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7日-3月10日∣国话先锋剧场∣至乐汇戏剧∣导演:周申

林烟霞专栏
清华中文女,戏剧小学生,何冰脑残粉,立志成为北京人艺扫地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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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剧场,站在灯火辉煌的长安街上,初春的夜风刀子似的让人打颤,突然就特别想大吼三声以散胸中郁结之气。散戏后的人们互相交谈着,那些与我的耳膜擦肩而过的只言片语放大成了无数嘈杂的声响,我蓦然意识到,他们可能是孙校长,可能是周铁男,可能是张一曼,可能是特派员,虽然所有人都在笑着谈着衣冠楚楚,但我们过去未尝不是个铁匠,未来或许也会成为谁的干儿子……这种神经质的幻想带给人的巨大恐惧久久没有消解。

地狱般的困境与不可撕破的谎言会带来人性的揭露,这是文学艺术永恒的母题。《驴得水》的宣传单上写“知识分子都是纸老虎”,其实我个人并不喜欢这个说法。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纸老虎,很多丑态是人类的通病,实在不能把这个大帽子扣在知识分子头上。只能说,这部戏是通过知识分子以及周边人折射出人性百态而已。而在这一点上,《驴得水》无疑是成功的。

《驴得水》构筑了一个脆弱的简单世界,这些人看起来是为了同一个理想而来,却是各怀心思。在现实的打击和欲望的驱使之下,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屈服和投降,像是一座神殿的立柱一个个被蝼蚁腐蚀,接连倒塌。孙佳佳,这世间唯一的善人,最终失掉了她的保护神,离开了这座神的废墟。而她曾经与天斗与地斗与同事斗与官员斗与自己的良知斗的勇敢的父亲,最终只留下了一句“常写信”,再也没有拦她。

这一句温和的叮嘱,比疯了更可怕,比游街更可怖,比大笑更心酸。“改变国民的贫、愚、弱、私”终成讽刺。一切终于回归风平浪静,却只会越来越糟。

《驴得水》这部戏,很难说是好或者不好。它很锋利,每一面都是一样狠,下手重,所以不够讨喜,却足够能激发许多心潮激荡的年轻人的共鸣。对我个人而言,这部戏的出色之处在于,它拥有一些清醒的、痛楚的、自然的并且毫不留情的瞬间,像是一计你躲避了许久的耳光,响亮的抽在你的脸上。这些瞬间顺理成章,无可挑剔。你被迫暴露在一个狼藉的糟糕的世界,无话可说,无处可躲,无可奈何。你在那一刻清楚的知道自己或许也会在相似的瞬间,变成你唾弃的那种人,但是你没有办法。

周铁男最终跪倒在枪口下的一刹那就是这样的瞬间,在这个瞬间我毫无防备,以至于毫无预兆的哭了出来,模糊中听见周遭此起彼伏的叹息。那个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崇尚的侠肝义胆完全是虚妄,这种落差深深的刺痛了心底蛰伏着的脆弱和恐惧。理想主义是这样洁白的痛苦的情感,它时刻带给人力量,却架在云端无所依托,一把枪就可以摧毁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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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我也因为感觉到了创作者强大自我情绪的灌输,而不得不出戏以自我保护。比如之后周铁男突兀而生硬的转变,便略显匪夷所思。即使他当时余悸未消不得不屈服强权,以他之前的个性,似乎真的是不该在事后仍如此毫无羞耻的以自己的新身份为荣的。这个变化,很显然可以处理得更有层次,不必对比如此夸张彻底。当然,我们可以看出创作者对于现实的影射以及希望达到的讽刺效果,情节线也不允许这样细致入微,但是戏剧或许应该更多的通过故事,软化观众的心理防线,达到它的目的。这种脱离人物逻辑处理,只让人感到了创作者对于这个世界过于犀利的洞穿。他们的意图急吼吼的穿过人物和故事,霸道到几乎将人灼伤。

而创作者自身,也同时在张一曼这个角色中若有似无的施加了力量,这种力量经过了打磨修改,但仍旧浸透着不属于剧情逻辑的男权主义,这一点体现在其中数量不少的荤段子。这些荤段子,带有太过严重的哗众取宠的成分。一个能唱出那么动人而温柔歌曲的女子,她的温柔,她的浪荡,她的卑微,她的纯真,她的委屈和她的骄傲,那样丰富,却因为迎合恶趣味的段子被极大程度的削减,几乎成为欲求不满的棋子般的角色,委实可惜。幸而之后的几个耳光和随后的疯狂,最终还于这个角色茶花女似的苍凉。但或许是身为女性的缘故吧,听到张一曼说出那样多暗示意味明显的台词,仍是句句刺耳,令人心怀不忍。

这种不忍心,也许正中了创作者的下怀,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滥情,却蔓延开来,到了整部戏,到了那些所有的倒塌的一切。曾经的理想,过往的甜蜜,纯真的感情,深埋心底的渴望,刚刚萌芽的自尊,露珠般的纯洁……《驴得水》就是这样狠狠地把一切扯碎了,一边毁坏着一边笑,笑得你满眼是泪,直到哭都哭不出来,只能感到痛苦和痛惜。我想这就是戏剧能够带给人的另一种情感。除了活下去的温暖和力量,还有拷问自我的愤怒与严酷。

或许这种愤怒,还有些年轻人不加控制的热血与不平在其中,因而显得用力过猛,或者不得不说,一些笑点除了逗乐之外实在是没什么意义,但是那些清醒刺痛的瞬间,那么真诚赤裸,那么难能可贵,实在不值得因噎废食。

我们需要这些瞬间来提醒我们,我们是多么的糟糕。这种绝望的激发,竟如同一种仪式,带有诡谲的圣洁感,以反向的情绪,涤荡我们的心灵。我个人更喜欢温暖的戏剧,因为接受拷问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和正能量。但在柔软的贪恋里,也时常需要几秒钟的警醒,提醒自己正确的路有多难走,提醒自己初心是有多可贵。

“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看《驴得水》的时候,《庄子》里这句话一直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现。所谓教育与文化又何尝不是一种机械,推动着我们离初心越来越远。可我们又能怎样呢?只能庆幸,还好这是戏,还好这是假的……

但是,谁又能说这不是真的呢?

也许是讽刺,也许是希望,这样一部戏居然有那么温柔清丽的一首插曲。我始终以为这首歌是真的民国歌曲,却发现竟是当代作曲者的原创。或许只有这首歌的存在,提醒着我们这个故事是发生在民国的,好让这锋利好似刀刃的一出戏,在划过胸口的时候,仍没断绝了最后的心跳。

站在长安街上吹冷风,突然就想起这首歌。声声念念着的情郎,又何尝不是那颗最温柔的初心。记忆里,姑娘的嗓音很美,蕴着风情韵致与最透明的妄想,带着裙摆含蓄的芳香,在这倒掉的废墟前,轻轻吟唱,宛若一首灿烂的挽歌。

这夜色太紧张,时间太漫长,
我的情郎,你在何方?眼看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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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的倒掉 -《驴得水》, 3.7 out of 5 based on 3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