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遍是是非非,化作平淡的水

记者/池旭 摄影/王小京 桑吉加

颜荷舞蹈剧场《水语》
时间:2013年3月12日、13日
场馆:国家大剧院小剧场
票价:160、200、240元
订票:http://www.chncpa.org/ycgp/jmxx/2013-01-15/456698.shtml
总策划:范迪安(国家美术馆馆长)
总导演、舞者:颜荷(舞蹈家)
装置艺术设计:吴达新(当代艺术家)
编舞:邢亮、桑吉加、訾伟、王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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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荷,女,福建霞浦县人,1981年9月2日生于霞浦,2004年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中国民族民间舞系,学士学位。同年进入中国东方歌舞团工作,次年受杨丽萍老师的邀请担任《云南映像》领衔主演,演出近百场,2012年6月23日将在国家大剧院进行个人专场演出《水语》。

冰水结合的国家大剧院里,一部名为《水语》的舞蹈剧场即将二次上演,成为了少有的被大剧院重邀登上舞台的作品。身兼艺术总监、导演、编舞、舞者多重身份的颜荷,本就是水一般的女子。

和颜荷的约见在午后的咖啡馆,她风尘仆仆地赶来,摸着头发对我说,她刚刚从健身房出来,头发丝里还夹着汗。这是颜荷早上的例行练功,练舞20年,她坚持了20年,无一天例外。对颜荷而言,练功就像早起洗漱一样,不练功,她不舒服。“今天练器械的时候我还在想,我练了多少个了?我一直在重复,不厌其烦地重复,为的是支撑我的身体能更好地表达思想。

是,《水语》只是一个开始。她还要用自己的身体继续表达着,继续舞动着,舞纯粹之舞。

宿命般的四次出走

生在福建宁德的颜荷,自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除却让父母头疼的男孩子气之外,军营也赋予了她同龄人所不及的独立和坚韧。升初中时,颜荷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抉择。面对厦门艺校和宁德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十二岁的她决定收拾行囊离开家乡,去厦门,学跳舞。她的理由是,“我想离开家”。

事实上,在进入厦门艺校之前,颜荷从来没接触过舞蹈,就连少年宫的儿童舞她都从未参与过。新同学们都有着扎实的基本功,而颜荷的“横叉”还停留在“人”字形的阶段。“老师看我基础太差,让我退学。我使劲求老师让我留下来。其实也不是热爱舞蹈,就是因为这么回去了好没面子啊。”初学舞蹈的艰难,连颜荷自己都说“已经没法想象”。为了加强软度,她在睡觉的时候把腿绑在床头,一觉醒来腿完全没了知觉;她把生活中每一件琐碎的小事都加速完成,只为让自己留有更多的时间练功。“这些苦头,我都没跟父母说过。曾经我父亲跟我说,既然你选择要走这条路,那么你就一定要走出来。”从艺校毕业的时候,颜荷已经变成了全班第一。

艺校毕业之后,颜荷被厦门小白鹭民间舞团录用了。在1999年,月工资能拿到四五千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颜荷却倔了起来,“这个工作我不要,我要考大学。”团里、艺校都不同意让颜荷考学,甚至发动了北京舞蹈学院的老师来给她做工作。颜荷为了换得考试的机会,甚至在校长家门口站了一整夜。终究,她守住了自己的那份倔强,用过人的才华和出色的舞蹈功底,征服了舞蹈学院的老师。在艺考口试的末尾,颜荷给考官们背了一首李白的《将进酒》。那句“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让十几岁的颜荷心中颇有戚戚,她想着,唉,李白真是怀才不遇啊,我和他真像啊。那一年,颜荷的文化课和专业课都是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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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舞蹈学院学习了四年民族舞之后,颜荷进入了东方歌舞团。这份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颜荷却又一次放弃了。“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在修炼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我想更纯粹地舞蹈。”

“舞蹈有很多种形式和功能,它可以是强身健体,是自娱自乐,可以是商业的工具,也可以是思想的传递。舞蹈是很包容的,它是什么样的,完全取决于做舞蹈的这个人。只能说各美其美吧。但对我来说,舞蹈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是和纯粹的感受、情感有关的。”

离开东方歌舞团之后,颜荷意外地成为了杨丽萍的第一个学生。《云南映象》一部剧,她跳了上百场。她一直非常感激在云南的那三年,颜荷得到的不仅仅是舞蹈的技巧,更多的是心灵上的煅造,“如果说舞蹈学院是让我坚硬的身体变得柔软,那么杨老师是让我柔软的心灵变得坚强。在云南所经历的那些挫折加在我身上,让我在之后遇到艰辛的时候,都能一次次地迈过去。”

在云南,颜荷收获了许许多多赞誉。起初自然是欣喜,但慢慢地,交口称赞的“小杨丽萍”,已不再是颜荷所向往的称号。“在杨老师那里,‘跳得很像’是对我的最高赞赏。我很感激我在那里所学到的,但是我已经长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艺术想法。”她又一次离开了。

“我觉得很多事情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现在的颜荷回首看来,自己的每一选择都那么不可思议,却又那么命中注定。离家学舞,执意报考舞蹈学院,从歌舞团辞职,离开云南……这些坚定地选择,有的让现在的颜荷都颇为困惑“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似乎,一切都是宿命早早定下了一样。

柔软的,坚韧的

无论在舞蹈学院还是在云南,颜荷跳的都是民族舞,隔舞如隔山,此前的她对现代舞没有太多了解。离开云南之后,颜荷慢慢地迷上了现代舞。她敬慕皮娜•鲍什,那是令颜荷所向往的舞蹈,干净,纯粹,关乎心灵。

无意之间读到的《水知道答案》一书,更让颜荷有了做舞蹈剧场的想法。书中作者用122张前所未见的水结晶的照片,向世人展示了一项独一无二的奇特观察:看似没有情感的水居然能听,能看,能表达自己。遇到善良、美好、积极的东西,水的结晶晶莹剔透;遇到丑陋、肮脏、消极的东西,水的结晶便会浑浊不清。颜荷想到,人体内有70%都是水,它是不是也会决定人的心情?

颜荷是在海边长大的姑娘,对水更是有一份情感在。“这跟生活是有关的。一个蒙古族人,他的创作一定是想到草原,而不是海洋。我高兴的时候去海边,不高兴了也去海边。我看过风平浪静时大海的宽广,也看过波涛汹涌时海浪冲击到礁石上的力量。它是柔软的,也是坚韧的。”

舞蹈是一门长于抒情而拙于叙事的舞台艺术,颜荷就看中了这一点,她要用舞蹈营造一种气氛,探寻蕴含在水背后的精神和力量。《水语》就此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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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荷将《水语》设计为六段。一环扣一环,合在一起便是一段轮回。第一段是《源》,一滴水来到世界上,冰川融化,万物苏醒,一切美好的开端都是平静的一滴水。第二段是《爱》,水汇成了涓涓的流,万物生长,世间美好。第三段是《欲》,爱到极处就会幻生出欲望。第四段是《异》,物欲横流,人影妖娆,欲望充斥了整个空间。第五段是《灭》,。物极必反,当欲望走到尽头,水和欲望交杂在一起扑面袭来。第六段是《回》,一切都回到了风平浪静,有些事情似乎发生过,也似乎没发生过。

在《水语》首轮演出过后,有专家将这部戏称为“后现代”的舞蹈。乍听上去,这是个很唬人的词,无论什么艺术都喜欢加一个“后现代”当做噱头。颜荷对于舞蹈的后现代,有自己的一份理解,“我们通常所接受的演出形式是,导演编完,演员演完,就结束了。而我所理解的后现代是,我编完,我跳完,然后,观众提问。他们的思考是这场演出的一部分。《水语》不在于我想说什么,答案在观众你的心里。你看到了什么东西,你认识到了什么东西,这才能构成后现代的完整性。

人们通常会觉得艺术家都颇为投入,在台上舞动的时候都会进入忘我的状态。但颜荷直言,她不是这样的。“其实我是不相信台上的演员会不在乎观众的反应的。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整体,是相互的。我非常在乎观众的反应,我在传达,我很在乎观众有没有接受它。”

对颜荷而言,剧场里的每一部分都是《水语》必需的组成部分,缺一不可。“我很享受在台上的每一分钟,但是我同时会兼顾舞台上的很多方面。比如说灯光,我在乎灯光并不是说我担心它出问题,而是因为它是我舞台语言的一部分,我要通过它来给观众不同的形态、不同的感受。如果打了这个光,但是我没站在光圈里,那么这个光就没意义了。”

舞美也是颜荷颇为得意的地方,《水语》的舞台上挂满了冰块。当灯光照射下来时,温度升高,冰会变成水滴下来。这是颜荷所喜欢的舞美,它不是一个单纯放置在那里的东西,它是有生命的。

他是为了谋生,我是为了理想

在做《水语》的过程中,颜荷遇到了很多困难。她身兼数职,导演、编舞、舞者,样样都要亲力亲为。更重要的是,颜荷还要和很多人打交道,一起来完成整个《水语》的制作,她掰着手指慢慢数来,舞美、灯光、音响、视频,还有管理装台的工人、对接大剧院的工作人员……甚至颜荷还要负责现场买盒饭!“这些事都要过我的脑子,所以想来真的很辛苦。很多人会把困难想在前面的,但是我不是这样的一个人。虽然我知道一定会有困难,但是我不去想,我会一直走啊走啊走,等碰到困难我再解决呗。”

嘴上虽然说得轻松,颜荷所遇到的困难的确是难以想象的。生在世上,必须要谋生,颜荷会把自己的大多数时间用来做晚会导演的工作,然后当挣到足够排舞的钱之后,她会毫无保留地用来做自己认为是艺术的东西。“做舞蹈,我投多少钱都可以;同样,在做其他工作的时候,我一分钱都不会让别人少给我的。虽然我一不傍大款,二没有一个非常有钱的老爹,但我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很踏实。不过,每次的晚会也让我看到了新的技术,和不一样的人接触也学习到很多方式。”

“身为女人,做事情就更加辛苦,因为你还要用自己的智慧去避开这些东西。很难很难。但是想想,有什么不难呢?唐僧去西天取经还要经历这么多磨难。有一次出租车司机跟我说,你每天跳舞多累啊。我说,是很累啊,但是您不是也很累吗。虽然我们都很累,但我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是为了谋生,我是为了理想。我很快乐。”

在《水语》的排练进行到最艰难的时候,颜荷靠着皮娜•鲍什的纪录片《皮娜》疗愈着自己。“我有时候坚持不下去了,半夜两三点的时候会爬起来看《皮娜》。其中有一段是皮娜的团员们对她说的话,一个女孩说,‘皮娜,你已经好久没有进入到我的梦里来了,我很想念你,请你快快进入到我的梦里来吧。’我一下就被颤动了。”对于颜荷而言,皮娜•鲍什就是这样的存在着,她不止一次地说,她想要像皮娜那样跳舞,那样纯粹地跳舞。“我现在觉得中国很多的艺术家其实是被娱乐给炒坏了。艺术和娱乐是两回事儿。艺术家不是要当明星的,他真的要很纯粹地去生活的。你身体上虽然很苦,但是心里是很阳光的,因为你心里有个东西没有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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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你在《水语》中邀请了很多“大腕儿”来编舞,合作有什么感觉?
颜荷:杨丽萍老师就说过,颜荷你的人缘太好了。其实给我来编舞的这些人,我一分钱都没给过他们。在外面,就算是友情加盟的情况下,他们至少是一个人十万吧。我也蛮感激他们的,所幸他们愿意和我在一起工作。有人会说,你找了那么多大腕儿来,是不是因为他们很有名气啊?我其实是先有了概念,然后根据每一个概念才找来的这些人。我找到的编舞,一定是要爱我的人,当然,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一个人爱你,他是会包容你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陷,一个爱你的人,他会避开你不好的地方,发现你的优点,并且把你的优点扩大到极致。这是我第一次跳现代舞,现代舞的发力方法和民族舞完全不一样,邢亮数以百计地一次一次教我。我就觉得我怎么那么笨呢,四个八拍的动作我能学到二三十遍。

《文周》:我觉得你的心灵特别强大。
颜荷:以前我听人家说,自信是成功的第一秘诀。但在我看来,承受力也是很重要的。像我们80后,自信当然是不可或缺的,但是一定要有承受力。现在社会复杂的因素太多了,如果你被打压下去振作不起来了,那么你就毁了。现在很多人都很自信,很牛,但是一旦被打压下去,就一蹶不振了。我在厦门艺校的时候是一直被打压的。即便是后来当了第一名,老师也一直在打压我,说我长得丑,再怎么用功也练出不来什么的。一般女孩都承受不了,但就在这么一次一次被损的过程中,我的心灵就越来越强大,我就想着,我一定要练出来。

《文周》:你现在会介意别人说你是杨丽萍老师的学生或是“小杨丽萍”吗?
颜荷:我当然是她的学生了!多难啊,多少人想当她的学生。但是每个艺术家的成长都是会经历很多老师的。别忘了我之前还在北京舞蹈学院呢,那么多教授在我的身上付出了心血。还有之前在厦门戏曲舞蹈学校的启蒙教育呢,基础的训练,这都是我不同的阶段。不能说因为杨老师很有名气,就着重说我是她的学生,而忽略我之前那么多的老师们——虽然他们只是老师,不是明星。

《文周》:你说过艺术家不应该是娱乐的,但杨丽萍老师已经是明星了,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
颜荷:杨老师真的是把舞蹈带给了很多观众,让大众知道,原来舞蹈可以是这样的。她现在五十多岁了,她已经经历了修炼自己的过程,现在娱乐界给她称号,让她成为一个“明星”了,但是她的舞蹈还是来自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出于娱乐。

《文周》:作为一个观众,一部现代舞演出要如何欣赏?
颜荷:其实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就是培养观众。我希望现代舞的观众能主动去接受。接受,并不代表理解。我可以因为这舞很漂亮而喜欢它,更可以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就不喜欢它。如何思考这部作品,选择权在观众的,但是一定要有思考。每次演出完之后我都会做演后谈,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有。但现在,大部分观众是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而不是对作品更感兴趣。

《文周》: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问题?
颜荷:针对作品感兴趣的问题。其实不是问题,而是感受。当然,我不会因为你的喜好而改变,但是你的感受构成了我的整个演出。艺术不会投其所好,这是它和商业的区别。春晚是调所有人的口味,不说我想说的话,而说你们想听的话。但我不是,我要说我的话,你可以有你的意见和理解,但是你的意见和理解恰恰使得颜荷的舞蹈剧场变得完整。中国的观众需要培养这种去思考作品本身的习惯。其实舞蹈一点儿也不难懂,只是中国有很多有发言权的人,他们解释错了,误导了一大批人。对于舞蹈,所有的解读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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