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夫妇一台戏

记者/万毅


熊源伟,导演艺术家,戏剧教育家。师从朱端钧先生。先后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本科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导演师资研究班,并获美国亚洲文化协会资助赴美国考察戏剧。现任上海戏剧学院驻校客座教授、上海戏剧学院教育高地专家指导委员会主任暨导演艺术工作室主任,深圳市戏剧家协会主席,深圳市文联副主席,深圳大学教授,香港戏剧工程顾问、亚洲艺术网络理事,开罗国际实验戏剧节评委,2010年广州第16届亚运会开闭幕式艺术指导等职。
李莎,上海戏剧学院教授,戏剧戏曲学硕士;导演专业教师,研究生导师;多次荣获中国戏剧梅花奖、上海白玉兰奖、中国戏剧节优秀表演奖。近年主要导演作品:传记体文献剧《弘一法师》,剧式歌舞《羌风》,越剧《柳永》,实验戏剧《故事新编之补天篇》(日本),豫剧《田姐与庄周》(台湾)等。
萨拉•凯恩(Sarah Kane),英国当代著名戏剧家(1971-1999),西方“直面戏剧浪潮”最重要的代表人物,被誉为“英国继莎士比亚与品特之后最伟大的剧作家”。其戏剧作品有《摧毁》、《菲德拉的爱》、《清洗》、《渴求》和《4:48精神崩溃》。

2006年,熊源伟老师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首次排演了萨拉•凯恩的《4:48精神崩溃》,反响热烈,时隔六年,第三届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之际,熊老师作为艺术总监,其夫人李莎老师作为导演的《4:48精神崩溃》将于6月初在北京蓬蒿剧场进行全国首演。同一部戏,夫妇二人先后执导,其中究竟有怎样的故事,首演之前,熊源伟夫妇在家中接受了本刊的独家采访。

来到熊老师家中,尚未坐定,熊老师就忙着给我沏茶倒水,全无长者的威严。茶几前一缸灵动的金鱼,小花园里开满了色彩纷繁的小花,熊老师静静注目着,随心地和记者侃侃而谈。等李老师送孩子回来,夫妇二人亲切地称呼着对方爸爸、妈妈。采访中,李老师突然想看看刚开的兰花,为了让夫人看到,熊老师提着兰花在院子里走走停停,这一场面温馨至极。

熊老师常被人称为老顽童,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对戏剧艺术十分“固执”的老顽童,他可以为了艺术,排别人不敢排的戏,也可以为了等合适的演员一等就等3年。

采访结束后,熊老师念了一段他们夫妇共同发表的一篇论文《中国戏剧导演人才培养的误区》,对戏剧的坚守和敬畏是他们夫妇共同的信条。

抑郁症是人类第二大杀手
戏剧有宣泄功能

《文周》 :2006年熊老师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排过这部戏,时隔6年,是什么原因让您再次选择排萨拉•凯恩的这个剧本?李莎:最初还是因为他排了这个戏,当时作为观众就有了关于这个剧本的冲动,这几年一直在酝酿这部戏,终于有一天,有这么个契机,天时地利人和吧。自己有一段时期有一点抑郁,就在那个边缘上,如果再继续下去,没有老公的关怀,就抑郁了。

还有一个初衷就是出自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感,最近总是听说有人跳楼自杀,有我认识的,有同事,有学生,觉得很揪心,抑郁症是人类第二大杀手,仅次于心脏病,心脏病年龄偏大,而抑郁症大都是年轻人。所以希望通过这部戏可以给那些即将走近(抑郁)或已经走进(抑郁)的人一些慰藉。我有个体验,他(熊老师)的戏排完了后,我和学生做了个片段,每次做完后,其他戏都会很累,但这个戏排下来后都有种宣泄淋漓的感觉。也没名,也没利,就是发自内心想做。一是为艺术,还有就是芝麻大点的社会责任。

《文周》 :通过这个剧和萨拉•凯恩像朋友一样谈心?
李莎:可以这么说。

《文周》 :那么熊老师当初排这部戏的初衷呢?
熊源伟:我没李老师的那个责任。

李莎:他没我伟大(笑)。

熊源伟:对,我没她那么伟大。我很认同现今世界是个地球村,这个概念20世纪初麦克卢汉就说了,一个村子里的人不应该有太大的隔膜。现在好多了,过去中国的戏剧总是落后于人家,我们做的事是人家50年前做的事,对于戏剧的传统财富我们都会重视,但对于当代经典我们很少触及。我做过两个戏,一个是我在深圳大学排的《马拉萨德》,这个戏全世界都在排,我觉得中国也应该排。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觉得国外艺术家干了,我也要干。还有一个就是2006年做的《4.48精神崩溃》,英国是2001年首演。对于当代的经典,如果有合适的剧本,我今后还会这样做。不过现在好多了,年轻导演起来了,我觉得现在已经不是个问题了。

李莎:《4.48》他本来应该是2003年排的,但为了等演员等了3年。

熊源伟:对,那时我觉得最合适的演员就是田水,她当时怀孕了,就等了3年。另外还有一点,读完剧本我也是得到了巨大的触动,《4.48》我没有感到悲观,当然是压抑的,但在压抑中,我感到萨拉凯恩对光明的渴求,她虽然自杀了,但她坚信光明,在这一部分的处理我们是一致的,都十分用力。第二个问题就是如何保证艺术质量,不要糟蹋,如何在艺术上和人家抗衡,这个问题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

《文周》 :如此压抑的戏观众看完会不会与李老师的初衷相违背?
熊源伟:关于这个我要说一点,就是戏剧的宣泄功能,这个在中国不太受重视,我有些翻译界的朋友告诉我,古希腊这个词,我们翻译成净化作用,据说这个词还可以翻译成宣泄。李老师希望做这个戏给观众提供了一个宣泄口。

我当初排演的时候有的观众看得泪流满面,我转了几圈,他还在流泪。有个坐在第一排,看完后就说真该坐在最后一排,这样就可以号啕大哭了。

这个戏看来是很闷的戏,但无论对有抑郁症或无抑郁症的人都是一个宣泄。这个剧屡演不衰,从没有出现过观众看完戏后自杀的。所以对于艺术我们有时候过于简单化的理解了,总觉得要高台教化才能给人以力量,不一定。艺术最大的魅力是通过情感在观众中发酵。

戏剧是一个艺术家的个体生命对生活的感悟

《文周》 :熊老师这次作为艺术总监,对导演夫人有何评价?
熊源伟:我这次完全是后勤保障,完全没有介入李老师的创作,我觉得我自己是导演,作为制作人就会站在导演的立场做制作人,怎么保证导演的想法实现。我们的钱很有限,但一定要保证导演的意图实现,比如有一个布景我们已经做了,但她不满意,我宁可再花钱重做。因为你要保证导演的感觉。

《文周》 :如果您有什么想法和李老师不一样呢?
熊源伟:我说都不会说,但至今为止,看完后我也没别的想法,我觉得她排得很好。我们两个一贯主张,戏剧是一个艺术家的个体生命对生活的感悟,然后把它带上舞台。我是不太喜欢集体创作的,集体创作也要以一人为主,导演不可能集体创作。这个戏我们两次创作是完全不同的气质,从解读到表现,都完全不同,这才有意义才有价值。我们现在弄不好就喜欢照搬,这不是创作。这就是她的戏我为什么不干涉,不是因为他是我妻子,任何人我都不会干涉,当然在一定阶段我会谈我作为观众的感觉。同样一个戏,我们关系那么近却排出两种不同的心态,我觉得这正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很开心的事情,这才是艺术创作的一种常态化状态,而不是偶然的。这个时候他是我妻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一个独立的艺术家。

李莎:他的名气比我大,我是无名小辈。我在第一次连排的时候非常紧张,因为之前我的构思从来没告诉过他。他作为艺术总监也没有过多的介入。我们俩是这样子的,我搞戏就是我搞戏,他搞戏就是他搞戏。我更希望他对这个戏有种陌生感,他第一次来是可以以观众的眼光来评判的。

《文周》 :李老师在演员选择上有何不同?
李莎:他是两个男生一个女生,我是三个女生,这次不像做别的戏,是任务来了,接下来做两三个月,而这部戏我是孕育了两三年,所以我的构思我的演员选择是非常苛刻的,我要求演员有很专业的舞蹈基础,有现代舞的表现能力,有很好的文本理解能力,中国演员能具备这种能量的人很少,要么只会演戏,要么只会跳舞,我曾选了2个现代舞编导出身的人,拿到剧本就说李老师我不行,一看剧本就吓死了。找这样的演员很难,排练的过程也是很艰难的,现在的演员表现我还是很满意的。有趣的是三个演员当中就有两个有过抑郁症,有个女生的抑郁症非常严重,曾经严重到全班同学都不敢接触她。但她现在过来了。所以她在读剧本时非常的兴奋,每次排练都充满着饱满的情绪。

《文周》 :为什么选择有舞蹈基础的演员?
李莎:我自己在黎明的体验,4点48分的感觉,不光是思想活跃,有悲观,有灵感,我的身体也在增长,我觉得我的肢体很重要,所以我需要形体很好的演员来帮助我呈现。

关于萨拉•凯恩和《4.48》剧本

《文周》 :导演有没有参照英文原剧本?如何解决翻译中存在的问题?
李莎:我看不来英文,完全就是按照胡开奇先生的版本排的,我觉得他翻的已经很好了。

熊源伟:翻译只有接近,不可能还原,翻译肯定有损失,但必须要有翻译,不可能全民都来剧场看英文戏剧,这个讨论没有太多价值。胡开奇对戏剧很了解,英语功力也到家,他的翻译能接近原剧。他如果把一段戏的精神传达出来就足够了,翻译永远是跛脚的,这种权宜之计是需要的,不能因噎废食。

《文周》 :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萨拉•凯恩的,对她有什么看法?
李莎:因为熊老师的排练而接触,她的剧作集刚出的时候没敢看完,那个时候比较脆弱。现在敢看了,对她充满敬意,她很慷慨,能那么勇敢地以不一般的方式暴露自己的内心。

熊源伟:萨拉•凯恩因为这个剧本升华,进入了新的境界。

《文周》 :是完全按照原剧本进行排练吗?顺序上有没有更改?
李莎:没有改,一个字也没有。当我排练的时候就感觉每段都很喜欢,删不动。顺序也没有变。

熊源伟:我当时的说法是,开玩笑地说,因为萨拉凯恩已经去世了,我们要体现对死者的尊重,一个字也不能错,演员要背下这样的台词是非常难的。我之前也和李老师说过,因为她的肢体表现更多,如果觉得太长可以删掉些,她说不删。但她处理上有重叠。

《文周》 :对于剧本中无规则的数列,字母等特殊部分导演是如何理解并处理的?
李莎:这个只有剧作家才知道,我也无法理解,我只能靠我的感觉,艺术家的一种感觉,我只是用不同的手段表现出来,但我相信我处理之后观众会在里面找到自己的感觉。这个剧本妙就妙在这里。

熊源伟:我觉得它说明一种状态。中国观众观剧习惯以懂与不懂来界定,但像萨拉凯恩这部戏就不合适,当然我也不赞成搪塞,懂不懂是次要的,做搪塞是不对的。不可否认像这样的剧本,有些地方是状态,每句话之间都是没有逻辑的,数列也是,对于这种表现人生状态的戏非用人生逻辑来梳理,那是十分可笑的。这只是一种情感状态、臆想状态、心理状态,导演就是试图还原这种状态。

《文周》 :对于这样晦涩的剧本,如何帮助演员理解的?
李莎:这方面我和演员合作得很愉快,我们会互相说出自己的理解,相互碰撞得到新的理解,她没有的时候我可以引导,她如果不是这样理解,只要她的表现让我作为观众真实地感受到了,我就可以接受。演员的调整我都看得见,这个阶段我会让演员充分的发挥,到后面我会做出一些选择和调整,所以我进行调整后她也会很舒服,又是她的,但又是我调整后的她的东西。

熊源伟:最好的状态就是演员觉得都是他的,导演就该死在演员身上。

这30年我们在“上演”浮士德

《文周》 :作为导演,熊老师为何一直坚持做戏剧教育的事?
熊源伟:不是自己的选择,是被选择,大学毕业20岁就当了老师,好在当了老师后没放弃做导演,在深圳大学办传播系的时候每年都在导戏,这样就走上了既当导演又在教书的路。这两点其实在国外并不矛盾,国外在学校里作为研究生的导师,大都是大剧院的大导演,或和大导演有紧密的联系,只有中国没有,我们这个体系很怪,我们现在很多老师没有时间排戏,这也不怪老师。

《文周》 :您曾对您的学生说过一个导演最初拼的是技巧,之后是学养,最后是人格,那么您如何培养学生这三方面的素质?
熊源伟:技巧就是教好课堂的东西,我的研究生教学基本在“室外”,戏剧的书就那么几本,我给他们的书基本上都不是戏剧方面的,以此培养他们的学养。
人格则通过潜移默化来改变,1964年的时候,我刚刚当老师,还没意识到这点,班上有个同学喜欢告密,叫反映情况,别的老师都很高兴,这样就可以掌握学生的情况,但我很反感,你有本事你自己解决但不要利用我们的力量解决,当时我对这一点很朦胧,还不懂,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慢慢明白人格的重要,有些事情从管理上很有效率,但你毁了孩子的一生。

《文周》 :如何看待中国现今的戏剧市场?
熊源伟:这30年我们中国在“上演”浮士德,所有中国人在和魔鬼做灵魂的交易,包括我们自己,只是有的人在自省,有的人乐此不疲,很可怕。在这样一种浮躁的民族心态下,文化的人格尤其重要,每个人都能够独善其身的话,我们的社会就会好一些。现在戏剧市场令人堪忧,所谓的白领戏剧,总体来说迎合市场,低级趣味,粗糙制作,以营利为目的,但艺术人应该有一个最基本的操守。所以我经常对我学生讲一个词“坚守”,坚守不是艰涩,不是把戏做得鬼都看不懂,我从来讲究戏剧要有观众,我从来崇尚快乐戏剧,哪怕是实验戏剧,我们要把观众实验到剧场内而不是剧场外,戏剧没有观众就没有发生,但我们要坚守戏剧的人文价值。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对北京王翔的蓬篙剧场抱有这么大的敬意,他是一个局外人,一个牙科医生,他掏出那么多钱,我们戏剧人做不到的事,他在做,他在帮我们坚守。蓬蒿剧场最好的就是不以盈利为目的而以公益为目的,他讲究艺术的良知,艺术的品味。如果每个做小剧场的都有王翔一半的操守,我们的戏剧绝对有希望,所以我一定要支持他。

我们这个theater,空间是非常开放的,门槛很低,正因为门槛很低,走进这个门槛的人一定要想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想赚钱何必走进这个门槛,走进这个门槛人要有一定的“宗教精神”,要有对戏剧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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