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 可小扯 摄影 / 可小扯
(彩色或黑白任选一)_副本
2013 年 4 月 23 日,新专辑《迁徙》首发之前。
彭坦坐在排练室外一小间会客厅的沙发上,我们的采访开始了,乐队成员“一个两三个”地走进里间准备排练,彭坦逐一招呼他们稍等。排练室通体被漆成白色,像是四周的水泥灰砖被挤破出一方裂缝,纯净的新鲜的力量自内溢出。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他新专辑《迁徙》里的“白房子”,专辑的每一个声音皆源于此。

当时,于多数人而言,《迁徙》还只是一个轮廓。采访间我问了一个问题:“我了解到这张专辑成型之前,你和乐队在专场时演过几首其中的曲目,应该会有《美丽山》、《白房子》、《慢慢的》?能不能每首地跟我们讲讲?”发问之前,我有一个预期,认为他会大略地聊聊我列举出的那几首,但他的回答却让我震惊且感动,也因自己的主观而羞愧。

彭坦用了 33 分钟,完整、详细、动情地讲述了《迁徙》从开篇到结尾的全部十首歌,其中包含了创作意图、手法、心境、感悟……讲述的过程中,他大部分时间低着头,呈入定状,偶尔笑出声来,自始至终认真到我完全不忍心打断。于是我想,这次采访不如就由他执笔,绘制一张通向他心灵秘境的地图。

如何去概括这给我的感受?对事认真,执着,从一而终,这点不言自明。此外,让人深感音乐已融入彭坦的生活,这似乎不妥,准确点说,“彭坦已经把生活的一切融进了他音乐里”,他说,这是他在《少年故事》、《Easy》等以往任何时期都没有达到过的一种状态。借用他在讲《迷失》时说的一句话:“音乐就是我的迷失”。

我说少年,长发蓄须的彭坦并不等着你去适应,他原本就住在彭坦的身体里,只是这个时间点,恰好连同心底最蠢蠢欲动的音乐,一起被他自己挖掘了出来。

《迁徙》:处处都有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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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我看到《迁徙》首发之前,你在博客里很多次提到,却都会用缩写把它藏起来,比如说 QX(迁徙)、MHC(墨荭潮)、BFZ(白房子),这是为什么?
彭坦:对,这就是文字游戏嘛(笑)。这张专辑制作的周期挺长的,前期准备部分都不算了,光是录音、制作这些部分,从 2012 年的 2 月开始,到现在,差不多一年多一点儿。所以总是忍不住手痒痒,就写几个字,但是又不忍心把专辑那些信息就透露了,就老是拐弯抹角地说说。

《文周》:那现在是时候让《迁徙》浮出水面了么?
彭坦:这是我从 2000 年到现在——13 年了——做的最自由,也是最彻底的一张专辑。自己还是挺欣慰挺满足的。
我刚刚拿它到公司的时候,所有人听完给它的一个定义是:这是一张概念专辑。因为他们觉得这张专辑很难归类,既不是像我以前《少年故事》那样的流行摇滚专辑,也不是一张纯粹的摇滚唱片,它还有很多概念元素在里面。
这张专辑有十首歌。可能放在今天这个时代不是那么正常。现在大家可能听甭管是流行歌还是摇滚歌,一般一首歌不会超过 4 分钟,这张专辑歌曲的平均时长大概在 5-6 分钟,最长的一首歌 9 分钟。唱和词曲都是大量的,这个长度不是靠乐器的弥漫和铺叠去扩张出来的,很多时候还是编曲上的需要,歌儿本身写出来就有很多内容在里头,再加上后期的雕琢,所以跟今天的主流来说,更偏长篇幅一些。
就好像老是写杂文的一个人忽然写了一本小小说,或者是一个小小说的人忽然写了一本正经的小说,所以他对创作者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文周》:在这张专辑里,你用到哪些新的风格或者说新的编排手法?
彭坦:这张专辑合成器和电子音乐的运用比以前来的多一点,但是没有那种机械的、电子的、冰冷的东西,还是乐队的框架,还是由人完成的很感性的东西,有点像在现代这个时代的一个手工制品。现在很多东西都是流水线出来的,但是如果你看到一个 Hand-made,它会有点粗糙,有点不一样,但是会有人的味道。我想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质感——处处都有人的味道。

《文周》: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电子乐感兴趣?受谁或者什么事情的影响?
彭坦:平时听电子乐也不少,真正想要去尝试那样的音色和素材,也是从这张专辑开始的,我觉得也是受了很多影响。比方说我特别喜欢 Radiohead,特别喜欢 Gorillaz,他们都是从传统的乐队的形式脱胎而来,但慢慢的,从他们的音乐轨迹当中,你会发现风格里多了各种各样的元素,比如 Gorillaz 运用了 hip-hop 的元素,Radiohead 把更前卫的电子的元素运用到他们的音乐里,这两个乐队对我影响挺大的,让我有冲动去尝试这个东西。

从《蒙古利亚》到《千诺》:音乐就是我的迷失

《文周》:这张专辑出版之前,你和乐队在专场时演出过几首里面的曲目,应该会有《美丽山》、《白房子》、《慢慢的》?能不能每首都跟我们讲讲?

(以下为彭坦的口述整理)
排练中的彭坦_副本
《Intro(蒙古利亚)》
开篇和结尾,是这张专辑的 Intro 和 Outro,但它不是纯器乐,有人唱,我在唱,是一种人声和音乐混合的氛围。
一直以来,我的歌都会围绕一些主题,总是离不开比如爱情、回忆、梦……这些主题是永恒的,我可能到老还是会唱这些歌儿,但是同样的主题在不同的时代和阶段,会有不同的解释。这张专辑,是我觉得有史以来,对于技巧和语言,是最精确的,表达的最充分的一个。我希望它容纳在一个很统一的主题里,所以在首尾有一个概括。

《美丽山》
是一首比较宏观、大气的开篇。
这首歌是我去拉萨之前写的。当我真的去了拉萨,我发现,现实跟我想象中的拉萨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但这种差距,并不是简单的浪漫和残酷的差距,更多的是一种人的精神——对你不了解的东西,对未知,精神上一定要有一种崇敬、敬畏的情感在里面。
但是我觉得这首歌还是应该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因为它针对的并不是一个很具体的目的地,比如西藏、拉萨、雪山,而是以这种东西为寄托——更多的是,人对一种纯净的向往。

(《文周》:所以“美丽山”并不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山?)
对,它是理想中的样子:围绕着这座山,人们寄予他的感情,所发生的一些事情。比方说会跳什么样的舞,唱什么样的歌,是一种很浪漫的,对美好的东西的期望。
嗯……只能大概形容一下这种感觉。用语言去解释音乐总是很苍白的,很模棱两可的,也很难说清楚。就好像我会说“美丽山”,我会说“墨荭潮”,但实际上,我很难用大白话把它写出来。我觉得,为什么要做音乐?因为人有很多感情是没有办法用语言去表达的,所以才会有音乐。

(《文周》:去了拉萨,你真正的感觉是?)
作为人类,你最起码去到了地球上的一处奇境,当你真的用你的双脚踩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你会有特别震撼的感觉,不光是去高原、雪山,也可能是去海底、大峡谷。对于人和自然的一种……心情。
这也是我音乐中很重要的一个主题,我一直都在唱这些。这张专辑更是如此,所有的感情几乎都是以这些东西为寄托,去说出我想说的话。

《墨荭潮》
歌词很直白,写现代人生活的浮躁、拥挤,还有快。

这首歌每一段开头都是“快”这个字,是现代人生活的一种常态。大家无时无刻不想要再快一些;或者说,你想要慢下来,但是又被逼着不得不快。
很多人都在抱怨,但我觉得,凡事都会有两面。另一方面,这里面有很多积极的东西,我们的社会生活空间里,也有很多东西太懒惰了,尤其是年轻人的声音,不容易被听到,需要去改变——这方面我又希望更快一些。
所以,这首歌表达的是一种,很矛盾的感情,这首歌在专辑里也是一个速度偏快,比较激烈一首歌。

(《文周》:“墨荭潮”是你造的一个词?)
对,写词的人都有这毛病吧?我也不知道。我有这个毛病,喜欢用一些字,它能转化一些我很难去精确描述的东西,“墨荭潮”其实就是这样造出来的。
最早它是一张画儿。做专辑的时候,有段时间我会每个月画四幅画。

(《文周》:用什么画?)
用 window 自带的画图软件,就特别弱智的那个。我突然发现那个东西特别好,那个工具很简单,简单到你没有办法用各种高科技的东西去……去润色你的想法,没任何技巧去修饰,它就是电脑世界里面的一个铅笔和一张纸,就是隔了那么一层,毫不掩饰。
墨荭潮是很早画的一幅,当时想象中是一种特别多芒刺,特别多黑色和红色,那种混乱的东西,画了一个很概念的画,当时就先起了个名字叫墨荭潮,所以,其实歌名是从画上来的。

《迷失》
这首歌是相对来说,最起码一开始是很温柔的歌儿,唱的就是我的迷失。
这首歌反复唱到一句歌词,就是“我迷失在我的爱里”,我相信我的迷失,在很多人心里也会有,人们会迷失在自己的爱里,这种爱有时候是爱情,不管是稚嫩的爱情,还是成熟的爱情;有时候是一件你特别想要坚持的东西,有时候是物质,有时候是精神——你执着于什么事儿,其实你就迷失在里面了。
我觉得音乐就是我的迷失——当然,是在这首歌里。跳出来看,它只是一首歌,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这首歌是有共性的,后一半讲到了周围人的那种迷失。

《河边》
2010 年前后,我们这帮音乐伙伴们,经常会在北京一个地方聚会,那个地方就叫河边。
有那么一段时间,大家都是那么的简单,只要周末有空的时候,就会一起去河边待会儿,聊天,喝啤酒,吃串儿什么的。也会在那儿做游戏,比方说比跳远,比原地转圈儿什么的,就是特别无脑,特别无聊的那种。这首歌记录的都是这么一帮人的生活状态,也是挺浪漫的。

河边这个地方,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它是北京的市中心的一个公园,白天乌秧乌秧的,全是人,特别浮躁的一个地方;到了夜里,游客全都走了,那个地方又成了另外一番景象,垂杨柳,小河水,特别的舒适,特别的清净。所以这首歌老有一种错乱、迷幻劲儿在里头,吉他用了很多音色来描述这种感觉。在那儿玩的时候,我们的气场其实挺不真实的。

(《文周》:就像是拿个罩子给你们罩起来一样。)
对对对,特别不可思议。我觉得,算是表达对北京的一种感情吧。其实已经离开南方很多年了,在北京生活这么长时间,慢慢也在融入这个城市和这个人群。这首歌,其实就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就是在这个地方,好像是飘着,但是其实你血液里有很多东西,跟这儿已经有感情了。

《慢慢的》
这是这张专辑让我最感动的一首。我从来没有一首歌,写完了之后,自己就哇哇大哭,从来没有。但是这首歌,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几次就在人面前,唱着唱着就哭了。

这首歌其实是用一个一个字写出来的。怎么说呢?都是“谁,慢慢的,怎么了”。整首歌都是这样的歌词,非常工整。
从乡下到武汉,从武汉到北京,30 多年了,记忆当中有很多碎片,它们已经被时间切碎,没法再完整了,但是会有一些画面和场景,总是冷不丁地冒出来。

这首歌写的就是这些,我的父亲已经老了,谁走了,车动了,然后,我怎么样了,谁喝醉了,花开了……全是这些,有可能对别人来说,也没什么。但是这首歌,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这时彭坦右手从桌上摸起了烟盒儿,左手抄起火机,拿近身体,片刻却又把它们合并在右手里,握紧,反复磕着茶几面。)
(《文周》:想抽烟就抽吧。)

嗯。(他并没有点烟)有很多场景再也无法重现,即便是拍电影也不可能再拍出来了,电影的话,永远是一个制作,它其实是不真实的。我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音乐,它可以寄托,所以就让它用音乐的方式留下来吧。

《墙》
整张专辑特别温暖的,宏观的,舒服的,还有忧伤的就都过去了。从第七首《墙》开始,这张专辑就是另外一个表情。
这首歌我就没法多解释了,只能说《墙》。
《墙》是这张专辑最愤怒的一首歌,比较硬一点,激烈一点的,比较直接的去面对我想要说的事情——生活中非常生气的一件事儿。我觉得一张摇滚唱片,除了一些特别个人化的,感情色彩的东西,还会有一些态度,我想墙就是这样的。

歌词其实非常直白,谁都能看懂。真的没有办法再精确了,再精确我觉得反而,那就不如你提笔写文章。音乐它终归是……写歌词的人和写小说的人还是不一样。但是,中国人非常有智慧,中文这种语言也有一种魅力,怎么说呢?我认为很直白了,但其实也在是从一个侧面描述一个东西(编者:其他人也还会有自己的理解)。

《东西》
这首歌其实比《墙》要强烈,但是主题比《墙》要来的大多了。《墙》聚焦的是一件比较微观的,比较现实的一件事,但是《东西》这首歌一个实验的作品,从前期写到制作,都用到了我前所未有的方式。

简单来说,实际上它就是两首歌:左声道是一首歌,右声道是一首歌,左右两首其实是有联系,但确实是不同的两首歌,放在音响上听到的是一首合起来的歌。如果你坏了一个耳机,你也会听到一首完整的歌,但是只能说你听到了“东”,或者说你听到了“西”,但是没法听到完整的《东西》。所以《东西》不是这个“东西”(举起烟盒),其实是左右,是一种意识形态,真要说开了的话,其实也是一个比较宏观的东西。

这首歌的技巧虽然很稚嫩,但我从没有听过一首歌是左右立体声完全独立的两首歌。在这首歌里我尝试了,这就是我一直想探讨的不一样的聆听体验。我们甚至考虑过,某一次演出我们就演东,下一次演出我们就演西,都是完全可以实现的。因为这首歌的左右都有完整的编曲,吉他贝司鼓、唱、词,全都是独立的。

所以这首歌是这张专辑最费劲的一首。从2010年开始想要写这首歌,到2011年写、修改,到2012年录音的时候还在编,还在推翻,还在改,跨了3年差不多。已经出现过无数个版本了,最终这个版本,我想是对大家来说,可能听上去没有那么讨厌的,还是比较能接受的。

(《文周》:为什么想到要写这样一首歌?)
就是玩儿呗。所以这就是这张专辑特别自由的一方面。我尝试现在想要玩儿的所有的东西,虽然没有做到我认为非常牛的那个程度,但是已经都开始做了。
所以这张应该是对自己特别彻底的一个交代。这么多年,我终于做了一张让我没有遗憾的一张唱片,之后再做新的东西,我会有更充分的理由,从这张专辑里汲取营养,玩儿得更有意思一些。

《白房子》
9分09秒的白房子。这是整张专辑最长的一首歌,也是信息量最大的一首歌,也是我到目前为止写过最复杂的一首歌,它是分乐章的,每个乐章都有完全不同的情绪和主题。

白房子,其实特别简单,就是这儿(他的排练、录音室),这个就是我的白房子。这个地方叫Whouse,2010年,就是为了做这张专辑,盖了这个篷,和我的音乐伙伴在这个屋子里,差不多三年吧。这张专辑所有音乐,每一个声音都是从这儿录出来的,所以我觉得白房子是这张专辑的一个核心。
这也是倾注很多心血和感情的一首歌,讲的是关于做音乐这件事儿,在现在这个时期,我们的状态:其实就是凝聚在了一件事情上,凝聚在音乐上的一种力量。
可能在2010年之前,在做《少年故事》甚至做《Easy》这段时期,我都没有这么强烈的冲动或者欲望,甚至说野心,想要去做一张特别怎么样的专辑。

(《文周》:为什么说是野心?)
因为我以前的音乐特别没有野心的,特别自我,特别凌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感情,特别开心的、特别沮丧的,都在音乐里。就是随性一点,好多时候特别不勉强,不较劲。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对做音乐这件事情,还没有在心里这么深的……
(《文周》:牵绊?)
对,牵绊。但现在——其实这也不算是件好事——对做音乐这件事,会很认真了,就是在这件事情上会非常严肃。有关于音乐的所有细节,对于我来说都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说白了就是杂念少了——除了做音乐,其他事情基本上都离我远去了,生活中的其他习惯都没有了。
(《文周》:为什么?在这段时间里你经历了什么?)
爱会改变一个人,既充满力量,也让人迷失,如果能幸运地度过这一切,你就会看见那个最适合你的目标。

《Outro(千诺)》
《千诺》这张专辑的一个尾声,也是我自己拿着键盘在这个屋子录的一首歌,歌词唱的其实是一篇经文,《喇嘛千诺》。喇嘛千诺是一篇很多对佛教有信仰的人经常会听到的一首歌,相当于佛教的一首流行歌,比较通俗。

其实就是一种感情。在这张专辑里,《美丽山》也好,《千诺》也好,好像都跟佛教有关系。宗教和我的音乐……其实那种关系,并不是简单的说我个人信仰这么简单。信仰宗教,或者信仰什么别的东西,或者在生活中坚持一件什么事儿,我觉得在精神上它是共通的,很多宗教感的东西为什么会让大家觉得那么纯净,就是因为它很专一,它很执着。
这张专辑我觉得非常圆满。在结尾有这样一首《千诺》的乐章哼唱出来,从《蒙古利亚》到《千诺》,把这十首歌概括起来,就非常完整了。

《文周》:你说做这张专辑的时候,还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痛苦?
彭坦:痛苦是我生病了(笑),对,我说的痛苦就是这个。做这张唱片的时候,可能生活上有点不注意吧,缩混缩到一半儿,就进医院了。专辑做到最后最后,我还是在医院里,特别着急。但是其实这也是特别圆满的一部分,从医院出来,我的感觉是特别好,为这张专辑可以说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以至于身体都付出了,所有都做到了,没有遗憾。
 
乐队“一个两三个”在白房子排练,左起贝斯韩阳、鼓手德恒、吉他郎磊_副本

关于春晓以及团队:真正意义上的“我们的东西”

《文周》:现在看来,这十首歌里,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最感动的歌分别是?
彭坦:最重要的是《白房子》,最感动的应该是《慢慢的》。

《文周》:同样的问题问春晓呢?
彭坦:应该是《东西》和《迷失》。

《文周》:为什么?
彭坦:《东西》是她认为是我这张专辑的所有音乐里面,最具创新精神的一首歌,费了很大的劲,要去做这么一件看上去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
其实在今天,对于每一个创作者来说,“创新”这个词,我觉得已经很含糊了,因为真正意义上来说,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创新的了。摇滚乐、流行乐发展这么多年,所有的旋律、所有的技巧、所有的东西,已经全部被人类演绎过了。尤其对于中国来说,西方已经远远在你前面很多年,他们的音乐经历了无数的时代,我们现在看上去好像是跟他们同步,但实际上从根基上来说,我们没有经历过摇滚乐这么多年的发展。

所以说,创新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实际上有一点点滑稽。你要说谁的音乐特别创新,我觉得,理论上来说是比较可笑的。但是我觉得,换到每一个个体来说,他自己音乐的旅程来说,不断地在做新的东西,在尝试他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这也算是种创新,我觉得这种创新也应该被赞扬。

身边很多现在年轻的乐队,一出来,音乐很新,很时髦,很潮,我觉得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看他们第二张,或者第三张、第四张,就是他们接下来的音乐怎么做。你找到一个特别时髦的音乐把它做出来,不是你时髦,只是说你找到了时髦。但是如果你在第二张、第三张不断地推翻你自己之前的音乐上面,这个是非常了不起的。
中国这么干的人,我觉得就是崔健。崔健的每张专辑,对于他的上张专辑来说,都能听到很多新东西。
对于他个人来说,真的是做了很多很多的学习和探索,我觉得这点是特别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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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感动就很简单了。她也从这首歌里,感觉到了我在音乐当中的一种状态,因为这种东西,是哪怕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也很难用平时的说话去交流的。音乐终究会传递一些平时无法形容的东西在里面。

《文周》:我们知道春晓担当了这张专辑的平面摄影以及造型。
彭坦:如果买到这本CD的话,大家会看到里里外外所有的照片都是她照的。从摄影到造型,还有设计,都是她来做主导和参考的。这张专辑的视觉的概念,是她来统一起来的。

我觉得,这样参与到这张专辑里,比她在里头唱一个和声,出一个声音,来一段小演奏更有意义。因为对她来说,视觉是她更敏感的东西,她能呈现出她对于这张专辑的理解:在她眼中彭坦是什么样的?彭坦在做这张专辑的时候状态是什么样的?这些照片都是做这张专辑的一年多时间里,日常生活中她记录下来的,不是刻意去摆拍的。如果不是她,找一个哪怕是再好的摄影师,为了这张专辑,咵咵咵在篷里拍上一天,我觉得,不可能有她拍的那么传神。应该算是我们俩很有意思的一次合作吧。
要是在以前,无论在哪家公司,我把我的音乐写完了,剩下的东西我可能顾不了那么多。但是这次,她认为这张专辑在视觉上应该是什么样的质感,就能实现得很好——我们俩在这一点上是最默契的。
我觉得特别好,这张专辑的整个质感,从里到外,应该是完成得特别彻底的一次。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我们的东西”,再也不是被包装出来,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特别hand-made的东西。

《文周》:除了视觉的方面呢,她还扮演了什么角色?
彭坦:这张专辑的名字是她起的。我一直没想好这张专辑叫什么名字,她最早提出叫《迁徙》,她觉得特别能够概括这张专辑的状态。其实迁徙就是指“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一个过程”,所以她定位的这个名字是非常精确的,要比从专辑里拿出任何一首歌的歌名做专辑名更贴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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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你在博客里写到,你觉得签摩登天空这件事情,是宿命或者轮回?
彭坦:这张专辑是一个新的起点,我跟摩登的合作也是在2013年初。摩登,我觉得是在中国做摇滚乐最有活力的一个厂牌,很多年轻人,对摇滚乐也有很大的热情——我觉得这个在中国的唱片业里其实已经很罕见了。和摩登的合作有点水到渠成,如果是早两年或者晚两年,都不会像现在这么自然。《迁徙》是一张摇滚唱片,也有很多个人化的色彩,摩登公司给予我充分的自由,音乐上,各方面,充分的尊重我。是我愿意合作的对象。

《文周》:最近有没有让你深受启发的一件事,或者一个观点或者某个情境?
彭坦:这次录音师李军,我们合作了很多年了,我非常喜欢跟他合作。缩混到最后,李军对于整张专辑的缩混阶段的工作,打破了很多他的记录,从工作时长,到他投入的心血,其实是非常磨人的。

李军很喜欢这张唱片,但是对于我的工作方式,他会有一些提醒,让我很有触动。他说到了我的一些工作的习惯,和团队的一个(合作)……他觉得我做事有时候会太过执着,就像迷失唱的那样,有时候会迷失在自己的执着里。你对于一件事情太过苛求了之后,实际上会让别人感到“窒息”(笑)
——这个是我意识不到的,因为我眼睛里就是那一件事,和那件事的目标,“我要做到我想要做的质感,无论用到什么方式方法,不计代价的要达到”,这个会让身边的人感到,啊……窒息。

我的性格在这方面是一个缺陷,不太能注意到周围人的感受。这张专辑,我把周围的人几乎都折磨得够呛,确实是,从乐队到制作人,到录音师到混音师,到母带,所有的制作环节,都崩溃了。虽然他们都包容了我,但是我也意识到了我的问题。当有人提醒我的时候,我也觉得,确实也需要去调整。其实,最好的办法不是说降低标准,而是要讲究一下方式和方法,冷静地去看待一些事情,考虑得更长远一些,也会让这个团队更放松。

正好这张专辑也做完了,可以这样去总结一下。之后的演出,应该会更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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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蓄须的彭坦并不等着你去适应, 5.0 out of 5 based on 4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