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曹真

是枝裕和2

是枝裕和,(1962年-)日本电影导演,出生于东京清濑市。
20世纪90年代日本独立电影人中涌现出来的优秀代表,被归为“新日本电影新浪潮”代表及“同辈人中思想最严肃的导演”。他的作品题材多具社会关怀,充满人文主义色彩。1987年于早稻田大学文学系毕业后,加入TV Man Union公司从事纪录片拍摄工作,在1995年首次执导了改编自宫本辉小说的电影作品《幻之光》获得威尼斯影展的竞赛入围以及其他影展奖项,开启了剧情片创作之途。
1991年:《但是……在这个扔弃福祉的时代》(纪录片)/《还有一种教育-关于伊那小学的纪录》(纪录片)
1992年:《我曾经想成为日本人》(纪录片)
1993年:《当电影映照时代:侯孝贤和杨德昌》
1994年:《他不在的八月:爱滋患者平田丰临终前的两年生活纪录》(纪录片)
1995年:《幻之光》
1996年:《当记忆失去了》(纪录片)
1999年:《下一站天国》
2001年:《这么远那么近》
2004年:《无人知晓》
2006年:《花之武者》
2008年:《步履不停》/《Cocco永无止尽的旅程》(纪录片)
2009年:《空气人偶》
2011年:《奇迹》
2010年:《鬼怪文豪怪谈4》
2012年:《回家》
2013年:《如父如子》

是枝裕和3

影人独语

人生路上步履不停,但为何总是慢一拍,无论我们多么小心翼翼,人生终会错过一些事情。——《步履不停》

生命本质上便怀有重要的匮乏,并因他者的存在而完满。然而我们彼此对于自身这份重要的匮乏,毫无自觉,也未曾被告知,原来我们是被撒播的种子。
——《空气人偶》

步履不停5

【影迷人VS.影人】

漫漫人生路上的陪伴

文/张多多

其实,季节轮回是件有趣的事。不同季节所带来的独特感官,总能致使自己不由自主地找到为之匹配的气味或事物。这样的一年四季轮转,一定少不了的是一个给你说故事的人,或者,是为你展映记忆的人。而我的私人最佳珍藏,毫不犹豫,绝对的是枝裕和。

【夏】
高中那年,我把《无人知晓》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疯狂到放学骑车回家的路上,老是会错觉路边站着那个脏兮兮的男孩。我好像认识他很久,看着他怎么一步步走入了现在的境地。那时的自己还不知道是枝裕和到底是谁,只知道陈凯歌曾经说过一句“电影是细节的艺术”,就觉得这日本导演真是把这点做到淋漓尽致了。

无人知晓3

那是我第一次很真切体会到电影里时间的变化,从深秋的落叶,到冬天窗户凝结的雾气,到樱花满枝,再到夏天头发的粘腻。与其说是拍电影,更像是把摄像机安放在了城市的某个角落悄悄记录着四个孩子的一切。

在这样一部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里,时间已经不是写在时钟上和印在日历上的冰冷数字,它更像是安插在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饱满角色。亮丽鲜红的指甲油在小敏的指甲上剥落,打翻在地的一片鲜红就像生活发出的警告;小雪崭新的蜡笔在最后变得只有黄豆粒大小,也喻示着她生命的坠落;新居里阳台上摆满的绿意盎然的植物,已变成枯败的景象;断了一条腿的玩具钢琴,又或者是那厚厚的日元用得只剩下零星的硬币。都正所谓柏邦妮所说的那样“在希望被一步步减退的过程里,在春生秋杀之后,孩子们身上曾经合身,崭新的衣服,慢慢的破旧,缩小,变得局促不堪。因为无人修剪,他们的头发像野草一样,慢慢地盖过了脖颈和眼睛。”皆是生活衰落的印证。

影片本身没有刻意地去营造生活的残酷,或以煽情来作为目的。他们还是可以脏兮兮地在公园的取水处嬉笑打闹,他们也可以打着赤脚迎风向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与观影者的连接方式,他们活在世界的某一处角落,如电影名字一样,无人知晓的存在着。看完这部电影,甚至在心里暗暗感激是枝裕和,在困境里寄予了他们不同的希望:棒球、钢琴、读书、绘画。把人生这种词安置在这些孩子身上,是一个太大的负担。可这又有什么呢,当阳台的树苗在泡面盒里坚强地活下去,我们也那么笃定地相信,他们也如同泡面盒里的植物一样可以顶着逆境成长。

于是当那年的戛纳影帝没有属于梁朝伟,而是属于这个搬演阿明的十几岁孩子时,我并没有太大的诧异。高中那几年,他脏兮兮的模样总会不时跑到我的面前,我难以说清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我是一个局外人,又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参与者,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与他们站在了一起。

【秋】
在去年,每周等着《Going My Home》的更新几乎成为了最重要的事之一。怎么都没想到是枝裕和拍了一部电视剧,虽说这是一部电视剧,但其中任意一处都透露着浓浓的电影气息,从精致的画面到好听的配乐。很多人追剧追得半途而废,都源于这么细致、安静与认真,根本不是电视剧一贯的波折风格。好像这时代什么都很赶时间,一个故事讲得急躁又潦草,反而更能挑动出观众的刺激感。《Going My Home》这种逆行而上的片子,只有是枝裕和敢做,并做得很好。整部剧没有洒出来的感情,收起来的情绪反而更能进心。更让人暖心的是,追剧的时间刚好与剧中的季节变化相互对应上了。这是一种比较奇妙的感官体验,整个秋天与寻找着库纳小人的一家相伴。在收视率为上的现在,有的人虚伪地说着所谓“情怀”,而在这部看不到噱头的电视剧,让人感动的是这部电视剧的制作团队所呈现出的,才是真正的情怀所在。

Going My Home4

以“回家”为主题,《Going My Home》不仅是一次回乡之旅,也是一次回归于本心之旅。整部片子都萦绕着一种即便是家里人,也若有若无的存在着一种疏离感。其中寻找的精灵小人库纳,就像是能打破这种僵局的宝物。不仅如此,他亦是连接着生与死的一种媒介。它们生活在森林,群居而活,戴着小红帽,跟童话故事里的小人一样。那是所有人在童年的时候都坚定相信的一种存在。他的存在把所有的人都系在了一起,以至于到最后是否能找到库纳都根本不再重要,而是在寻找的过程中间,学会了相信。

剧结尾,父亲去世,良多在剧里第一次触摸了父亲的胡渣。整部缺乏情绪与冲突的戏,是在那刻让我掉泪的。年幼的时候,父亲爱做的事也是用胡渣来蹭我的脸,那是专属于父亲的记忆。胡渣所暗藏的成熟感与稳重感,就像父亲的庇护一般。良多告别儿时,作为一位有妻女的中年男子,中间隔着生死的障碍站在了父亲旁边,那竟也是第一次想要打破那种存在已久的疏离感。

迪士尼的《木偶奇遇记》里,陪伴在皮诺曹身边的有一个小蟋蟀,自称是他的良心,在好与坏之间指引着他的前行。《Going My Home》里的库纳从未真实地出现过,但他仍是埋藏在每一个人心中最初衷的情怀。即便遗落了,也依旧能将其找回。这段寻找库纳的返乡路,可以说走进了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于是似乎每一部是枝裕和的作品,都在说,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你的漫漫人生路。

【冬】
残缺和空洞,并不是一个道理。残缺是不完整,空洞则是缺少了全部。是枝裕和的电影里,空洞感最强烈的莫过于《空气人偶》。充气娃娃不打气,她的身体是空空荡荡的,她没有五脏六腑,没有心。
裴斗娜把充气娃娃演得很活,她迎着晨光与雨露醒来,有了生命,有了对生活的感知。即便如此,仍改变不了她体内空洞的实质。她会被戳破而漏气,她需要气体来支撑住自己的生命。与常人无异,她的空洞不是只靠她自己一人就可以弥补得了的。而作为充气娃娃,她被别人充实之余,她的功能仍是去充实需要她的人。
空气人偶3
我们充实了房子,这里可以称为社区。我们把一块地方充实,这里可以成为城市。可这样一种空洞的填满,并不代表着内心空虚的填满。充气娃娃小望在苏醒的过程里,随之而来伴随着一个主题——我们即便拥有心,但仍旧是空的。这种时代背后的空洞感,已经不是靠机械的填满能够解决的,于是便有了影片里靠着充气娃娃生活的中年男子,患有暴食症的都市白领。而小望作为一个发泄性欲的工具,在得到了“生命”之后,她仍是一个穿着女仆装,长着萝莉脸,全身装着空虚时代里符号化的活了的工具。在人们各式各样的需求里,她在生活的感知中,需要得以填补的是,爱。

爱与空虚同步,绝非是轻松得以弥补的。于是小望作为人类现代化生产的工具,走入了人类的生活,在感知爱的同时,她同样走进了人类空虚世界里的自私与冷漠。小望的充气孔在肚脐,但人的充气孔大抵连我们自身都找不到,这种失衡致使了最后的悲剧,在爱与空虚里,我们都变成了最终走向垃圾堆的牺牲品。

这是一部打着暖暖的色调却讲着压抑故事的电影。氛围营造出的孤独与无所适从,就像把一个人丢进了看不见尽头的冰天雪地,这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成了无足轻重的黑洞,只剩下对自我的面对。有时我们需要的是别人那一口救命的空气,有时我们需要的大抵只是独自填补匮乏罢了。

【春】
用一天来讲一生,《步履不停》是最好的典型。这一天过得波澜不惊,看似与平日的任意一天无异。整部片子选择了在房子里拍摄,用是枝裕和的话来说——只要跟一家人在一起,只是改变场景跟人的组合,就会有无限的故事产生。

步履不停1

剧情依旧的不温不火,横山一家的数十年就在这座房屋里铺张开来。印证了是枝裕和所说,他想要拍一个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故事,想要描写的只是日常生活中的悲剧、欢笑和残酷。一家人因为特殊的日子聚到了一起,在这个房子里独有的时间堆积的气味与流逝里,看到了这个家族的现在以及过去。

外公去世的时候,我在异地念小学,没有赶回去参加葬礼,当时并没有痛得撕心裂肺,只是觉得一个熟悉的人我再也见不到了。大概在我初中的时候,陪母亲回老家整理旧屋,当时刚踏进房间,扑面闻见房间里特有的外公身上的味道,我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是第一次体会到嗅觉所具有的记忆性。而之前始终在想,什么叫做步履不停,为何又说“人生路上步履不停,为何总是慢一拍”,大概也就是当时我的感受吧。

其实这是一部没有办法用语言去概括的电影,是枝裕和在我心里是一个能把视觉、听觉、嗅觉,随同记忆,连接在一起的导演。我曾经想写出我对《步履不停》的微薄之感,几次尝试,都几次失败。之所以把它归之于“春”,源于最后那个不断往上的镜头,从良多一家的并肩向前,不断向上,直至变作了俯瞰整座小城。于是春,就像一个起点,不断走向前,又不断地成为新的轮回点。步履不停,我们始终不知道走向哪里,而大抵只有未知是留给人生最好的礼物吧。

艾小柯在豆瓣上写过《步履不停》的影评,其中里面一段话深得我心,她说“原来面对着不可遏制的时间的水流,不完美是筛,少了那些遗憾,记忆便不肯长久;缺了问题,连存在本身都变得不够真实。在一次次细微的刺痛中,大大小小的缺憾过后,我们在平淡一生里终于学会的,那才是爱。 ”

而是枝裕和与我,一直都像是参照者的关系。我通过他的记录,来参照自己的人生。我从来都着迷于他的琐碎,于是在沦为他的脑残粉之后,我一直在想人生里最珍贵的东西何在,它绝对不是源自于颠沛流离和惊心动魄,反而是在琐碎的日常里,那些始终陪着你走下去的细枝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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