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米拉拉 文/王婷颖 摄影/何脑斯 部分图片由摩登天空提供

问过很多人对谢天笑的印象,多数人的回答里都有一个词:酷。
当我向老谢转述时,老谢似有疑惑“是因为我经常戴墨镜么?”

摘下墨镜的谢天笑,不尖锐,不傲气,认真聆听提问,也仔细思索作答。说到开心的事情就手舞足蹈,谈到敏感话题就说“咱们聊归聊,但可别写出来啊”。如果说舞台上的老谢是冷峻的,那么生活里的老谢多了一丝感性。所有别人所认为的“酷”,在老谢那里都被证实只不过简单生活方式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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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给了我一双翅膀
放在我的肩上
从我黑色的世界里
向火光飞去
命运给了我一双眼睛
放在我的心里
从此为勇敢者哭泣
为不平的世界叹息
——《命运还是巧合》

1991年的北京,对于许多怀有北京梦的人来说,没有比这片拥挤嘈杂的土地更适合打拼理想了。白亮的光线晃人眼,喧嚣大地上所有的嗓子都冒了烟。北京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每时每刻都在收纳怀揣各式各样理想而来的异地青年,老谢便是追寻摇滚梦大军里的一员。

年少时期骨子里叛逆的成分和对音乐的狂热引领着十九岁的谢天笑从淄博一路北上,追随崔健,唐朝和黑豹留在他印象里的痕迹来到北京。也许是命运使然,老谢在选择落脚点的时候,没有去摇滚青年聚集的树村和霍营,而是选择了和一帮艺术胚子待在圆明园。当年的圆明园说是鱼龙混杂也好,卧虎藏龙也罢,画画的,写诗的,玩音乐的,还有专门吹牛逼的,白天黑夜都混迹在一起,就着廉价的啤酒和香烟,大谈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的理想。站在地下文化日益浮出暗夜的地平线上,一些人在各自的领域发迹,另一些人则销声匿迹。

《文周》:在圆明园的时候跟谁关系比较好?
谢天笑:都还行,他们很多人都比我大十几岁。

《文周》:那时候和你年纪相仿的,现在在艺术上小有成就的有谁?
谢天笑:嗯……左小祖咒。但那时候我跟左小不是太熟,那时候年轻,人也特狂妄,各自玩的音乐不一样,也没玩到一块儿去。但现在长大了,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文周》:左小祖咒也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你跟他讨论过对他音乐的看法吗?他会接受么?
谢天笑:恩,彼此都聊过,但是我觉得他没有办法去接受别人的建议。因为左小祖咒自己就有非常独特的对音乐的看法和对艺术的认识,他的想法都特别好。我觉得没有人能取代他,他的态度,他的音乐,包括歌词,他跟任何一个摇滚艺人都不一样,左小祖咒就是左小祖咒。

《文周》:那你觉得现在有人能取代你吗?
谢天笑:说心里话,其实我觉得有。就我现在看音乐,左小祖咒是属于比较高端的,他能影响比较高端的一些人,然后带动去影响主流人群。我呢,不够高端,因为我的看法审美更大众一些。我写音乐的时候,整个的结构、歌词、节奏、律动,我都特别小心,追求好听,要让听众接受和喜欢。而左小他是一种实验性的音乐的尝试,所以他相对来说,他离我更远一些,也更高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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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影子的人
来自那不变的青春
追逐影子的人
受黑暗在日落前的指引
去缝补乌云
去缝补峡谷
去缝补闪电与天空之间的裂痕
他在一针一线中刺伤手指却流不出鲜血
他在一针一线中想起他曾经一丝不挂
赤身裸体的来到这世界
来到这世界
——《追逐影子的人》

追逐音乐的人,从不畏惧贫穷,也不害怕低谷。1991年,十九岁的谢天笑从淄博到北京,找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摇滚乐;2001年,二十九岁的谢天笑带着他自己的摇滚乐从北京漂洋过海到纽约。可是美国之行,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风光。

2000年,老谢和乐队刚出了第一张唱片,虽然《冷血动物》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名声,但是在北京的演出几乎赚不到钱,一场演出只能挣到两三百,分到每个人手里远远不够应付生活。“那时候就天天问身边朋友借钱,借了也不还,后来有机会去美国演出,也是挣两三百美金,当时就觉得还不如去美国算了。”就这样,为了应付生计,老谢和乐队在美国留了下来,在不同的livehouse演出,一遍一遍的为台下摇头晃脑不知所唱的美国观众演唱《冷血动物》。可是美国观众只是出于好奇并非喜爱来看演出,老谢又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手握一张中国摇滚圈的经典唱片之一,却不能养活自己。是留在纽约这个更好更正统的摇滚乐环境里,还是回到最初接触摇滚乐的土地上精耕细作,等待开花结果?

在几番思索过后,老谢决定听从内心的选择,和十九岁时跟随心境只身跑到北京一样,收拾好在纽约的行李,再次回到北京,把所有的热情全部投入到音乐创作中。2005年,《谢天笑与冷血动物XTX》卖出了30万张,并开始了世界巡演。商演让老谢的身价在短期内翻倍,丰衣足食对于老谢的意义在于,能更专心致志的做音乐,不用为了生存而辜负了音乐。因为忍受过贫穷,所以不贪求富贵;因为遭遇过低谷,所以站得住高峰。

《文周》:如果你很富有了,你用它来做什么?
谢天笑:我还是做现在的事啊,这就是我最大的梦想。

《文周》:你对物质方面的欲望有多强烈?
谢天笑:物质方面,那个不是最重要的,不是我的目的。就这么说,你让我现在去环球旅行,去当美国总统,我觉得真的没意思。我还是要玩音乐,玩乐队,演出。

《文周》:崔健曾经表达过一个意思,他觉的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有点失败,因为他没有给中国摇滚乐的商业化做一个好的榜样,否则能让摇滚乐良性循环起来。
谢天笑:但是这个不是他能做到的,关于商业和市场运作,都不是音乐人能决定的,这不是他的工作。

《文周》:但他觉得他的成名和他的经济收入没有成为正比,二者并不匹配,所以没有给摇滚圈带来积极的影像。
谢天笑:我觉得他太理性,实际上我觉得崔健给中国摇滚树立了很好的榜样。而且崔健他拥有巨大的名声,从八十年代到现在,所有对中国摇滚乐的宣传,报道,崔健一个人占三分之一。他的价值不是可以从商业上来衡量的。

《文周》:崔健的时代和现在已经截然不同了。
谢天笑:现在玩音乐的人的生活方式,生活态度和普通老百姓完全不在一个环境里,所以很难形成共鸣。像崔健那时候,他就是跟那个时代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文周》:对,那个时候的中国人没有太多的机会去表达自我,而崔健的音乐里有几百个“我”字,他在表达自我,也在替大家发声。
谢天笑:是的。现在没有谁能代表谁,替谁发声。

《文周》:你觉得中国的摇滚乐最好的时代到来了么?
谢天笑:肯定是还没到来。我觉得有一个问题就是,可能现在摇滚乐和中国人的普通生活有点远,有一首歌叫《把权利还给人民》,我觉得在中国应该是把摇滚还给人民,因为摇滚乐离人民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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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这扇久久未开的窗
灰尘一左一右撒在地上
我彻底忘记了站在这里的时间有多长
彻底忘记了任何方向
是什么力量能推倒灰色的墙
是什么土壤能够把爱抚养
深深的记忆中曾出现过眼前的这个景象
现实与梦境
我不怀疑
浓墨为何把夜晚染黑
任意涂抹在月光的周围
——《把夜晚染黑》

几乎所有的摇滚乐手都会被主观的贴上一连串的标签:叛逆,嚣张,桀骜不驯,目中无人。老谢毫不避讳年轻时候的自己就是这样的,但同时也是一个性格特别矛盾的人,学校和家庭的两种境遇让他的心性左右摇摆。聊到飞扬跋扈的年少时期,老谢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调皮的少年。但幸运的是,父母从来没有因为他的不服管教而对他放任自流,对于老谢玩摇滚乐,父母也保持着恰如其分的态度和距离。

《文周》:你曾经说过,你的学生时代有很多负面的东西,这样不太好,所以一个人应该从小的时候就得到很正向的爱和关怀。
谢天笑:对,我小时候一直没有办法彻底做一个好学生,也没有办法变成一个破罐破摔的坏孩子。因为我在学校,老师一直对我特别不好,一到学校我就想把老师办公室的窗户给砸了!但是我父母呢却一直对我特别好,总是在感化我,说‘我们相信你会变好’,我一回家就觉得对不起他们,所以我总是很矛盾。

《文周》:现在你的父母对你满意了吗?
谢天笑:我觉得他们现在对我很满意,我现在又不逃学,又不跟他们吵架,他们有时来北京我还能陪陪他们。(笑)

《文周》:你父母好像曾经都是唱京剧的,他们对你的音乐什么评价?
谢天笑:是有个过程的,一开始不接受,但后来慢慢的就支持了。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不支持我做音乐,后面看我出了唱片,有演出了,又变成了支持。我和我父母之间的关系有点奇怪,我从小都不太听他们的话,最难受的是他们开始支持我,反而让我觉得做这个没有意义了。

《文周》:父母终于接受你做的音乐了,你却觉的没有意义了?
谢天笑:对。我这个人有点奇怪,就是习惯了和他们反着来,他们现在顺着我这点了,我就觉的反而没有意义了。

《文周》:你和你的太太会在音乐上有很多交流吗?你们会持比较多不同的看法吗?
谢天笑:有,但不太多。其实我的妻子是一个特别普通的人,有正常的工作。她给我最多的影响是让我这个人变得好了。

《文周》:“好”是什么概念?
谢天笑:比如说我以前总是脾气很爆,总是看不惯这个那个的。每次我和别人发生问题的时候,她总是说我,你不要这么对别人。我妻子是一个特别善良特别宽容的人,所以说我受她影响很深,她让我变好了,我觉的这点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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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子没有围墙
却一直有人趴在我的窗户上
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人在讲
是惊慌还是内心早已失常

漫天传来这不可思议的声响始终在这世界上
始终在我耳旁
有人恐惧有人欢笑有人高唱有人在隐藏
隐藏内心的悲伤
——《脚步声在靠近》

谈到信仰时,老谢说,“我特别希望自己能有一个信仰来支撑我,而且越长大越需要。”他说其实自己很羡慕有信仰的人,如果能够早早的找到信仰,也许在年少时期就能解决性格中的矛盾成分。

《文周》:你现在有没有能够让你非常的相信或者依赖的事物?
谢天笑:没有。我觉的有信仰特别难。如果是从小父母就一直灌输你一种信仰,你会觉得天经地义,如果你长大自己找的话,你会觉得你是需要才去找它,那你越来越觉得不自然。对于我和信仰的关系,我只能斗胆说一句,也许我跟佛教更近一些。

《文周》:那你平时会去研究佛教么?
谢天笑:我一点都不懂这些,我比较相信缘分。比如我们今天谈到了佛教,我就觉的这也是一种缘分。我期待有天我和我的信仰的缘分能越来越近。

《文周》:在你特别痛苦的时候你怎么办?
谢天笑:特别特别难受的时候我就排练,排练真的可以忘掉痛苦。就好像你暂时离开了那个世界。

《文周》:所以你真的离不开音乐。
谢天笑:离不开,所以我老说我玩音乐不需要坚持,这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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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受人瞩目的地方,谢天笑头衔无数,光芒万丈;在茫茫人海里,他却离时代远远,安守着自己的生活,做着大家眼里“耀眼而平凡的冷血动物”(虽然他表示乐队名为“冷血动物”只是“当时觉的挺酷的,随便一起”)。正如采访时,我注意到桌子上他的手机竟是诺基亚最老的款式之一,窄小的灰色屏幕,按键都些许落了漆,这和一身皮衣颇为“时尚”范儿的老谢颇有些不搭,他老谢回应,“一百多块钱,我也不用它上网,能联系到人就行,以前太依赖微博了,这样很不好,浪费时间。”

《文周》:你其实对“冷血动物”这个名字不太喜欢?
谢天笑:对,但还是有情结的,那代表了一个时期。

《文周》:你会哭么?
谢天笑:会啊。

《文周》: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谢天笑:听音乐就会哭。最近的一次是听Neil Young和Rem合作的一首歌听哭了。读诗也会哭,读俞心樵的《墓志铭》就哭了。

《文周》:你怕不怕变老?
谢天笑:一点也不怕,真的一点也不怕。而且其实你怕了也没用。

《文周》:你更喜欢什么时候的谢天笑?如果让你回到那个时候,会是哪一年?
谢天笑:现在!

《文周》:爱情,朋友,家人,音乐,丰衣足食。按照重要程度,你如何排列?
谢天笑:(思考良久……)你这问题太难了!

《文周》:那对你来说,这几个里什么是最不重要的?
谢天笑:丰衣足食。

《文周》:真的吗?你能忍受穷困吗?
谢天笑:真的。我觉得穷困不重要,那不能说明你是不是幸福。但是其他的都太重要了,生活中不能没有。

《文周》:你觉的你幸福吗?
谢天笑:我觉的我挺幸福的,我能做音乐。我有我想做的事情,我想做“没有人做过的音乐”,我有很多想法还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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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笑:耀眼而平凡的冷血动物(Ⅱ), 5.0 out of 5 based on 3 rat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