶段我们将有一个自己的根据地,在束河旁边,那里有我们的艺术影院、画廊、小剧场,也会有一些艺术家工作室。
到第二阶段的时候我们就会细分,比如我们的影像单元以艺术影院作为根据地,但我们依然会保留露天放映的模式;我们会有自己的小剧场,可我们还是会有街头戏剧表演。这时候COART的各个单元的发展需要再上一个平台。
我们现在第一阶段,目的是聚拢资源,即“量”;第二阶段的目的是提高它的质量,即“质”。
在第一阶段的时间,我估计要停留两到三年。COART其实针对的并不仅仅是职业艺术家,我觉得COART是更泛艺术化的、强调艺术生活化的这样一个活动,我们希望有更多的怀着对“艺术生活化”有追求的人主动报名参与进来,这是我们最主要的诉求。
这部分在今年秋季会有一个比较大的发展:一个是韩国的综合艺术团带了一百多人,他们是自行组合主动要过来的;另一个是苏州昆剧院也有人要来COART演昆曲,我就觉得这就是我们的诉求。

通过三年的量的聚集以及我们自身对管理模式的探索,再经过第二阶段我们的文化社区(即前文提及的“根据地”)落地以后的一个锤炼,这个阶段差不多需要两年。希望这五年之后,COART可以展开一个中国巡回之旅,这就是我们的第三个阶段。
所以做文化的事情,我觉得它必须要有步骤,有耐心去推动这件事。

艺术家叶永青和李亚鹏在COART开幕仪式上为雅安祈福

《文周》:为什么选择束河?
李亚鹏:这样一个活动如果在城市里,我相信聚集的人会更多,但是未必有质量;在城市里面,大家也难得有这样的一个轻松的氛围,这样一个时空的拉开会让艺术家和看表演的观众到一个比较自由的状态。而丽江本身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有一个精神象征的。

《文周》:其实这几届COART的资金预算都比较紧,也有参与活动的艺术家直接提出:为什么COART没有选择与政府合作,有些和当地相关的活动其实可以申请到一定资金的吧?
李亚鹏:其实我们是刻意在保持一个独立性。其他力量的介入对COART也许会有一定帮助,但是在我们自己还没有成型之前,任何外力都有可能让它偏离一个我们想要的道路。

《文周》:有没有想过把束河完小这个项目深入下去,做成一个长期性的事情,而不是一年两次?
李亚鹏:社区成型之后,我们希望是每个月做一次项目活动,然后每年做一个大的活动。肯定会常态化,常态化很重要,高频率的活动才能聚集真实的资源。走一个明星化、走一个大场地的演出,比如说音乐节,我觉得那种资源是无效的,随机性太强。那种活动自身内容的组建没有特色,谁都可以请那些人,谁都可以办音乐节。但是你会发现COART这里不是,这样的一个资源聚集是需要时间的。

《文周》:在艺术家的选择上你们会刻意选择这些来自偏民间的?
李亚鹏:倒没有刻意,不过在初期我们是肯定不会选择明星。在目前的文化艺术领域里面,我觉得这是两个不同价值观的选择。我们如果办一个明星party,在这里搭一个大舞台,我相信会有几万人,但那有什么意义呢?那不是COART要做的事情。所以我们在刻意回避明星的介入,也会有明星来玩儿,但我们不会主动邀请他们来表演。

《文周》:这三届COART有没有碰到过什么困难?
李亚鹏:我对这三届的COART都比较满意,我们这个团队非常厉害,这么多形式多样的活动,足以让人千头万绪。说是三届,其实也就一年,一年的时间我们就做到这个程度,包括平台和赞助商的支持,已经超过了我们的设想。

文化的发展从尊重和保护开始:关于传统文化保护的讨论

束河,纳西语称“绍坞”,因村后聚宝山形如堆垒之高峰,以山名村,流传变异而成,意为“高峰之下的村寨”。是纳西先民在丽江坝子中最早的聚居地之一,是茶马古道上保存完好的重要集镇。作为世界文化遗产丽江古城的重要组成部分,束河从来不缺少文化,然而随着COART艺术现场在束河的长期举办,并且创作一系列当代艺术与当地纳西族文化碰撞的艺术项目,让我们不得不开始关注传统文化的发展现状,也不得不开始思考,怎样才能保住传统文化?

东巴文化是纳西族民族文化的重要内容之一。东巴文化指纳西族古代文化,因保存于东巴教而得名,已1000多年的历史。主要包括东巴文字、东巴经、东巴绘画、东巴音乐、东巴舞蹈、东巴法器和各种祭祀仪式等。在本届“COART有地气”单元的艺术项目《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正是着眼于束河的当地文化,探讨当代艺术与东巴文化之间的关系,真正的东巴祭司与中法两国各界艺术家在本项目中的亲密合作也展现了当代艺术与地方文化、传统文化并不矛盾甚至相互交融共生的事实。

许炀老师和东巴陈四才在驻地项目期间对作品进行探讨

东巴文化是一种由东巴教承载的纳西族的古文化,东巴经包含天文、地理、哲学、军事、农耕、艺术等更方面的智慧,而东巴经文和东巴古文字只有祭司东巴才能看懂,需要通过书面和口传结合学习。随着社会发展,这种宗教正在衰落,而精通这些文化的老东巴已经逐渐去世,东巴文化研究院致力于抢救这些古老文字。技术发展,保存东巴经文的方式也在不断推进,除了传统的根据国际音标记录和翻译这些经文,现在增添了有声的方式,东巴文化研究院与北京大学共建了语音实验室,并且从多年以前就开始利用影像记录东巴文化,例如下乡采集拍摄东巴仪式。同时,东巴文化研究院也支持研究院培养的东巴们为民间服务,为纳西族人进行祭祀仪式。

然而,在对于东巴文化的保护和传播上,还是存在许多困难。办公条件简陋、硬件弱等问题随着经济发展和政府支持得到了很大的改善,然而人才的培养不是两三年就能完成的,对于研究人员和东巴传承人的缺乏使得东巴文化的传播受到限制,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所在。

随着束河旅游业的蓬勃发展,东巴文化也被不断演绎,似乎已经成为促进商业的噱头之一。面对这个现状,东巴文化研究院的院长李德静女士也颇为担忧,“很多人并不了解东巴文字,只是看过一些东巴字典,就好像以中文语法使用英语,例如很多古城门店的匾牌就是错误百出,他们是利用东巴文化而并不尊重它。东巴文化是一种宗教文化,它需要被敬畏。我下乡找老东巴采风的时候,他要求我把东巴经书放在柜子的最上层,不能用衣服或者杂物接触它,这是关于神的文化,是不能亵渎的。有些人把东巴神画在衣服上,东巴说这样是可以的,但是不能把这件衣服和裤子一起洗,这就是崇敬。我支持东巴文化的开发,但是开发者必须理解和尊重东巴文化。”

东巴文化不仅能够被其他民族所认识,纳西族的下一代也要认识自己的纳西族文化,了解自己的过去,寻找自己的根,这是李德静院长的希望。人对自己的过去有太多未知,通过研究东巴文化,纳西人可以了解纳西这个民族的过去,那便是了解自己的过去。而对于过去的研究,可以为研究现在的生活服务,让人们有更好的准备面对未来,这不仅是东巴文化之于纳西族的意义,更是传统文化对于所有当代人的意义。

除了不断从民间发掘地方文化,保护和修护也是保护传统文化的重要部分,参与本次“COART有地气”单元《当代艺术遇上东巴文化》的当代艺术家许炀同时也是一位文化遗产保护专家,他作为广州美术学院材料技法•修复研究室的负责人,一直致力于艺术作品的保护研究和修复。然而,文物的修复和保护方面在国内仍然没有得到必要的关注和发展。即便是在高校学院里,从事修复工作的人一般仅有几个。就广州美院而言,不包括国画装裱的老师,仅仅西洋画方面,从事修复工作的只有两个人,而作为一个全新的项目,学院并没有开设有关文物修复的专业。在中国,从事文物修复工作的艺术家也是极少的,然而法国的情况完全不同,除了在修复人员的数量上远大于中国,法国的艺术家和修复师也是区分明确的。

中央美术学院的巴朵老师正在展示关于东巴文化的PPT。而他自己本人正是土生土长的纳西族。

事实上,艺术作品的修复工作的确有许多困难而且修复时的操作缺乏一种判断的标准。首先,每幅作品都是完全不同的,如何为一幅作品建立一个最适合它的修复方案需要修复人员做出判断。第二个困难才是技术,比如有些画作的材料很奇怪,或者过于残破,这正是修复人员需要攻关的东西。然而,国内的作品修复工作因为受到大众和政府的影响比较多,主要还是在磕技术,人们关注的大多是能不能把它修得跟原作一模一样的问题,许炀认为这种观念本来就是错的。相比而言,国外美术馆的整个体系十分健全,他们已经不只是在谈论技术,他们在谈论“概念”。许炀认为修复的目的是保护,让这件作品可以不损坏地流传下去。“如果说一幅作品缺了一块红,我再加一些动作会破坏它,那我就停止。”记者追问如何判断修复的程度时,许炀说,“凭的是良知”。

然而,修复好的作品由谁来鉴定、是否拥有一个判定的标准,这也是许炀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他曾向一个意大利的专家请教这个问题,意大利专家想了一下告诉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做这个鉴定。
值得庆幸的是,目前政府越来越重视文物修复这个方面,例如一些课题的申报在这个方向上的比重相对从前已经有所增加。许炀希望,中国能够做一个比较科学的整体调控,针对一个作品,要在修复之前一起来做一个可行的、真正有效的方案,而不是靠一两个官员或者专家说了算。

因为对于绘画材料的不了解,现在中国油画的保存状况之糟糕要高于很多人的想象,作品移动过程中遭到的损坏也使得很多作品参加过一次展览就会出现很多问题。同时,由于西洋画毕竟是外来的,油画修复对中国来说还是很陌生,保护和修复西洋画的人员大多还是需要科班出身,许炀强调:“这个是一定要向国外学习,不能光靠想象。”

传统文化是发展当代艺术的根基,对传统文化保持一颗敬畏之心,把尊重作为一切的前提,才能更好地做到文化的发展。在艺术作品的修护和保护上,打开眼界参考西方世界,让修复不再只是技术的讨论,而是提升到一种观念。我也期待看到,在未来的时间里,会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文化保护与修复这个甘于寂寞的领域里。然而,最关键的是,凭良知做事,这是每个艺术家和文化工作者都该坚守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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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春季COART艺术现场, 5.0 out of 5 based on 2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