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莐专栏(北京大学法学院在读,娱乐法从业者)

2013年1月4日-6日∣蓬蒿剧场∣出品:聆舞剧团∣导演:蔡艺芸∣戏剧构作:孙晓星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
就是这个令人喜爱的开头,牵引我坐在剧场里观看《写诗》。

在白纸拼凑的空间里,少年一个一个独白。他们讲的都是学生时期的经历,第一位少年满口京片子,严重的吞音和吉他过于美好动听的打断没让我记得太多他的故事,而记住了他写诗的原因是“装逼”;随后的两位少年也轮番上场,讲述则比第一位多了一些表演的感觉,舞台表现力也更强了,我一下子被带入了他们的故事里,随着他们的讲述,脑海中浮现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陶然亭,考试,逃学,女孩,美术老师,诗歌……那是一群不听话的“坏孩子”们的青春呀!他们在普通中学上学下学,因为成绩不好,成为老师和家长眼中棘手的“烦恼”,可在成长的路上,他们却始终充满对于生活的热情。“诗歌是坏学生的收容所!”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热泪盈眶——这些被教育体制抛弃的孩子,却有“诗歌”这样温暖的一个港湾来接纳,在这个收容所里,他们是“诗人”,是世界的主人,创造着他们热爱的语言,挥洒着他们眼中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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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它当作一出记录式戏剧来看,在这时,想象中“诗人”那种疯癫的精神孤独者的形象,和这些真实、热情的年轻人发生了剧烈的心理碰撞,这碰撞,在第四位孙晓星出场后达到高潮——他有一股不合群的忧郁气质,他和精神里的“诗人”矛盾着:坏孩子虽然有诗歌作陪伴,可是因为写诗,他患上了忧郁症。他被彻彻底底当作诗人、当作另类——那种在诗歌的世界里主宰的感觉不见了,真实暴露在他声嘶力竭的咆哮中,他不想这样!他高喊着:“去他妈的写诗!我不要写诗!”让这些年轻的诗人们写诗的真正原因不是装逼,而是被抛弃!那一刻我泪流满面,透过这些真实的表达,控诉的是整个社会、整个教育体制——他们不想成为“诗人”。

有时候我觉得,看戏就是观众和导演竞猜的过程,导演抛出一个开头,观众开始想下面怎么发展,导演引导你走到下一段儿,观众琢磨琢磨这跟自己想的有什么出入,然后带着悬念继续猜。而这一大串儿竞猜结果连起来,就构成了观众的整个观演心理。好的剧场作品,会让观众有一个特别舒服的观演体验,不管惊喜连连还是痛哭流涕,总是连贯且舒服的。戏演到孙晓星的段落,导演用真诚打动了我,如果戏在这里结束,我会觉得这个观演体验,舒服极了。

而最后一位女诗人的出场,让整个戏的气质改变了。我开始怀疑之前感受到的这个主题并非导演表达的内容,女诗人披头散发,貌合神离,口中呢喃,像想像中真正的诗人一样游走在舞台上,没有传达任何承接前面主题的内容,只是用听不清的语言展现一种诗意的生活状态。戏在这里,由一个看似游离、却有主题有内涵的记录式戏剧,变成一个纯粹的的“诗人走进剧场”,如同雅集、诗歌沙龙和诗人展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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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转变让我觉得——导演和戏剧构作“打架”了:导演想让众多诗人以诗歌的名义聚在一起,在剧场里展现那些真实的诗人,让观众知道诗歌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没有灭绝,诗人还活在我们的生活里,不断创造着;而戏剧构作却想通过展览“诗人”,告诉人们他们写诗的真正原因——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社会抛弃的一类,他们有可能不想“写诗”。所以,最后的歌曲和录音,看起来都挺像是结尾,却又都不是结尾,每段都很动人,连起来却不知所云。就好像戏剧构作剪辑出很多好素材,导演舍不得删了。

若当作诗人展览会,五个人应当都像那位羞涩的女诗人一样,还原最根本的状态,当真正的“诗人”;如果是戏剧,即使再个性的诗人,在舞台上也还得当“演员”——它的一切行为言语和活动,都应该传递这个戏的意图。“诗人”展览会可以办在任何地方,在剧场里,我更愿意观看这些诗人用“演员”的方式传递他们真实的内心,更愿意被这些成为“演员”的诗人打动。而这两者的纠结,要想好好解开,还是得回到刚一开始投在背景上的那句话——你们,为什么要“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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