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李晏

刘莐专栏 http://weibo.com/liuchen2023
北京大学法学院在读,主业做娱乐法,副业做戏写文章,也有时候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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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之梦》
2013年4月2日-4月16日
北京•保利剧院
导演:赖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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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剧场,环形舞台装置和莲花池里观众可以自由旋转的座椅,就让我对这部长戏的观演效果十分期待,悠扬笛声中的开场戏更是精彩:形形色色的人们不同的着装、身份、姿态,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式行走、奔跑,怀着不同的感情,让人觉得他们每个人背后都带着一个丰富的故事——立刻把这部戏的“史诗”感展现出来。观众似乎要跟随这些人,参与一个穿越时空的神圣仪式,可我没想到,本该是参与仪式,却变成了围观一个现场的RPG游戏。

RPG就是小时候常玩儿的角色扮演游戏(Role-Play-Game),玩家扮演一个角色,按照剧情完成游戏任务,通常是靠与人物对话领取任务,再由玩家去执行。《如梦之梦》就是这样一个思路,每个人都有苦恼,为了解决自己的苦恼而和其他人物交谈,在交谈中带出另一个人物的故事,又通过其他人物的指令推动故事的发展,连起来这些相似的人生又彼此穿插交结,就好像庄周梦蝶一样环环相套,即“发展”加“重合”——导演这样的初衷固然是好的,但RPG模式的问题也暴露出来,故事会为了发展而无法走向重合,要想推动每一个故事的剧情,就很难与之前的重叠交织在一起;要想体现相似的故事,就很难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所以一般RPG游戏的任务和剧情都没有很大关系。这戏也是如此,人物逻辑时有脱节:开场时濒死的5号病人(闫楠饰)脾气太坏,在新医生(李宇春饰)再三恳求下却能如此耐心地讲完故事,反差极大,当然看到后面也许可以解释成因为他也想像顾香兰一样通过死前讲故事释怀,但是顾香兰又是如何与5号病人建立信任?她没有参照对象,就变成为了讲故事而讲故事,而不是故事本身的逻辑使人物产生讲故事的需求——其实一开始也是这样,新医生听到连环故事的最初原因,竟然只是尼泊尔的表妹提出的小建议,虽然也映衬了心灵的力量这个主题,但是未免有些单薄。而每个人的故事里又都交代的不是很清楚,比如顾香兰在堂子里生活时感觉很善良贤惠,至少和其他人相比是单纯的,不是需要很多交际和自由的那种,来到巴黎后却变得放荡,难以耐住家中的寂寞,忽然到街头艺术家那里寻找起自由来,看不到这种结果和先前的性格中有契合点;比如她最后回到了王德宝身边,却也发现他“爱的是回忆”,说他“天真到根本不了解自己”,“天真”可以等同于三顾茅庐的执着,可“是否对她了解”在当年的初恋中却并没有交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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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戏我能明白导演的创作意图,莲花池和环形舞台、八小时的史诗剧这些概念都是先想出来的,于是这出戏就要跨时间、夸空间,要涉及家庭、情感、工作、信仰,探讨现代性、人异化文化冲突、贫富差异、政治、战争这些问题。所以人物就和这些概念左右连线编故事,最后再安排叙事顺序;所以这些相隔太远的人物故事和情节,要想被连结到一起,最后就只能使用“神话”的手段,“魔球预言”(吉普赛女郎)、“仙人指路”(酒馆爷爷)、“神话显灵”(一讲不下去就望湖),甚至到结尾顾香兰当老妈子那段儿都一秒钟变《雷雨》了!虽然这个戏中的“梦”有神话的意味,可以带有梦的离奇性和不可思议性,但是我认为,戏剧中的人物还应当遵守戏剧的规律,性格、家庭、环境、社会这些因素让人物命运走向悲剧,命运应当是必然的,而不是靠偶然的推动。如果想让观众体会人生的遭遇,所有的故事却又靠“偶然”和“神话”串起来,那未免也太神叨了,看上去就像没招儿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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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有地方并非创作本身的原因,听说江红那段的“改编”遭遇,我在看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把所有对“海难”想象成二十四年前的政治隐喻,轮船、密室、嘶喊勾勒的也许只是相似的场面,但当把小战船的模型还原成民主女神雕像的时候,才和后面故事中“日本艺术家”的艺术品对上号——“他们把武器做成玩具送给孩子”,被采访时两人的自由慷慨陈词也许才不是那么突兀。

大陆观众可能对八小时感兴趣,时间确实营造不同的观演心理,但八小时乃至十几个小时的戏在国外都有很多了——其实这都不重要。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莲花池。可以活动的观众座椅摆脱了传统剧场中“观众只能定向观看”的约束,建立了新的自由选择观看方向角度,环形舞台,使得观众由围观者变成被围观,演员在舞台上站一圈的时候,就产生一种对观众的强烈压迫感。所以戏在开场介绍庄如梦时提到秦始皇“焚书坑儒”,我就浑身血液沸腾了——我以为“填埋”莲花池会作为一个大的仪式,将整个戏的推向高潮呢!而且我在看莲花池中的观众从一侧转向观看另一侧的时候,齐刷刷地转过来,或者两边都有表演,观众需要左右不停转向观看,惊乱地样子,非常有形式感!假如人群在轮船中被囚禁的戏,改成让观众在莲花池里也不停扭头观看左右方向的景象,正向的观众就会看到一种更有趣的过程,池内“被囚禁”的观众也因此产生观和演双重体验,是多么让人兴奋的效果!可惜这个让人兴奋的设计却没有在故事里被用上,还是定向观看,转椅与剧情无关,那就失去了它的意义。但是有两处灯光却用上了中间的观众,一是飞机起飞,两盏大探照灯从观众莲花池扫到整个观众席;二是定点灯全扫莲花池救援,莲花池中的观众就充当了“被找”的角色,所以灯光设计在这个戏里很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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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差异和文化冲突在赖声川的作品中占很大分量,所以语言的困扰成为必不可少的部分,这个戏里普通话(包含国语)、上海话、法语交织在一起,演员只能通过放慢速度和同步翻译来表达不同语言的沟通障碍;但是到了城堡聚会以及顾香兰在法国的戏时,用汉语台词当作法语台词,就很难让观众体会到不同文化冲突造成的孤独和无助感了。汉语固然可以方便理解(当然这在制作上肯定有压力),但是如果把语言不再混乱使用,而是法语就说法语,观众的代入感会更加强烈,也会更明确导演意图。

当然,无论剧情、舞美设计还是语言的选择,都取决于在这场戏剧中观众承担的角色。RPG的好玩之处就在于玩家可以作为角色参与游戏,遗憾的是今晚的戏,虽然耗时很长,可我只是像观看一部现场版电视剧一样观看了这个RPG,而没有参与。

尽管如此,还是为之佩服,我可以想象这样阵容大制作背后排演的艰辛。为了平衡成本等需求,制作方不得不以明星戏的方式保障票房,但我看到的是,即使是舞台经验较少的明星,也完成了本职任务,戏剧演员、非戏剧演员、台湾演员、娱乐明星和谐地站在舞台上,丝毫没有感受到专业表现的差异,不像一些戏因为一个好演员的突出,把整部戏的节奏破坏了,也不像有的明星戏,给人一种明星光彩照人的感觉。舞台上温润,统一,谦逊且有情怀——有演员告诉我说,这也是赖声川导戏的时候给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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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小时的RPG -《如梦之梦》, 5.0 out of 5 based on 1 ra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